第4章 陳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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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德城很大,也很古老。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彰德雖不如長安、洛城名聲那般昭然,卻也是實實在在的七朝古都。

  殷商、曹魏(都鄴城)、後趙、冉魏、前燕、東魏、北齊先後在此奠基建業。

  倘若自高處鳥瞰,便能看見玉帶般的洹水穿城而過,將彰德城從正中切割成南北兩段。

  不遠處的太行山上,白色的積雪厚沉沉地像武士的鎧甲,在月光下泛出刺目的寒芒。

  而彰德城內最顯眼的建築就是城中心那棟高拔氣派的城樓,本地人都親切地稱之為「鼓樓」。

  以鼓樓為中心,四條街道朝著東西南北四個方向漸次延伸,兩側各種商號鱗次櫛比,在這些年中如莊稼般冒出來。

  人們早習慣了這種變化,每天都能看見穿著長袍馬褂和西裝革履的人擦身而過,有些還熱絡地打著招呼。

  從某種意義上講,彰德,也算是一個海納百川的城市了。

  城南,某處逼仄清冷的街道上,一家名為「大阪實業」的店鋪仍然燈火通明。

  秋意深得像枯井中的水,夜也已很深了。

  可汪子恆卻還不能睡。

  他眨了眨眼睛,感到有些躁,於是他解開制服上第一粒扣子,然後抬手叩門。

  可懸在半空的手還未落下,門便從裡面被拉開了。

  一張與他相似的黃皮膚面孔出現在視線中。

  這張面孔被油燈的餘暉映照著,濃眉斜插入鬢角,高聳的眉骨在眼眶處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人不禁想起太行山上的嶙峋怪石。

  然而,這還不是對方最引人矚目的地方——

  男人的髭鬚沿上唇修剪成凌厲的倒八字,而下頜則蓄著不太常見的長須,一直垂至胸口。

  僅憑這個造型就能猜到,對方是一個地地道道的東瀛人。

  感受著男人如出鞘太刀般的目光,汪子恆只覺得有幾百根鋼針撲面襲來,不自覺將頭埋低了幾分。

  「逮到那個學生娃了嗎?」東瀛人的漢話字正腔圓。

  「還,還沒有…」這位彰德城的治安署署長一邊說著,一邊摘下帽子,似乎覺得這樣還不足夠,他又迅速將上身對摺了九十度,準備一躬到底——

  可就在這時,一隻粗糲的大手摁住了他的肩膀。

  一瞬間,好似有千鈞重量壓在肩頭。

  汪子恆甚至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力量。

  或許,是對方的人種比較優越吧…對,一定是這樣…所以他們才稱呼自己為「東亞病夫」…

  「汪桑。」男人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某種磁性:「我來到這裡已接近二十年了。」

  「我是在大阪城長大的。你知道大阪嗎?」

  汪子恆本來想點頭,可他確實是個文盲,所以他只好選取了一個折中的方案——先點了點頭,然後搖了搖頭。

  男人似乎對他怪誕的表示不以為意,自顧自繼續道:

  「在我小時候,我在南河內郡太子町的神社裡看到了一個土丘,上邊寫了一個名字——小野妹子。」

  「你知道小野妹子嗎?」

  汪子恆知道對面的這個男人很喜歡提問,並且從不索取回答。

  所以他仍舊點頭又搖頭。

  果然,男人甚至沒有看他,而是緩緩將目光灑向浩淼高遠的天穹:

  「他在大阪非常有名,是飛鳥時代的外交官,一千多年前便在這片大地上行走了。那時候,你們的朝代還叫做隋朝。」

  「我很喜歡大阪。我的祖先——真田幸村,也曾在那座城市裡奮戰,他修建了名為真田丸的堡壘,帶領赤備騎兵向著德川的本陣發起了壯烈的突襲。」

  男人眸中露出異樣的神采,好似在回味著什麼,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道:「但我更喜歡這裡。我住在這裡太久了,久到我已忘卻了親人的模樣,我想我最後也會死在這裡,就像我的祖先一樣,為自己的理想而殉葬。你能理解這種心情嗎,汪桑?」

  汪子恆知道這次自己非要說點什麼不可了。

  他在腦海中檢索了一下男人的名字。

  平日裡,人們都將他稱之為「老伯」。


  而東瀛人的真名,總是不太好記的…他叫什麼來著…哦,對了,他叫…

  真田秀雄。

  某處,街巷。

  彰德城的暗巷究竟有多少條,恐怕連城裡最資深的小偷也說不清。

  但大家都有一種共識,那就是這座城市的暗巷恐怕比地下的老鼠洞還要多。

  陳鐵柱半倚在牆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他不敢在牆上靠得太緊,因為牆上有很多灰,會把他的制服弄髒,而他還沒有婆娘——

  婆娘嘛,就是給自己做飯洗衣服的。

  冷風一陣陣襲來,陳鐵柱打了個激靈,目光百無聊賴地四處檢索,輕聲咕噥道:「板杆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收隊…」

  說著,他又打了個哈欠。

  但等他睜開雙眼時,對面的土牆上竟出現了一條裂隙。

  陳鐵柱覺得自己一定是太困了。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投去一道目光,那條裂隙果然消失了。

  可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瘦削筆挺的男人,標槍般矗立在原地。

  千鈞一髮之際,陳鐵柱作出了一個讓自己終生難忘的決定!

  他沒有選擇拔槍,而是緊閉雙眼用盡全力破音道:

  「好漢饒命,我也是地下黨!」

  筋骨分明的鐵拳帶起一陣勁風,在千鈞一髮之際頓住,距離陳鐵柱的面門不過半尺。

  一滴冷汗順著鼻尖淌下,陳鐵柱不僅驚詫於對方的速度,也驚詫於對方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冰寒如冷泉的眸光出現了幾分鬆動。

  這人自然只能是李硯平。

  李硯平蹙了蹙眉,唇角微微勾起,左手如鷹爪般攥住陳鐵柱衣領:

  「如果你是地下黨,那你不應該叫我好漢。」

  說罷,耳畔呼嘯的破風聲再起。

  生死之間,陳鐵柱大腦飛速旋轉,一句話不受控制脫口而出:「對,對…我應該叫你…同志!」

  此時拳風幾乎已經貼上他的面門,將他面部的肌肉震得如流水般涌動,但好歹還是停住了。

  李硯平將手一松,臉上露出幾分鄭重:「說來聽聽。」

  好不容易爭取到說話機會,陳鐵柱自然不敢墨跡:

  「這事兒要從好幾年前說起,那時候我還跟著馮將軍…」

  李硯平耐心聽他說完,沒想到這個陳鐵柱還真是地下黨,只不過是馮將軍安插在彰德城裡的…

  他本來的任務就是接應從燕都來此的考古隊,燕都城的傅院長也向馮將軍打了招呼,可沒想到考古隊遲遲未至…

  李硯平頓時有些無語,該說「瞎貓碰見了死耗子」嗎?

  彰德城的巷子修得曲里拐彎,千迴百轉如老鼠打洞,李硯平確實有些迷路了。

  而如今的彰德城裡,東瀛人、治安署、本地官紳、響馬幫子…還有那神秘的殷商先王,雖說不上舉世皆敵,但也大差不差。

  於是,他從懷裡摸出自己的身份證件,當著陳鐵柱的面一抖:

  「我就是楊教授的學生。」

  「現在咱們該怎麼辦?」

  話音剛落,一聲尖銳的呼救如利刃般刺破夜幕,隔著老遠扎進耳膜:

  「救命!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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