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若有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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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時分。

  星月朗照,從兩側鏤空的欄杆里透進來,照著銅雀台上一片茭白。

  庭院中央是一根形似獸腿的銅柱,粗若三抱古木,虬結的肌肉紋路在銅鏽下起伏如山。九道電紋符篆自膝彎處螺旋下降,發出金石摩擦般的轟鳴。

  這就是夔牛遺骸,銅雀台的動力來源。

  崔珩踩過滿地屍骸,一言不發地立在銅柱面前。

  厚而粘稠的鮮血鋪了滿地,彎刀與甲片繞著青銅柱堆疊成環,好似正在進行一場古老的祭祀。

  崔珩從李硯平手中重獲了讖緯銅人,並用讖緯之術讓魏人與羌人疑心生暗鬼,繼而相互攻殺。

  現在計劃只剩最後一步,就是讓眼前這東西停下來。

  但只瞧了兩眼,崔珩就確定,這東西絕難被純粹的暴力所破壞,至少他做不到。

  或許可以從黃龍霸罡上做些文章…

  黃龍霸罡凌弱扶強,只需要找到更強的東西,就能將罡氣導出,繼而讓夔牛遺骸停止工作…

  更強的東西…

  崔珩覺得自己的腦子要過載了。

  其實,銅雀台的設計是很精妙的。夔牛是上古異獸,哪怕現在只是一具屍骸,人類也不過螻蟻一般,這就確保了黃龍霸罡不會受到其他生靈的導引。

  上古異獸…

  思緒在這個詞語上停了一瞬,崔珩腦海中沒來由閃過李硯平在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逍遙遊》有言:「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大鵬…

  崔珩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從腰間的鹿皮小袋裡摸出了那枚尚有些溫熱的蛋。

  「花將軍,拜託了!」

  就在蛋殼接觸到青銅柱的剎那,銅柱的縫隙間遊走的金霧肉眼可見的一滯。

  崔珩能清楚的看到,銅柱上的流轉罡氣軌跡瞬間變得細如髮絲,仿佛受到某種牽引,如百川歸海般湧向這枚「花將軍蛋」。

  而銅柱則發出困獸般的嗚咽,似乎在表達對這位小偷的不滿。

  九道電紋符篆也變得忽明忽滅,像是大風中的殘燭。

  咚、咚、咚—

  崔珩額頭泛出細密汗珠,他屏住呼吸,聽到有金石相擊的聲音自蛋殼深處傳來。

  還沒來得及欣喜,咚咚咚的聲音忽然繁密,如驟雨一般從身後傳來。

  「誰!」

  崔珩頓時亡魂大冒,一個激靈轉過身,卻在看清對方模樣的瞬間微微一愕。

  不遠處,站著個滿頭白髮,身著黑色玄甲的男人,也正神色陰鷙地打量著自己。

  他渾身上下被血水浸透,豆大的汗珠順著下巴向下滴落,手中的長刀布滿豁口,好像一棵被害蟲蛀過的老根。

  「我把你的同伴帶回來了。」

  說著,他緩緩讓開一個身位,露出站在後邊的幾人。

  崔珩下意識投去一道目光,然後整個人如同斷片—

  陸華一身血痕,髮髻凌亂,一雙眸子失去了昔日的神采,失去血色的朱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

  諸葛尚默然不語,右手仍然死死抓住刀柄,然而刀柄上的刀刃已被攔腰截斷。

  一同被截斷的,還有他的左臂,齊肩的位置血淋淋一片。

  在他背上,李硯平已變成一個血人,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身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創口,成股鮮血在手指匯聚,滴滴答答直向下滾落。

  可儘管如此,他手中仍死死握著一個人頭,面容古拙方正,縱橫皺紋深如刀刻,正是魏軍總帥鄧艾。

  發丘中郎將曹羽在混戰中不知所蹤。

  當李硯平被放在地上時,崔珩才意識到,情況比他想像的更糟。

  他的胸口被打了一個對穿,一件銀白色的器物暫時取代了心臟的功能,但鮮血仍不住滲出。

  這件器物自然是白桔所變,這隻妖物感受到崔珩的目光,突然出聲道:「我現在是強行變化,最多還能支撐一盞茶時間…」

  崔珩突然覺得喉嚨一陣發澀,啞著嗓子道:「李將軍他…」

  回應他的是落針可聞的沉寂。


  崔珩瞥了眼還在吸納黃龍霸罡的異卵,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我們先想辦法離開這裡。」

  此時,整枚異卵已然浮空三寸,懸在銅柱前瘋狂自旋。黃龍霸罡凝成的金霧被絞成旋渦,蛋殼表面的雲紋仿佛活了過來,在吞噬金霧的同時滋滋作響。

  光暈刺進半透明的蛋殼中,隱隱能夠看到,一道垂天羽翼的虛影正在舒展。

  崔珩將這幅情境看在眼裡,緊鎖的眉頭卻沒有分毫舒展。

  他們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沒來由地,他忽然想起《莊子·齊物論》里的一句話: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漢軍營寨。

  燈火萬點,如滿天繁星。

  被火烤過的柵欄仍冒著青煙,疲憊的士兵們左依右靠,圍著火堆取暖打盹兒。

  赤色旗幟在風中翻湧起伏,好似一條條無精打采的泥鰍。

  銅雀使眯了眯眼,拈著一枚棋子,也不著急落下,反而在棋盤邊緣輕叩:

  「諸葛果,你可不要使什麼盤外招。」

  諸葛果聞言緩緩抬眼,雙眸冷峻如寒泉,直勾勾望過來:「周宏盛,你我原身都在此處,我還能做什麼?」

  周宏盛與她眼神碰在一起,眸中冷芒閃爍:「其實我們完全可以各取所需。」

  諸葛果恍若未覺,斜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我們的目的本就不一樣。」

  「你的傳承是江神之面,你與江神大君利益一致。」

  「而我的傳承是臥龍,在光復漢室這件事讓,我無法作出任何讓步。」

  「從一開始,我們就是截然相反的立場。」

  「別以為我不知道…如今你罡煞不調,也沒有力挽狂瀾的餘力…那個紅衣女冠就是『青雨寒煞』!」周宏盛忽然截斷她的話頭,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她現在不聽你的!」

  聽到這話,諸葛果只是偏了偏頭:「哦?那又如何呢?」

  周宏盛臉上冷笑連連:「我已派出我家子弟周人傑前往爭奪,他是七曜巔峰的行走…」

  諸葛果也不生氣,而是不疾不徐解下髮簪,任憑三千青絲在肩頭垂落:「是江神大君讓你去做的吧?」

  銅雀使眼角微抽,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話來:「是又如何?」

  「沒什麼。」諸葛果緩緩落下一枚棋子,「啪嗒」聲中,話音同時傳來:「你覺得自己算無遺策,將我拖在這裡,其實你何嘗不是將自己也陷在了此處?」

  周宏盛總覺得對方在故作高深,於是將手一攤:「那又如何?」

  「我猜,江神大君已經掌控了東吳朝堂。」

  「而你們的目的,也不是伐蜀那麼簡單…或許,你們是想將參狼血煞轉至蜀地?」

  「如此這般,江神大君便能以川主的身份重臨巴蜀…屆時一半天下都在其掌中…」

  「隨著他的力量增強,你也能獲取相應的好處。」

  周宏盛一言不發聽完諸葛果的陳述,雙腿向前一抻,帶著幾分勝利者的睥睨挑了挑眉:「SO?」

  但諸葛果沒說話。

  就在這時,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邊而來,亮盈盈、光燦燦,仿佛自有靈智,在空中左右遊動了一會兒,方才戀戀不捨遁入諸葛果眉心。

  月光下,仿佛有無數青綠色的光暈自諸葛果身體中透出,如螢火蟲群一般騰躍閃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仿佛琉璃所鑄。

  感受著對方陡然提升一截的氣勢,周宏盛神情微變,「望穿秋水」掃過對方,只覺一股寒意自尾椎直衝天靈。

  對方的特性欄里,已赫然多出一個特性:『雲罡青雨煞』。

  「你…」周宏盛甚至沒搞明白髮生了什麼。

  難道周人傑失敗了?

  諸葛果目光平靜,只定定看著他,緩緩開口道:「一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卻可以選擇自己的終點,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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