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我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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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躍華循聲看去,原來是正在點餐的王春桃,手裡的鉛筆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正要彎腰去撿的時候,丁貓兒其中一名手下坐在凳子上大手一揮,直接在少女的翹臀上狠狠捏了一把。

  「啊!」

  王春桃像受驚的兔子般驚慌地後退了幾步,後背「咚」的一聲撞在刷著綠漆的牆上,眼中滿是惶恐與不安,手指緊緊在男人的嬉笑聲中死死地攥住圍裙下擺。

  丁貓兒似乎根本不在意手下輕浮的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而且對於這些混混而言,占女服務員便宜這樣的事似乎是再正常不過了,甚至跟著一起鬨笑起來。

  陳躍華只覺得這笑聲比村口大喇叭還刺耳,他看見王春桃紅著臉,快速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的淚花。顫抖著手重新拿起點菜單,走向那個還在擠眉弄眼的混混。

  孤獨的女孩兒不得不向生活低頭,而她微微佝僂的背影,像極了秋收時被雨水打彎的稻穗。

  而這一切陳躍華看在眼中,疼在心裡。

  王春桃單薄的身影在陽光下幾乎透明,這一刻,王春桃瘦弱的身影與一名十幾歲的少年相重合。

  父親的意外,讓年幼的自己不得不早早擔起生活的重擔,曾幾何時,他也像王春桃一樣,卑躬屈膝地討著生活。

  為了求人賒一斤棒子麵,大雨天他在公社糧站前,足足站了一整天。

  明明自己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可他最看不得別人受苦。

  搪瓷碗裡的麵湯還在冒著熱氣,陳躍華突然起身,木凳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在滿屋錯愕的目光中,他不由分說地從王春桃的手中奪過點餐的本子,一把拍在了桌面上,「想吃什麼自己寫!我們不伺候了!」

  王春桃的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這時候,陳躍華拉著她冰冷的手腕,扭頭直視著穿著廚師服的丁貓兒,「丁老闆,這個女孩兒我帶走了,可以嗎?」

  丁貓兒笑眯眯地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陳躍華見狀,拉著王春桃就往外走。

  可剛剛才走到門口,王春桃如同想起了什麼一樣,奮力地想要掙開陳躍華的手。

  「你幹什麼!」

  「幹什麼?這就是你找的正經工作?」

  「我願意!你放開我!」

  「你發什麼瘋!」

  王春桃的指甲在陳躍華手背上刮出一道道紅痕,可他仍舊不肯放手,「難道你就想爛在這裡,任人作踐?你有沒有點兒做人的尊嚴!王春桃!」

  「尊嚴?尊嚴能當飯吃嗎!尊嚴能讓我吃得飽穿得暖嗎!尊嚴……」

  這一刻,女孩兒不在掙扎,瘦削的肩膀垮了下來,任由陳躍華拉著自己的手,如同一隻皮球泄了氣。

  點點雀斑、稚氣未脫的臉上,那雙水汪汪的杏眼倔強地看著陳躍華,讓人心裡一揪。

  可很快的,這隻受了傷的「狸花貓」猛然蹲下了身,開始嚎啕大哭起來,就像是這麼多年所受的委屈在這一瞬間決了堤。

  陳躍華鬆開了她的手,任由女孩兒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哭泣。

  他看了一眼飯店內的丁貓兒等人,好似這一道門的內外就是兩個世界。

  而女孩兒就橫在世界的邊緣,躊躇不前……

  下一秒,陳躍華伸出手,輕輕地按在王春桃的肩膀上,用輕柔的不能再輕柔的聲音喃喃說了一句:「走!我帶你回家……」

  風卷著國營飯店門口「發展經濟」的橫幅嘩嘩作響,王春桃抬起淚眼時,一滴淚正落在陳躍華的手背上。

  那滴淚水,比血還燙。

  ……

  從樺林縣回和平鄉的公交車上,一男一女坐在最後面一排,看上去像是相互認識,卻中間硬生生隔了兩個座位,好在回去的車上沒有多少乘客。

  陳躍華的說的「回家」,並不是回王春桃的那一間簡陋的小窩棚,而是回和平鄉白石村,陳躍華自己的家。

  即便王春桃之前的確坑過自己,但陳躍華的確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所以,也許是一時的衝動,但他並沒有為自己的決定而後悔。

  「之前我留給你的錢,都花完了?」

  王春桃看著窗外的原野,默不作聲。

  「讓你找個正經工作,怎麼偏偏非要去丁老闆那兒,你不清楚他是做什麼嗎?還羊入虎口……」

  「你不是讓我不剛子來往嗎?你給我的錢,我給他付了醫藥費……」

  這次換陳躍華沉默了。

  其實王春桃的意思很明顯,剛子那個地痞因為偷手錶的事兒被李四切了一根手指。即便王春桃給他付了醫藥費,但估計也不會善罷甘休。

  所以王春桃也很聰明,來丁貓兒的飯店打工,這樣給剛子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再來找自己的麻煩。

  所以說,一切的選擇,都是生活所迫。

  片刻之後,還是王春桃不經意的發問,打破了尷尬的沉默。

  「還有多遠?」

  「半個小時吧。」陳躍華撓了撓頭,準備再多叮囑幾句,「就按照之前咱倆說的,你在我家就負責照顧我媽就行,洗衣服做飯,反正跟服務員也差不多。」

  「嗯……」

  「我按月給你發工資,一個月30塊,有人問,你就說你是我遠房的表妹。」

  「嗯……」

  陳躍華其實想的是,自己因為經常要不在家,得有個女人在家裡照顧母親。

  而王春桃又需要錢和住的地方,兩人也算是各取所需。

  不過當他看見王春桃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窗外的白樺林像走馬燈般掠過,似乎又有些於心不忍。

  於是陳躍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

  「放心,不會栓著你太久……我媽糖尿病晚期,沒多長時間了……」

  聽到這話,王春桃猛然轉過頭來。

  「慢的話半年,快的話……」陳躍華搖了搖頭,「到時候你拿著錢,天大地大,想去哪兒我都不會管你。」

  王春桃嘴唇顫抖,似乎是有話要說,但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車廂地板上,兩個各懷心思的影子隨著顛簸偶爾碰在一起,就像是兩條本不相交的平行線,開始有了命運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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