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吳三桂
河北豐潤，關寧軍大營
夜色沉沉，營中火把搖曳，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吳三桂端坐主位，面色陰沉，手中捏著兩封聖旨，一封是封他為平西伯的恩旨，另一封則是令他即刻移鎮山東，總督山東軍務的嚴令。
這兩道旨意，他已收到五日，卻遲遲未動。
帳下，副總兵楊坤、郭雲龍，參將馮有威，游擊陳九霖分列兩側，神色各異。而坐在吳三桂身側的，則是薊遼總督王永吉，此人本是在山海關總督官曙，收到勤王詔書。便整軍準備南下，恰巧吳三桂也已率兵攜遼民家眷入關，二人便合兵後一路往北京趕，卻聞北京城陷，因局勢驟變，進退兩難。
帳內沉默良久，終於，楊坤忍不住開口：
「總鎮，朝廷這旨意，到底是何意？」
吳三桂冷笑一聲，將聖旨往案上一拍：
「何意？無非是怕我吳三桂擁兵自重，先給個甜棗，再讓我移鎮山東，繼續為朝廷賣命。」
郭雲龍皺眉道：
「可若真按旨意移鎮山東，咱們的家底可就全沒了！關外是咱們經營多年的根基，一旦離開，朝廷翻臉不認人，咱們豈不是任人宰割？」
馮有威也附和：
「不錯！如今北京已陷，聖駕南遷，朝廷自顧不暇，卻還要咱們去山東？山東有什麼？流寇遍地，糧餉匱乏，去了就是送死！」
眾人議論紛紛，唯有王永吉神色凝重，沉聲道：
「諸位，此言差矣！」
帳內一靜，眾人目光皆轉向他。
王永吉緩緩起身，拱手道：
「平西伯，如今北京雖陷，但聖駕尚在，太子更已南下整軍。朝廷封您為平西伯，又令您總督山東，已是莫大信任！若您此時抗旨不遵，豈非坐實了擁兵自重的罪名？」
吳三桂眯了眯眼，冷冷道：
「王軍門，你這話說的輕巧。可若我真去了山東，朝廷斷我糧餉，我等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王永吉搖頭：
「平西伯多慮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太子在天津時便已下令優先供給山東糧餉，絕無斷供之理！況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平西伯別忘了，您的父親、幼弟和長子，還有那位陳姑娘，可都在太子手裡！」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臉色皆變。
吳三桂眼中寒光一閃，手指微微攥緊。
楊坤怒拍桌案：
「王軍門！你這是在威脅總鎮？」
王永吉苦笑：
「非是威脅，而是實情。太子行事果決，若平西伯抗旨，吳家滿門安危，誰能保證？」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吳三桂緩緩開口：
「王軍門，依你之見，我該如何？」
王永吉正色道：
「依我之見，平西伯當遵旨南下山東，一則保全家族，二則趁勢擴充實力！山東雖亂，但若能站穩腳跟，日後無論是助朝廷平叛，還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吳三桂一眼。
「還是另謀出路，都大有可為！」
吳三桂目光深沉，手指輕輕敲擊案幾，似在權衡利弊。
這時，陳九霖突然插話：
「總鎮，咱們若真去山東，這一路上路途遙遠，軍中多是遼人，妻兒老小都隨行，糧餉從何而來？若強行南遷，只怕人心渙散，沒到山東隊伍就潰散了！」
馮有威聞言，立刻附和：
「陳游擊說得是！咱們關寧軍上下，誰不是拖家帶口？如今朝廷糧餉都未必能按時撥付，貿然南下，萬一斷糧，軍心必亂！到時候前有流寇，後路又斷，進退不得，如何是好？」
楊坤冷哼一聲，拍案道：
「朝廷這是要咱們自生自滅！山東現在亂成一鍋粥，去了也是送死，還不如留在山海關，靜待局勢！」
王永吉見眾人情緒激動，連忙勸道：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糧餉之事，太子已有安排，沿途州縣會優先供給關寧軍。至於遼人思鄉之情，朝廷也並非不通人情，只要平西伯奉旨南下，家眷可隨後分批遷移，朝廷自會妥善安置！」
吳三桂目光微動，手指輕輕摩挲著聖旨邊緣，沉吟不語。
郭雲龍卻冷笑一聲：
「王軍門，空口無憑！如今這世道，朝廷的承諾能值幾個錢？咱們關寧軍若是輕信南下，半路糧盡，難道要兄弟們喝西北風打仗？」
王永吉一時語塞，帳內氣氛再度凝重。
吳三桂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王軍門，太子既然要我南下，總得給個準話，糧餉何時能到？家眷如何安置？若途中生變，又當如何？」
王永吉深吸一口氣，鄭重道：
「平西伯放心，太子已命天津、滄州等地備足糧草，三日內必有第一批軍糧送達！至於家眷，待山東局勢穩定後再行遷移。若途中糧餉不繼，太子許平西伯便宜行事之權，可就地籌措！」
吳三桂聽罷，緩緩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一個便宜行事...沿途州縣如今已被闖賊所掌，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就在帳內氣氛僵持之際，帳外親兵高聲稟報：
「總鎮！有急信，是吳老將軍和...陳姑娘的親筆！」
吳三桂眉頭一皺，抬手道：
「呈上來！」
親兵快步進帳，恭敬遞上兩封信函。吳三桂先拆開父親吳襄的信，目光掃過，臉色漸漸陰沉。眾人屏息凝神，只見他手指微微發緊，信紙邊緣被捏出褶皺。
楊坤忍不住低聲問：
「總鎮，老將軍怎麼說？」
吳三桂冷笑一聲，將信甩在案上：
「父親說，太子待吳家甚厚，要我速速奉旨南下，不可遲疑。」
郭雲龍皺眉：
「這...」
吳三桂不等他多言，又拆開第二封信那是陳圓圓的字跡。他目光在紙上停留片刻，眼中寒光一閃，隨即竟嗤笑出聲。
王永吉見狀，試探道：
「平西伯，陳姑娘可是有何囑託？」
吳三桂緩緩折起信紙，語氣森冷：
「她說，太子待她以禮，暫居南京，盼我早日南下團聚。」
帳內眾將聞言，皆面露怒色。楊坤拍案而起：
「這分明是挾持！總鎮，太子以老將軍和陳姑娘為質，逼您就範，此乃小人行徑！」
馮有威也憤然道：
「總鎮，咱們關寧軍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朝廷無能，丟了大半江山，如今反倒拿家眷要挾，這算什麼道理！」
王永吉見勢不妙，連忙勸道：
「諸位將軍息怒！太子絕無此意，只是……」
「只是什麼？」
吳三桂冷冷打斷：
「只是怕我吳三桂不聽調遣，所以先扣住我父，再以圓圓為質？」
王永吉額頭滲出冷汗，勉強道：
「平西伯明鑑，太子也是為國事計...」
王永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突然壓低聲音道：
「平西伯且聽我一言。如今京師已破，下官聽聞李自成正在北京城大肆追贓助餉，凡前朝官員，輕則抄家，重則處斬。太子攜令尊南下，不正是保全了吳老將軍的性命嗎？」
帳內頓時一靜。吳三桂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楊坤卻冷笑道：
「王軍門這話說的，倒像是咱們還要感謝太子不成？」
王永吉急忙拱手：
「本督絕非此意。只是...」
他環視眾人，聲音愈發低沉：
「諸位可知道，那李自成攻破北京後，對前朝官員是何等手段？據逃出來的錦衣衛說，劉宗敏設立比餉鎮撫司，將百官鎖拿拷打，追索餉銀。定國公徐允禎被拷打致死，戶部侍郎黨崇雅全家下獄...」
「夠了！」
吳三桂突然厲聲打斷，眼中寒光閃爍。他緩緩起身，在帳內踱了幾步，突然問道：
「王軍門，我且問你，太子現在何處？」
王永吉一怔，遲疑道：
「這個...按時間推算太子殿下應當已從天津直沽口坐船出海南下了...」
「應當？」
吳三桂冷笑一聲：
「王軍門，既如此知太子謀劃，應當另有密旨吧？」
帳內眾將聞言，紛紛露出懷疑之色。郭雲龍突然拍案道：
「總鎮，此事蹊蹺！若太子真的南下，為何要咱們去山東？這不是讓咱們孤軍深入嗎？」
王永吉臉色大變，急忙辯解：
「太子殿下定有周全安排...」
吳三桂卻突然抬手止住他的話頭，轉身對親兵道：
「去把今早抓到的那個闖軍探子帶上來。」
不多時，兩名親兵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進帳。那人一見帳內情形，立刻跪地求饒。
吳三桂冷冷問道：
「你說你是從北京逃出來的？把你在京城的見聞，再說一遍。」
那探子顫聲道：
「回...回將軍，小的原是錦衣衛力士。闖賊入京後，設立比餉鎮撫司，將百官鎖拿拷打。吳...吳老將軍原本也在名單上，幸虧提前被太子的人接走了...」
吳三桂眼中精光一閃：
「你親眼所見？」
「千真萬確！」
探子連連磕頭。
「小的親眼看見丘瑜大學士被鐵鏈鎖著遊街，魏藻德閣老被拷打得不成人形...吳老將軍若留在京城，必定...」
「帶下去。」
吳三桂揮手打斷，待親兵將人帶出後，他轉身凝視王永吉，突然長嘆一聲：
「如此說來，太子倒真是救了我父一命。」
王永吉如蒙大赦，連忙道：
「正是如此！平西伯明鑑...」
「但是！「
吳三桂突然提高聲調，
「太子以我父為質，又扣留圓圓，此事終究難以讓人心服。」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將：
「諸位以為如何？」
楊坤抱拳道：
「總鎮，既然老將軍暫時無礙，咱們不如先駐兵觀望。若是太子真有誠意，就該先放還陳姑娘！」
馮有威也道：
「不錯！咱們關寧軍不能任人擺布。不如先派人去接觸太子，當面與太子說個明白！」
王永吉急得額頭冒汗：
「諸位將軍，軍情緊急啊！若延誤戰機...」
吳三桂突然抬手，帳內頓時安靜下來。他緩緩走到王永吉面前，低聲道：
「王軍門，勞煩你給太子帶個話。我吳三桂可以南下，但要先見到陳圓圓平安歸來。另外...」
他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我要太子親筆手諭，承諾關寧軍糧餉由江南直接調撥，不經山東地方！」
王永吉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道：
「本督...一定把話帶到。」
待王永吉退出大帳後，吳三桂立即沉聲下令：
「楊坤，你率輕騎三千，即刻控制豐潤糧倉。郭雲龍，整頓全軍，做好開拔準備，但暫不南下。」
他眼中寒光閃爍：
「咱們就在這等太子的答覆！」
帳內燭火忽然劇烈跳動，映得吳三桂半邊臉陰晴不定。他忽然轉向馮有威：
「馮參將留下，其餘人先退下。」
待眾人退出，吳三桂從懷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遞給馮有威：
「你連夜啟程去錦州，把這個交給祖大帥。」
馮有威接過腰牌，只見背面刻著寧遠吳氏四個小字，正是當年祖大壽贈予吳家的信物。
「告訴舅父...」
吳三桂聲音壓得極低，
「就說關寧軍如今前有狼後有虎，請他念在骨肉至親，給外甥指條活路。」
馮有威瞳孔微縮：
「總鎮是要...投清？」
吳三桂搖搖頭：
「總得留條退路。」
帳外，狂風呼嘯，吹得軍旗獵獵作響。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暗夜中醞釀。
夜色沉沉，營中火把搖曳，將帳內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吳三桂端坐主位，面色陰沉，手中捏著兩封聖旨，一封是封他為平西伯的恩旨，另一封則是令他即刻移鎮山東，總督山東軍務的嚴令。
這兩道旨意，他已收到五日，卻遲遲未動。
帳下，副總兵楊坤、郭雲龍，參將馮有威，游擊陳九霖分列兩側，神色各異。而坐在吳三桂身側的，則是薊遼總督王永吉，此人本是在山海關總督官曙，收到勤王詔書。便整軍準備南下，恰巧吳三桂也已率兵攜遼民家眷入關，二人便合兵後一路往北京趕，卻聞北京城陷，因局勢驟變，進退兩難。
帳內沉默良久，終於，楊坤忍不住開口：
「總鎮，朝廷這旨意，到底是何意？」
吳三桂冷笑一聲，將聖旨往案上一拍：
「何意？無非是怕我吳三桂擁兵自重，先給個甜棗，再讓我移鎮山東，繼續為朝廷賣命。」
郭雲龍皺眉道：
「可若真按旨意移鎮山東，咱們的家底可就全沒了！關外是咱們經營多年的根基，一旦離開，朝廷翻臉不認人，咱們豈不是任人宰割？」
馮有威也附和：
「不錯！如今北京已陷，聖駕南遷，朝廷自顧不暇，卻還要咱們去山東？山東有什麼？流寇遍地，糧餉匱乏，去了就是送死！」
眾人議論紛紛，唯有王永吉神色凝重，沉聲道：
「諸位，此言差矣！」
帳內一靜，眾人目光皆轉向他。
王永吉緩緩起身，拱手道：
「平西伯，如今北京雖陷，但聖駕尚在，太子更已南下整軍。朝廷封您為平西伯，又令您總督山東，已是莫大信任！若您此時抗旨不遵，豈非坐實了擁兵自重的罪名？」
吳三桂眯了眯眼，冷冷道：
「王軍門，你這話說的輕巧。可若我真去了山東，朝廷斷我糧餉，我等豈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王永吉搖頭：
「平西伯多慮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太子在天津時便已下令優先供給山東糧餉，絕無斷供之理！況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
「平西伯別忘了，您的父親、幼弟和長子，還有那位陳姑娘，可都在太子手裡！」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臉色皆變。
吳三桂眼中寒光一閃，手指微微攥緊。
楊坤怒拍桌案：
「王軍門！你這是在威脅總鎮？」
王永吉苦笑：
「非是威脅，而是實情。太子行事果決，若平西伯抗旨，吳家滿門安危，誰能保證？」
帳內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吳三桂緩緩開口：
「王軍門，依你之見，我該如何？」
王永吉正色道：
「依我之見，平西伯當遵旨南下山東，一則保全家族，二則趁勢擴充實力！山東雖亂，但若能站穩腳跟，日後無論是助朝廷平叛，還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吳三桂一眼。
「還是另謀出路，都大有可為！」
吳三桂目光深沉，手指輕輕敲擊案幾，似在權衡利弊。
這時，陳九霖突然插話：
「總鎮，咱們若真去山東，這一路上路途遙遠，軍中多是遼人，妻兒老小都隨行，糧餉從何而來？若強行南遷，只怕人心渙散，沒到山東隊伍就潰散了！」
馮有威聞言，立刻附和：
「陳游擊說得是！咱們關寧軍上下，誰不是拖家帶口？如今朝廷糧餉都未必能按時撥付，貿然南下，萬一斷糧，軍心必亂！到時候前有流寇，後路又斷，進退不得，如何是好？」
楊坤冷哼一聲，拍案道：
「朝廷這是要咱們自生自滅！山東現在亂成一鍋粥，去了也是送死，還不如留在山海關，靜待局勢！」
王永吉見眾人情緒激動，連忙勸道：
「諸位將軍稍安勿躁！糧餉之事，太子已有安排，沿途州縣會優先供給關寧軍。至於遼人思鄉之情，朝廷也並非不通人情，只要平西伯奉旨南下，家眷可隨後分批遷移，朝廷自會妥善安置！」
吳三桂目光微動，手指輕輕摩挲著聖旨邊緣，沉吟不語。
郭雲龍卻冷笑一聲：
「王軍門，空口無憑！如今這世道，朝廷的承諾能值幾個錢？咱們關寧軍若是輕信南下，半路糧盡，難道要兄弟們喝西北風打仗？」
王永吉一時語塞，帳內氣氛再度凝重。
吳三桂忽然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王軍門，太子既然要我南下，總得給個準話，糧餉何時能到？家眷如何安置？若途中生變，又當如何？」
王永吉深吸一口氣，鄭重道：
「平西伯放心，太子已命天津、滄州等地備足糧草，三日內必有第一批軍糧送達！至於家眷，待山東局勢穩定後再行遷移。若途中糧餉不繼，太子許平西伯便宜行事之權，可就地籌措！」
吳三桂聽罷，緩緩靠向椅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好一個便宜行事...沿途州縣如今已被闖賊所掌，太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就在帳內氣氛僵持之際，帳外親兵高聲稟報：
「總鎮！有急信，是吳老將軍和...陳姑娘的親筆！」
吳三桂眉頭一皺，抬手道：
「呈上來！」
親兵快步進帳，恭敬遞上兩封信函。吳三桂先拆開父親吳襄的信，目光掃過，臉色漸漸陰沉。眾人屏息凝神，只見他手指微微發緊，信紙邊緣被捏出褶皺。
楊坤忍不住低聲問：
「總鎮，老將軍怎麼說？」
吳三桂冷笑一聲，將信甩在案上：
「父親說，太子待吳家甚厚，要我速速奉旨南下，不可遲疑。」
郭雲龍皺眉：
「這...」
吳三桂不等他多言，又拆開第二封信那是陳圓圓的字跡。他目光在紙上停留片刻，眼中寒光一閃，隨即竟嗤笑出聲。
王永吉見狀，試探道：
「平西伯，陳姑娘可是有何囑託？」
吳三桂緩緩折起信紙，語氣森冷：
「她說，太子待她以禮，暫居南京，盼我早日南下團聚。」
帳內眾將聞言，皆面露怒色。楊坤拍案而起：
「這分明是挾持！總鎮，太子以老將軍和陳姑娘為質，逼您就範，此乃小人行徑！」
馮有威也憤然道：
「總鎮，咱們關寧軍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朝廷無能，丟了大半江山，如今反倒拿家眷要挾，這算什麼道理！」
王永吉見勢不妙，連忙勸道：
「諸位將軍息怒！太子絕無此意，只是……」
「只是什麼？」
吳三桂冷冷打斷：
「只是怕我吳三桂不聽調遣，所以先扣住我父，再以圓圓為質？」
王永吉額頭滲出冷汗，勉強道：
「平西伯明鑑，太子也是為國事計...」
王永吉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突然壓低聲音道：
「平西伯且聽我一言。如今京師已破，下官聽聞李自成正在北京城大肆追贓助餉，凡前朝官員，輕則抄家，重則處斬。太子攜令尊南下，不正是保全了吳老將軍的性命嗎？」
帳內頓時一靜。吳三桂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敲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楊坤卻冷笑道：
「王軍門這話說的，倒像是咱們還要感謝太子不成？」
王永吉急忙拱手：
「本督絕非此意。只是...」
他環視眾人，聲音愈發低沉：
「諸位可知道，那李自成攻破北京後，對前朝官員是何等手段？據逃出來的錦衣衛說，劉宗敏設立比餉鎮撫司，將百官鎖拿拷打，追索餉銀。定國公徐允禎被拷打致死，戶部侍郎黨崇雅全家下獄...」
「夠了！」
吳三桂突然厲聲打斷，眼中寒光閃爍。他緩緩起身，在帳內踱了幾步，突然問道：
「王軍門，我且問你，太子現在何處？」
王永吉一怔，遲疑道：
「這個...按時間推算太子殿下應當已從天津直沽口坐船出海南下了...」
「應當？」
吳三桂冷笑一聲：
「王軍門，既如此知太子謀劃，應當另有密旨吧？」
帳內眾將聞言，紛紛露出懷疑之色。郭雲龍突然拍案道：
「總鎮，此事蹊蹺！若太子真的南下，為何要咱們去山東？這不是讓咱們孤軍深入嗎？」
王永吉臉色大變，急忙辯解：
「太子殿下定有周全安排...」
吳三桂卻突然抬手止住他的話頭，轉身對親兵道：
「去把今早抓到的那個闖軍探子帶上來。」
不多時，兩名親兵押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進帳。那人一見帳內情形，立刻跪地求饒。
吳三桂冷冷問道：
「你說你是從北京逃出來的？把你在京城的見聞，再說一遍。」
那探子顫聲道：
「回...回將軍，小的原是錦衣衛力士。闖賊入京後，設立比餉鎮撫司，將百官鎖拿拷打。吳...吳老將軍原本也在名單上，幸虧提前被太子的人接走了...」
吳三桂眼中精光一閃：
「你親眼所見？」
「千真萬確！」
探子連連磕頭。
「小的親眼看見丘瑜大學士被鐵鏈鎖著遊街，魏藻德閣老被拷打得不成人形...吳老將軍若留在京城，必定...」
「帶下去。」
吳三桂揮手打斷，待親兵將人帶出後，他轉身凝視王永吉，突然長嘆一聲：
「如此說來，太子倒真是救了我父一命。」
王永吉如蒙大赦，連忙道：
「正是如此！平西伯明鑑...」
「但是！「
吳三桂突然提高聲調，
「太子以我父為質，又扣留圓圓，此事終究難以讓人心服。」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眾將：
「諸位以為如何？」
楊坤抱拳道：
「總鎮，既然老將軍暫時無礙，咱們不如先駐兵觀望。若是太子真有誠意，就該先放還陳姑娘！」
馮有威也道：
「不錯！咱們關寧軍不能任人擺布。不如先派人去接觸太子，當面與太子說個明白！」
王永吉急得額頭冒汗：
「諸位將軍，軍情緊急啊！若延誤戰機...」
吳三桂突然抬手，帳內頓時安靜下來。他緩緩走到王永吉面前，低聲道：
「王軍門，勞煩你給太子帶個話。我吳三桂可以南下，但要先見到陳圓圓平安歸來。另外...」
他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我要太子親筆手諭，承諾關寧軍糧餉由江南直接調撥，不經山東地方！」
王永吉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道：
「本督...一定把話帶到。」
待王永吉退出大帳後，吳三桂立即沉聲下令：
「楊坤，你率輕騎三千，即刻控制豐潤糧倉。郭雲龍，整頓全軍，做好開拔準備，但暫不南下。」
他眼中寒光閃爍：
「咱們就在這等太子的答覆！」
帳內燭火忽然劇烈跳動，映得吳三桂半邊臉陰晴不定。他忽然轉向馮有威：
「馮參將留下，其餘人先退下。」
待眾人退出，吳三桂從懷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遞給馮有威：
「你連夜啟程去錦州，把這個交給祖大帥。」
馮有威接過腰牌，只見背面刻著寧遠吳氏四個小字，正是當年祖大壽贈予吳家的信物。
「告訴舅父...」
吳三桂聲音壓得極低，
「就說關寧軍如今前有狼後有虎，請他念在骨肉至親，給外甥指條活路。」
馮有威瞳孔微縮：
「總鎮是要...投清？」
吳三桂搖搖頭：
「總得留條退路。」
帳外，狂風呼嘯，吹得軍旗獵獵作響。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暗夜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