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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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慈烺踏出陳圓圓的船艙時,河面上最後一縷殘陽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他駐足片刻,望著遠處漸暗的天色,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隨即轉身向吳襄的船艙走去。

  兩名錦衣衛見太子駕到,立刻單膝跪地行禮。朱慈烺微微頷首,抬手示意他們退下,自己推門而入。

  艙內,吳襄正伏案疾書,聽到動靜猛地抬頭,見是太子,手中毛筆啪嗒一聲落在紙上,墨汁暈開一片污漬。

  「殿下...」

  吳襄慌忙起身,額頭已滲出細密汗珠。

  朱慈烺緩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桌上的信紙:

  「吳提督,信寫好了?」

  吳襄喉結滾動,強自鎮定道:

  「回殿下,臣正在寫。只是...犬子性情剛烈,臣怕言辭不當...反倒誤了朝廷大事,所以字句斟酌,不敢輕率。」

  「哦?」

  朱慈烺冷笑一聲,修長的手指輕叩桌面。

  「吳提督是在擔心什麼?」

  吳襄額頭冷汗涔涔:

  「臣...臣只是...」

  朱慈烺突然俯身,一把抓起信紙。吳襄下意識伸手想攔,卻在太子冷峻的目光中僵住了動作。

  「寫得不錯。」

  朱慈烺看完信,隨手扔回案上,語氣平靜得可怕。

  「不過,吳提督寫的還不夠...」

  吳襄心頭一緊:

  「殿下明示...」

  朱慈烺一字一頓道:

  「吳三桂身為大明將領,食君之祿,卻遲遲不肯勤王。如今朝廷給他機會戴罪立功,他若再執迷不悟...」

  他忽然逼近一步,聲音陡然轉冷:

  「那就是不忠不孝!」

  吳襄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殿下息怒!臣這就重寫...」

  「不急。」

  朱慈烺負手而立,語氣緩和幾分。

  「吳提督,本宮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以為只要含糊其辭,吳三桂就能繼續首鼠兩端?」

  他轉身望向窗外漸暗的河面:

  「告訴你,明日船出海前,本宮要看到一封能讓吳三桂即刻移鎮濟南的親筆信。若信中有一字暗藏玄機...」

  朱慈烺突然回身,眼中寒光乍現:

  「本宮不介意將吳家這些年貪墨軍餉、擁兵自重的罪證傳檄天下!讓天下人看看,你們吳家到底是什麼貨色!」

  「亦能保證讓你吳家遺臭萬年。」

  吳襄面如死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殿下開恩!臣...臣絕無二心!」

  「記住!」

  朱慈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錦衣衛里有的是精通密語的高手。這封信,本宮會讓人反覆查驗。」

  艙內陷入死寂,只有吳襄粗重的喘息聲。

  良久,朱慈烺語氣稍緩:

  「當然,若吳三桂識時務,朝廷也不會虧待吳家。待到了南京,本宮自會奏請父皇,對吳提督以禮相待。待將來中興,一個國公之位,未嘗不可。」

  吳襄渾身顫抖,重重叩首:

  「臣...臣明白!臣這就重寫,定讓犬子即刻率軍移鎮!」

  朱慈烺微微頷首,轉身走向艙門。臨出門前,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明日辰時,本宮要見到信。若誤了時辰...」

  未盡之言隨著艙門關閉戛然而止。

  吳襄癱坐在地,冷汗已浸透衣衫。窗外,最後一縷夕陽也被黑暗吞噬。

  朱慈烺回到自己的艙室時,李守忠和丘致中已經收拾好了床鋪,見他進來,連忙躬身行禮。

  「免了。」

  朱慈烺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案前坐下,揉了揉眉心,問道:

  「唐朝臣的傷勢如何?」

  李守忠上前一步,低聲道:

  「回小爺,吳先生說唐把總的傷已無大礙,只是失血過多,需靜養些時日。」

  朱慈烺點點頭,正欲再問,艙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有人輕叩門扉。

  一個宿衛的親衛進來低聲稟報導:

  「殿下,王督公求見。」

  朱慈烺聞言眉頭微挑,王之心?這個東廠提督甚是圓滑,自己在北京時動作頻頻,他可不信東廠沒有察覺,卻始終未加干涉。如今突然求見,必有蹊蹺。

  「讓他進來。」

  朱慈烺淡淡道,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艙門開啟,王之心躬身而入,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恭敬卻不失分寸的笑容。他行了一禮道:

  「奴婢參見小爺。」

  朱慈烺淡淡地看著他,並未立即開口。

  王之心也不急,從袖中取出一份密本,雙手奉上:

  「小爺,奴婢有東西呈送。」

  朱慈烺接過,展開一看,眸中閃過一絲訝異,竟是東廠在南京、揚州等地的暗樁名單。

  他合上密本,似笑非笑地看向王之心:

  「廠臣不是一直兩不相幫嗎?怎麼今日倒捨得拿出這等東西?」

  王之心訕笑一聲,低聲道:

  「小爺明鑑,奴婢雖為東廠提督,但終究是皇家的人。天家父子相鬩,奴婢夾在中間,實在難做,只能明哲保身,不敢摻和其中。」

  朱慈烺盯著他:

  「所以,你早知本宮在京中的動作,卻未向父皇稟報?」

  王之心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是。」

  朱慈烺微微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密本:

  「那如今這是為何?」

  王之心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圓滑。

  「皇爺性子多疑,若知曉小爺暗中調兵、掌控城門,必會震怒,屆時父子相爭,只會讓局勢更加混亂。」

  王之心繼續道:

  「奴婢在武英殿那夜,便知天命在小爺,只是不敢妄動...」

  朱慈烺沉默良久,忽然輕笑一聲:

  「廠臣倒是看得通透。」

  王之心躬身道:

  「奴婢不敢,只是盡天家奴僕本分罷了。」

  朱慈烺將密本收入袖中,淡淡道:

  「這份名單,本宮收下了。廠臣今日之舉,本宮記在心裡。」

  王之心深深一揖:

  「小爺以後若有差遣,奴婢必當竭力。」

  朱慈烺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

  王之心剛轉身,朱慈烺忽然又道:

  「對了,父皇那邊...」

  王之心腳步一頓,回頭道:

  「小爺放心,皇爺近日精神不濟,奴婢會小心伺候,不會讓瑣事擾了聖心。」

  朱慈烺唇角微揚:

  「有勞廠臣了。」

  待王之心離去,朱慈烺重新展開那份密本,目光在名單上緩緩掃過。

  他手指摩挲著紙頁,心中念頭電轉:

  「王之心...不愧是執掌東廠的大璫。這份眼力,這份圓滑,當真是浸透了宮牆裡的血雨腥風。」

  朱慈烺知道,如今王之心送來這份名單,是秉著雪中送炭來的,他知道無論自己還是崇禎贏了,他這個深知其中內幕的東廠提督都不會有好下場。如今投誠,也是為了自保。

  不過也好,如今錦衣衛與東廠皆在自己掌中,南下之後行事可以更加穩妥。

  「小爺,該歇息了。」

  李守忠輕聲提醒道。

  朱慈烺微微點頭。

  ……

  翌日清晨,辰時未至。

  朱慈烺站在船頭,身後跟著周顯與駱養性。河面上薄霧未散,晨光熹微,映得水面泛著淡淡的金色。遠處,漕船桅杆如林,旌旗獵獵,南下的隊伍已整裝待發。

  「殿下,吳提督的信到了。」


  一名親衛快步上前,雙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朱慈烺接過,指尖輕輕摩挲著信封,目光沉靜。他並未急著拆開,而是側首看向駱養性:

  「駱卿,你來看看。」

  駱養性躬身接過,熟練地拆開火漆,目光在信紙上迅速掃過。片刻後,他微微頷首:

  「殿下,信中言辭懇切,吳襄確實按殿下要求,嚴令吳三桂即刻移鎮濟南,並無暗語或含糊之處。」

  朱慈烺輕笑一聲:

  「吳襄倒是識趣。」

  他接過信,重新封好,朱慈烺又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箋,一併遞給一旁的駱養性。

  「安排快馬,即刻將兩份信送往吳三桂處。」

  駱養性見此問道:

  「殿下,這是...」

  朱慈烺淡淡道:

  「昨夜邢姑娘送來的,說是給吳三桂的。」

  駱養性會意,低聲道:

  「臣會安排可靠之人,務必親手交到吳三桂手中。」

  朱慈烺微微點頭,目光望向北方,語氣平靜卻暗含鋒芒:

  「吳三桂若識相,便該知道如何抉擇。」

  駱養性與周顯皆明白其中意味。

  周顯抱拳道:

  「殿下放心,臣已派夜不收沿途監視關寧軍動向,若有異動,必第一時間回報。」

  朱慈烺微微頜首,轉身望向南方。河風拂過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傳令下去,辰時三刻,全軍啟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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