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唐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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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沉沉,紫禁城的宮牆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肅穆。朱慈烺在東華門外的一處宮牆拐角的馬車內閉目養神,手指輕輕敲擊著膝上的密信,那是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遞來的消息。

  「唐通率八千兵抵京,已至德勝門外。」

  短短一行字,卻讓他心中微動。

  自闖軍逼近京畿,朝中人心浮動,能戰的將領更是寥寥。唐通雖非名將,但能星夜馳援,至少比那些望風而降的強上許多。然而,崇禎的猜忌...朱慈烺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無奈。

  「殿下,唐總鎮已入宮一個時辰了。」

  馬車外,一名東宮護衛低聲提醒。

  「再等等。」

  朱慈烺淡淡道。

  他太清楚崇禎的性子了。唐通此去,必受封賞,卻也會受到掣肘,監軍杜之秩,怕是早已備好隨行。若真如此,居庸關必失。

  「殿下,唐總鎮出來了。」

  聞言朱慈烺眸光一凝,抬手掀開車簾一角。遠處,唐通正大步走出宮門,手中緊握玉冊,面色卻無半分喜色,反倒眉頭深鎖。

  果然。

  朱慈烺嘴角露出笑意,手指一松,車簾垂落。他整了整衣袍,靜候片刻,待唐通走近,方才對護衛道:

  「去請他過來。」

  唐通握著玉冊,大步走出宮門,心中的鬱結仍未散去。他抬頭望了望天色,正欲翻身上馬,忽見不遠處一個穿著便服的強壯漢子朝著他走來,抱拳道:

  「唐總鎮,我家主人有請。」

  唐通眉頭一皺,手下意識的按在腰間,這才驚覺自己入宮面聖,未帶刀劍。他看了看漢子身後的馬車,他常年在外征戰,對京中的暗流涌動並不熟悉。但直覺告訴他,這輛馬車出現在此處絕非偶然。就當他要拒絕時。

  「唐總鎮留步。」

  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馬車內傳出,語氣中帶著幾分從容與威嚴。

  唐通一愣,這聲音雖年輕,卻莫名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他警惕地望向馬車,沉聲道:

  「何人?」

  車簾緩緩掀起,露出一張年輕而沉穩的面孔。那人身著素色錦袍,眉目間隱約可見帝王之相。唐通瞳孔微縮,腦海中閃過前年年前元旦朝賀時的模糊記憶...太子朱慈烺!

  「殿下?」

  唐通失聲驚呼,隨即意識到失禮,連忙單膝跪地。

  「臣唐通,參見太子殿下!」

  朱慈烺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起身:

  「唐總鎮不必多禮,請上車一敘。」

  唐通心中驚疑不定,太子為何會在此等候自己?他猶豫片刻,終究不敢違逆,邁步登上馬車。車內空間不大,卻布置得簡潔雅致,一盞小巧的宮燈散發著柔和的光。

  「唐總鎮...哦...不!本宮現在應當稱定西伯。」

  朱慈烺忽然改口,語氣中帶有一絲調侃。

  「這爵位可還滿意?」

  唐通心中一凜,苦笑道:

  「殿下折煞臣了,臣不過是為國盡忠,何敢貪圖爵位。」

  朱慈烺斂去笑意,目光深邃:

  「為國盡忠,卻要受監軍掣肘,心中想必不痛快吧?」

  唐通沉默片刻,終是長嘆一聲:

  「殿下明鑑,臣……確實心有不甘。」

  朱慈烺點點頭,語氣緩和:

  「父皇近年多疑,非獨對唐卿一人。只是如今國事艱難,若因猜忌而誤了大事,恐非社稷之福。」

  唐通抬眼望向太子,見他神色誠懇,心中稍安,但仍不敢輕易表露心跡:

  「殿下言重了,臣受皇恩浩蕩,自當竭力報效。」

  朱慈烺凝視著他,緩緩說道:

  「唐卿,若杜之秩在側,居庸關可守否?」

  唐通聞言,臉色驟變。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半晌才低聲道:

  「殿下何出此言?」

  朱慈烺目光如炬:

  「唐卿是聰明人,何必自欺?監軍不懂軍事,卻擅權干政,居庸關天險,亦需良將統御。若有人掣肘,關城必失。」


  唐通心中震動,太子所言,正是他方才在武英殿內不敢宣之於口的憂慮。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殿下之意是?」

  朱慈烺微微傾身,聲音壓低:

  「本宮給唐卿兩條路。其一,出城後尋個由頭,斬了杜之秩,率軍奔赴真定,等待劉芳亮部,遲滯其部兩日,而後撤至山東臨清,屆時本宮自有安排。其二,你仍帶杜之秩赴居庸關,但城破之日,後果如何,唐卿當心中有數。」

  唐通呼吸一滯,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死死盯著太子,喉結滾動。他從未想過,這位年輕的儲君竟敢如此直白地...策反他!

  他咬了咬牙又道:

  「殿下就不怕臣將此言稟告今上?」

  朱慈烺聞言,忽而笑了:

  「定西伯若真有心告發,方才便不會上車。」

  一語中的。

  可太子的提議無異於讓他背叛朝廷,但若按崇禎的安排,居庸關失守只是時間問題。他掙扎片刻,咬牙道:

  「殿下,臣若選第一條路,豈非成了叛臣?」

  朱慈烺搖頭: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本宮非逼唐卿造反,而是為大明存續謀一線生機。唐卿若助本宮一臂之力,他日江山穩固,卿之功勳,本宮必不相忘。」

  唐通沉默良久,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殿下為何選我?」

  「因為本宮知道,定西伯不是貪生怕死之輩。」

  朱慈烺目光灼灼。

  「但卿更不是愚忠之人。」

  唐通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崇禎那猜忌的目光,杜之秩假惺惺的笑容,以及居庸關即將面臨的腥風血雨。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堅定:

  「殿下,臣願選第一條路。」

  朱慈烺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遞給唐通:

  「此牌當為本宮贈予唐卿之信物,此物為憑,亦為質。」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

  「望卿務必在劉芳亮部之前到達真定。事成之後,速至臨清。」

  唐通雙手接過令牌,鄭重應道:

  「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朱慈烺點頭:

  「天色已晚,唐卿速去準備吧。」

  唐通躬身退出馬車,翻身上馬,最後望了一眼宮牆深處,毅然調轉馬頭,朝著軍營方向疾馳而去。

  馬車內,朱慈烺輕輕放下車簾,對於唐通他了解不多。

  他安排唐通去阻擊劉芳亮就是想試試唐通是否可用。

  朱慈烺目送唐通遠去,手指輕叩車轅,低聲道:

  「兩日足矣。」

  亂世之中,兵卒本就是武將安身立命的根本。若索求太多,反倒落了下乘。

  既要用人,便該容人留三分餘地。

  「但願沒看錯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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