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民怨、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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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師。

  又一場秋雨剛過,路上泥濘不堪,轎夫們抬著一頂轎子小心翼翼的走著,生怕顛簸驚擾了轎中貴人。

  在路過順天府時,轎簾微掀,露出一張蒼老的臉,赫然是都察院左都御使李邦華。

  他眉頭微皺,目光投向順天府衙門前喧囂的人群。衙役們手持包鐵水火棍,試圖驅散圍堵衙門的百姓。

  人群中一個婦人跪在泥水裡,手舉壯紙,身旁草蓆裹著一具少年的屍體,她聲音嘶啞,哭喊道:

  「府尊老爺為我做主!前日我兒高熱,養濟院,竟要二錢銀子才肯收治,小民實在拿不出錢,只得買了便宜些的避瘟丹給他服下。今早...今早人就沒了。」

  人堆里突然炸開,眾人嘶吼道:

  「太子爺督辦時何曾要過銀錢。」

  「府尊老爺,您得給我們一個說法。」

  轎簾無聲垂落。

  「繞道。」

  李邦華的聲音從轎子中傳出,轎夫們慌忙調轉方向。

  ……

  李邦華乘著小轎,停在一棟宅院門前,侍從早已躬身候在轎前,小心翼翼的掀起帘子,一隻枯瘦的手搭在他的臂膀上,李邦華彎腰出轎。

  待他站穩後,侍從才趨步至宅院大門前,叩動門環。

  片刻,門便開了,那侍從對那家丁拱手道:

  「勞煩通傳,都察院李邦華前來赴約。」

  那家丁聞言一驚,連忙側身讓開。

  「李總憲快請進,我家老爺恭候多時了」

  說著便躬身在前面引路。

  穿過影壁很快便來到正堂,此時一名年約五旬的男子已經在等候了。李明睿自從收到潼關失守的消息,更是對朱慈烺心生佩服,他早就想約見李邦華了,奈何一直沒時間,剛好今日他休沐,李邦華也同意見面。

  見李邦華進來,李明睿疾步上前行禮道:

  「總憲冒雨前來,學生實在過意不去。」

  李邦華擺了擺手道:

  「無妨,太虛此番約老夫前來,所謂何事?」

  太虛是李明睿的表字,二人同出江西,也算有同鄉之誼,當年李明睿得以復出,全賴李邦華和呂大器聯名舉薦。所以李明睿以學生自居。

  李明睿屏退左右,他喉嚨滾動最終還是開口道:

  「學生斗膽,欲請總憲聯名上疏,勸聖駕南遷。」

  李邦華聞言,手中茶盞微微一頓。

  「太虛慎言,南遷之事豈可輕議?」

  李明睿不退反進道:

  「總憲明鑑,如今潼關失守,西安已陷,賊旦夕可至居庸關,若今上不早做決斷,恐...」

  李邦華搖了搖頭嘆息道:

  「難啊~今上性烈,豈會棄宗廟社稷而南狩?」

  李明睿急忙道:

  「正因社稷之重,昔年司馬睿南渡,猶保百年國祚,若京師有失......」

  李邦華沉吟道:

  「太虛所言,老夫自然知曉,但恐重演景泰舊事。」

  李明睿聞言,思慮片刻才開口道:

  「總憲所慮及是,不若退而求其次...」

  他趨步至李邦華身邊,貼近李邦華耳畔道:

  「請太子南下監國,一來可安江南人心,二來若京師有變,太子在南京便可即刻即位,不至天下無主。」

  李邦華指節輕叩案幾,沉默良久,終是搖頭道:

  「太子年方十四...主少國疑,權柄易移。縱太子南下,恐成漢獻困於曹氏,江南諸臣,豈盡忠純?」

  李明睿聽完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後輕笑道:

  「總憲,或許...你我都看走了眼」

  隨後他將自己與朱慈烺在潛邸密談的告訴李邦華。

  說完後又開口道:

  「太子雖年少,然我觀太子督辦防疫,決斷之明,竟不似沖齡,頗有世廟少時之風。」

  李邦華眉頭微皺道:


  「太虛此言有些過譽了吧?」

  他沉吟片刻又開口道: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有時間,老夫要見一見太子,倘若真如太虛所言,那南遷之事,倒要重新計較了。」

  李邦華剛剛說完,李明睿的家丁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老爺,不好了,民亂了...有百姓撞死在鳴怨鼓前,民情洶洶,府衙已經被圍了」

  李邦華李明睿臉色大變,府外喧譁聲也越來越大。

  ……

  潛邸。

  朱慈烺在書房練字,丘致中在旁磨墨,他聽著外面的喧囂聲,在紙上寫下。

  「民為邦本」

  最後一筆落下,朱慈烺將狼毫擱回筆山上。

  他抬眸望向順天府方向,嘴角微不可察的揚起一絲弧度。

  好戲終於開場了!

  丘致中看了看朱慈烺,小心翼翼道:

  「小爺,不會釀成大禍吧?」

  朱慈烺搖了搖頭。

  「有周顯看著,不會的,你去傳李守忠和唐朝臣來書房見我。」

  丘致中領命而去,不多時,二人齊至書房。

  朱慈烺看了看唐朝臣道:

  「唐把總,讓你安排的事可安排好了?」

  唐朝臣拱手抱拳道:

  「殿下,周侍衛已經引導百姓去嘉定伯府了。」

  朱慈烺點了點頭道:

  「很好,隨本宮去安撫百姓。」

  ……

  潛邸校場。

  三百名東宮護衛已經列陣相候,原來的白役與勇衛營舊部涇渭分明,皆用醋布蒙面,朱慈烺負手站在點將台上。

  「爾等聽著,今日非為征伐,實為安民。亂民亦是赤子,皆因防疫不力,致有此變。」

  朱慈烺潤了潤喉嚨接著道:

  「爾等隨本宮前去,當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

  「願為殿下效死!」

  三百人的呼聲響徹整個校場。

  ……

  嘉定伯府。

  周奎正在房內來回踱步,惴惴不安。

  「這群刁民,不做安安餓殍,都反啦」

  一個家丁倉皇來報:

  「伯爺,怎麼辦,府門快被那群刁民撞開了。」

  周奎狠狠道:

  「五城兵馬司呢?那群殺才怎麼還沒到?」

  家丁哭喪著臉:

  「伯爺,外圍的亂民抬著不知哪來的,印有東宮印信的防疫告示,兵馬司也不敢輕動。」

  周奎拿起桌案上的瓷瓶猛的砸在地板上,吼道:

  「廢物,一群廢物!不過一張紙而已。」

  嘉定伯府外。

  百姓們抬著木樁撞擊著嘉定伯府大門,不遠處五城兵馬司的兵丁和錦衣衛都不敢妄動。

  「太子坐鎮時,壓住了疫鬼,如今換了人,疫鬼又猖獗了。」

  「太子乃紫微星下凡。」

  「必須請回真龍鎮煞。」

  嘉定伯府門前,百姓們的怒吼聲一陣陣傳來。

  突然一陣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打出太子儀仗。」

  朱慈烺一聲令下,丘致中立刻高喊

  「太子殿下駕到!」

  剎那間,東宮護衛舉起蟠龍大纛和各種旗牌。

  原本喧囂的人群驟然一靜,百姓們紛紛回頭,只見朱慈烺在東宮護衛簇擁下走在前面。

  「是太子爺,太子殿下來了。」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百姓們紛紛跪伏在地,無人敢抬頭直視。

  「求太子爺為我等做主!」

  哀泣之聲此起彼伏,朱慈烺先朝著人群中的周顯微不可察的頜了頜首,隨後他又看著這些百姓,這場自己親手點燃的火,終究還是讓他心理過意不去,他急忙抬手道:


  「諸位都請起吧,既有冤情。本宮自當徹查,定會還諸位一個公道。」

  隨後朱慈烺又轉頭對唐朝臣道:

  「去,把門叫開。」

  唐朝臣走到那扇朱漆大門前,用力拍了拍門環,府內家丁聽見外面安靜下來了,這才戰戰兢兢開了一條縫。

  唐朝臣見門開了立馬說道:

  「奉太子令,即刻開門!」

  周奎聞訊,大喜過望,慌忙整衣沖門外,一見朱慈烺,立刻哭喊道:

  「烺哥兒,你可算來了,老臣被那些刁民...」

  朱慈烺臉色一冷,沉聲道:

  「嘉定伯,稱本宮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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