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承諾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飛機降落在浦東國際機場的時候,已是魔都時間傍晚六點多。

  舷窗外,天際線被暮色染成了橙紅色,高樓的燈光次第亮起來,像是地面上鋪開了一張細碎的星網。

  溫羽凡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能感覺到飛機輪胎摩擦跑道時輕微的震顫。

  刺玫坐在他斜後方,隔著過道。

  自從登上這班從京城飛往魔都的航班,她就沒怎麼說過話。

  那雙眼睛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溫羽凡後腦勺上——落在那裡混雜著銀白的髮絲間。

  溫羽凡知道她在看。

  整個機艙里,或許沒有人注意到這個中年男人鬢角間多出來的那些白色。

  但刺玫看得很清楚。

  從走出康寧醫院廢墟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時常會停留在那些花白的頭髮上,帶著一種隱晦的、幾乎不敢觸碰的心疼。

  他也沒解釋。

  飛機緩緩滑行,停穩,艙門打開的提示音響起。

  溫羽凡睜開眼,解開安全帶,站起身。

  他的動作很穩,不像一個剛剛經歷了慘烈戰鬥、壽元大損的人。

  脊背依舊挺直,步伐依舊沉穩,仿佛那晚在京城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漫長人生中一個普通的夜晚。

  但當他穿過過道,經過舷窗邊,玻璃上映出的那個倒影——鬢角霜白,眼角細紋里藏著掩不住的疲憊——還是讓他心頭微微一沉。

  溫羽凡沒有讓司機小張開車來接,他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只是和刺玫坐上了停在機場門口待客的一輛計程車。

  四十分鐘車程。

  溫羽凡坐在后座。

  車窗外的魔都霓虹飛掠而過,斑斕的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痕跡。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手搭在膝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冰涼的烏木小盒——殷長淵臨死前遞給他的東西。

  「養魂爐。」那個虛弱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蕩,「……送給你……磨鍊神魂……或許有用。」

  有用嗎?

  溫羽凡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個小小的烏木盒裡,裝著陰傀宗最後的傳承,裝著一個古老宗門四十年苟延殘喘後僅存的一點希望。

  而現在,它被他這個「仇人」提在手裡,不知道該作何用途。

  ……

  車子在獨棟別墅門前停下。

  刺玫付錢的時候,溫羽凡推開車門,走下去。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踏上台階,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才停頓了一下。

  然後,輕輕擰開。

  門內,暖黃的燈光從客廳流淌出來,混合著廚房裡傳來的飯菜香氣。

  不是那次回國時雞湯的濃香,而是清淡的、家常的、屬於普通日子的味道。

  客廳里,夜鶯正站在餐桌旁,手裡拿著湯勺,聽到開門聲,立刻轉過頭來。

  她的臉上,先是浮現出屬於「等待已久」的欣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張開,似乎要喊什麼……

  然後,所有的表情,都在看清溫羽凡的一瞬間,凝固了。

  她手中的湯勺「噹啷」一聲掉在碗裡,濺起幾滴湯水。

  她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那樣站著,眼睛一寸一寸地掃過溫羽凡的臉,掃過他鬢角那些刺眼的銀白,掃過他眼角眉梢隱藏的疲憊,掃過他身上那件雖然換過、但依然顯出幾分消瘦的新襯衫。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被拉得很長。

  長到溫羽凡幾乎能聽見她急促的心跳,長到他能感受到她胸腔里翻湧的、不知是心疼還是憤怒的情緒。

  「……你回來了。」

  最終,夜鶯只說了這四個字。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嗯。」溫羽凡應了一聲,換鞋,走進客廳,「今天飛機晚點了一會兒。」

  很平常的對話。

  很平常的開場。

  就好像他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遠差,帶著一身疲憊和旅途的風塵回來。


  就好像那些發生的事情,那些滿頭的白髮,都只是錯覺。

  但夜鶯沒有接這個茬。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客廳中央,看著他找了個單人沙發坐下,看著他微微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然後,她快步走過來。

  不是走,幾乎是衝過來的。

  她的手伸過來,手指顫抖著,幾乎是用一種小心翼翼到不敢觸碰的力道,輕輕碰了碰他鬢角的那些白髮。

  觸碰到的一瞬間,溫羽凡睜開眼,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別看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個長途飛行後的低沉,「不好看。」

  夜鶯的眼眶就在這一瞬間紅了。

  她用力將手指從他掌心裡抽出來,然後——

  「啪!」

  一掌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果盤都跳了一下。

  「你還好意思說『不好看』?!」她的聲音終於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抖,「你還好意思說?你看看你看看!這才幾天?!你出去的時候還是一頭黑髮,回來就變成這樣了?!你……你知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見你的時候差點以為認錯人了?!」

  她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是心疼,是憤怒,是委屈,是後怕,是太多太多情緒混雜在一起,最終化作了眼角溢出的、倔強不肯落下的淚。

  「你知不知道我和小糰子怎麼過的這些天?!天天盼你消息,天天怕你出事,好不容易你回來了,變個人似的站在這兒,你讓我……你讓我怎麼……」

  她的聲音哽住了,說不下去了。

  溫羽凡仰頭看著她。

  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身後那扇通往二樓的門——那裡,小糰子應該正在小玲的陪伴下睡覺。

  他忽然覺得,胸腔里某個一直緊繃著的角落,在夜鶯這帶著哭腔的質問里,鬆了一點。

  很奇怪。

  在京城,在陳府靈堂,在康寧醫院的廢墟里,他都沒有這種感覺。

  他只是覺得累,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需要靠意志才能壓下去的疲憊。

  他只是想著,要送陳墨最後一程,要給那個總是笑著損他的老友一個交代。

  直到此刻。

  直到站在這棟充滿暖黃燈光的別墅里,聞著廚房飄來的飯菜香,看著夜鶯站在他面前,紅著眼睛罵他。

  他才真切地感覺到——

  他回家了。

  「對不起。」

  溫羽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讓你擔心了。」

  「你……你還要說對不起?!」夜鶯的聲音又高了些,帶著明顯的哭音,「溫羽凡,你這是在敷衍我嗎?你一頭白髮站在這兒跟我說對不起?你……你……」

  她說不下去了。

  她猛地蹲下身,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溫羽凡。

  不是那種柔情蜜意的擁抱,而是近乎用盡全力的、像是要確認他真實存在的、帶著一些蠻力的擁抱。

  她的臉埋在他胸口,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下來,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

  「你嚇死我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看了多少新聞……看了多少關於京城的消息……我怕……我真的怕……」

  溫羽凡的手抬起,緩緩落在她的後背上。

  輕輕拍著。

  動作很輕,很慢,帶著安撫的意思。

  他沒再說話。

  他只是讓夜鶯抱著,讓她的眼淚浸濕他的衣衫,讓她的情緒在他的胸膛上找到一個出口。

  其他人都識趣的避開,沒有來打擾。

  客廳里很安靜。

  只有廚房裡偶爾傳來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巷子裡偶爾駛過的汽車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更久。

  夜鶯的抽泣聲漸漸小了下去,最終變成了偶爾的、壓抑的抽噎。


  她沒有立刻抬起頭,只是依舊抱著他,手指用力地攥著他的襯衫,像是在確認什麼。

  溫羽凡的手從她後背移到她的頭髮上,輕輕理了理那些被淚水沾濕的髮絲。

  「沒事了。」他低聲說,「都結束了。」

  夜鶯的肩膀顫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直起身,但手沒有鬆開,依舊攥著他的衣角。

  她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還帶著淚痕,睫毛濕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紅腫,但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近乎崩潰的情緒。

  她看著他。

  深深地,認真地,一寸一寸地看著他的臉。

  「你變了。」她輕聲說,聲音還有些許嘶啞,「不是頭髮,是……是這裡。」她的手指抬起來,極輕極輕地碰了碰他的眼角,「你的眼睛……還有你的氣息……」

  她皺了皺眉,似乎想找一個準確的詞,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不一樣了。」

  溫羽凡看著她。

  看著她努力忍住眼淚的樣子,看著她眼角那些細小的、因為哭泣而暫時舒展開的紋路,看著她嘴唇上因為咬過而留下的淡淡紅印。

  他的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很複雜的情緒。

  有愧疚,有心疼,有後怕,也有一種更深的、沉甸甸的東西——屬於一個丈夫對妻子、一個父親對孩子的責任。

  「柳馨。」

  他開口,叫她的名字。

  夜鶯應了一聲,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

  「我答應你。」

  溫羽凡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帶著一種鄭重到近乎承諾的意味,「我答應你,不會再這樣了。不會再……讓你看到我這樣回來。」

  他抬起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痕。

  「我會好好活著。陪著你,陪著小糰子,一直……活到很老很老的時候。」

  夜鶯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他這句話的分量,又像是在確認他眼底那種屬於「承諾」的光是否真實。

  然後,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好。」她的聲音還有些啞,「我記住了。你答應我的。」

  溫羽凡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疲憊,但也帶著一種真實——屬於這個家、屬於面前這個女人的真實。

  「嗯。」他應了一聲。

  夜鶯用力眨了眨眼,把最後一點眼淚逼回去,然後站起身,假裝不在意地吸了吸鼻子:「好了,菜都要涼了。我去廚房看看,我媽應該把湯熱上了。你……你先去洗把臉,換身衣服?這衣服皺巴巴的,看著就……」

  她沒說完,但那意思很明顯:這衣服皺巴巴的,看著就讓人難受。

  溫羽凡點了點頭,站起身。

  他走向樓梯,上到二樓,走進主臥。

  臥室里,床鋪整理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張小糰子的照片,照片裡的小傢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裡少了兩顆牙,看起來傻乎乎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