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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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藍色的光芒在神殿上空無聲地碎裂,像一片被風揉碎的薄冰,在陽光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塵,緩緩飄散。

  光芒消散的同時,七道身影同時浮現。

  鎮國劍尊、謝爾曼上將、雷帝、聖女;

  吉恩·弗雷澤、卡桑加·姆瓦里、塞拉菲娜·德·瓦盧瓦。

  七人懸停在神殿正上方的虛空中,彼此之間保持著數米到數十米不等的距離。

  他們腳下,是被飛彈炸得面目全非的神之島,密林里還在傳來融合體的嘶吼、聖堂騎士的劍鳴、以及聯軍武者拼死搏殺的怒喝……

  但那些聲音,從數百米的高空聽下去,卻變得模糊而遙遠,像隔著厚厚的玻璃窗,傳進來一片悶悶的雜音。

  鎮國劍尊第一個穩住了身形。

  他的目光沒有去看腳下的戰場,而是第一時間掃過了周圍的六個人。

  謝爾曼上將站在他左側十米處,深藍色的將官制服有些凌亂,但表情平靜,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和剛才在水晶空間裡偷襲他時的那種「冰冷審視」不同,此刻他的眼神是空白的,像看完了所有該看的戲,正在等待謝幕。

  雷帝在正北方向十五米外。

  那團始終籠罩在他面容上的濃重陰影還在,但鎮國劍尊能清晰地感覺到——陰影的「質地」變了。

  之前那種令人心悸的、帶著鐵鏽味和血腥氣的陰冷感,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悶、更厚重、卻也更「安定」的氣息。

  就像一頭在曠野里嘶吼了半生的野獸,突然被人套上了項圈,拴在了樁子上——凶性還在,但已經被束縛住了。

  聖女在南側。

  黑色面紗依舊遮著大半張臉,但鎮國劍尊看到她的第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她的眼神不對了。

  之前在水晶森林裡,聖女看塞拉菲娜時,那雙金色的瞳孔里盛著的是審視、警惕、以及一絲隱約的敵意——那是一個戰士面對未知威脅時的正常反應。

  但現在,那雙金色的眼睛裡,審視沒了,警惕沒了,敵意也沒了。

  剩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東西。

  裡面有疲憊,有釋然,也有一絲極淡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輕輕放下後的……空。

  不是戰士的眼神。

  更像一個剛做完一個艱難決定的政治家。

  卡桑加和塞拉菲娜站在吉恩兩側,一個握著骷髏法杖,一個轉著水晶球,狀態和之前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塞拉菲娜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都跟被送進水晶空間前一模一樣,仿佛剛才那段被困的經歷對她來說,真的只是「跳了支舞」。

  只有吉恩,看起來有了一點細微的不同。

  他依舊穿著那件白色長款風衣,領口的蛇形十字架銀徽在陽光下泛著冷光,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碧色的瞳孔里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到近乎虛偽的笑意……

  但那笑意里,多了點什麼。

  鎮國劍尊盯著那雙碧色眼睛看了兩秒,終於讀懂了那多出來的東西。

  是「完成感」。

  像一個設計師看到自己精心設計的機關,按照預設的軌跡,一個齒輪一個齒輪地咬合、轉動,最終完成了整個複雜的運作流程後,露出的那種滿足。

  不濃,但很清晰。

  「……都談完了?」

  鎮國劍尊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平穩,清晰,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冰層下面傳上來的,帶著一股冷意。

  他沒有問「談了什麼」。

  因為他已經猜到了大概。

  從聖女眼神的變化,從雷帝氣場的平穩,從謝爾曼那副「等待謝幕」的表情——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只是,他還需要一個人親口說出來。

  吉恩聽到這句話,微微偏了一下頭,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了謝爾曼一眼。

  謝爾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那個動作裡帶著幾分美利堅式的散漫,也帶著幾分「您已經知道答案了,何必再問」的不耐煩。


  吉恩又看了雷帝一眼。

  雷帝沒有動。

  那團籠罩面容的陰影微微晃了晃,像是在點頭,又像只是風吹的。

  但他沒有否認。

  最後,吉恩的目光落在了聖女身上。

  聖女沉默了三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黑色花瓣:「是談了。」

  沒有解釋,沒有辯解,甚至沒有試圖為自己的「背叛」尋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就只是「是談了」。

  坦蕩得近乎殘忍。

  鎮國劍尊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移開,重新落回吉恩身上。

  「從一開始,」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來自牙縫裡的緊繃,「你們的計劃,就不是戰鬥。」

  不是疑問。

  是陳述。

  吉恩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抬起右手,食指輕輕點了點自己太陽穴的位置,碧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賞的光。

  像在稱讚一個終於想通了一道難題的學生。

  「劍尊。」他開口,聲音依舊溫和,但那溫和底下,已經沒有了任何偽裝,只剩下一種赤裸裸的、屬於勝利者的從容,「您看到的,那些戰鬥、那些糾纏、那些看似驚心動魄的對抗……」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碧色的瞳孔掃過鎮國劍尊、謝爾曼、雷帝、聖女,最後收回,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份天氣預報:

  「都只是前奏。」

  「真正的主戲,從我們被分開的那一刻,才剛剛開始。」

  「分開談判。」

  鎮國劍尊低低吐出這四個字,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像在複述一個與他無關的名詞。

  吉恩點了點頭:「沒錯。」

  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像在給一個聰慧但不了解內情的人,慢慢拆解一個複雜的布局:

  「你們四個人,代表四個完全不同的利益集團。華夏、美國、俄國、聖堂——每一個都有各自的訴求,各自的底線,各自的算盤。」

  「如果你們四個人始終聚在一起,那麼不管我怎麼說,你們都可以隨時『統一口徑』、『互相掩護』,把談判變成一場漫長的、沒有結果的拉鋸戰。因為只要你們四個人都在,你們就是『一個整體』,而面對一個整體,任何分化手段都會被內部的信息共享和信任機制抵消。」

  「但如果,把你們分開呢?」

  吉恩的語氣里,那抹從容更盛了幾分:

  「把鎮國劍尊、謝爾曼上將和我放在一個空間,把雷帝和卡桑加放在一個空間,把聖女和塞拉菲娜放在一個空間……這樣一來,每一個空間裡,都只有『一對』談判者。」

  「一對談判者,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沒有第三方,沒有旁觀者,沒有可以『統一口徑』的對象。意味著你們每一個人,都必須獨自面對我的同伴,獨自做出判斷,獨自承擔決定的後果。」

  「更重要的是……」吉恩的碧色瞳孔微微眯起,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笑意,「意味著你們彼此之間,會開始猜忌。」

  「正如您不知道謝爾曼與我在時間靜止的時候說了什麼;謝爾曼也不會知道聖女在那個空間裡答應了什麼;聖女同樣不知道雷帝在另一個空間裡接受了什麼條件……這時候,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會有一份『別人可能已經背叛了聯合行動』的懷疑。」

  「而懷疑,是瓦解任何聯盟最快的毒藥。」

  鎮國劍尊一直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沒有反駁。

  他的目光落在吉恩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窩裡,倒映著吉恩那副溫和從容的模樣,也倒映著吉恩身後那片被炸得焦黑、濃煙滾滾的戰場。

  「你算準了。」鎮國劍尊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下方戰場傳來的微弱廝殺聲蓋過去,「你算準了,世界聯軍從來都不是一條心。」

  吉恩微微前傾身體,像在確認一個答案:「是嗎?」

  「是。」鎮國劍尊的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沮喪,甚至沒有多少被算計後的惱怒。

  有的只是一種近乎冰冷的、審視過後的確認:「五國出兵,各自為戰。華夏為了消除新神會在亞洲的威脅,美國為了獲取星船技術,俄國為了在太平洋擴大存在感,英國和法國為了在國際舞台上爭奪話語權……還有那些小國聯軍,不過是來分一杯羹的。」


  「所以從一開始,所謂的『聯合行動』,就只是一個名義上的殼子。殼子底下,裝的是五顆各懷心思的心。」

  他說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種近乎自嘲的、帶著苦澀的弧度:

  「而你,吉恩·弗雷澤,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這個殼子敲開,讓裡面的五顆心暴露在彼此面前,然後等待它們互相猜忌、互相算計、最後……各自找各自的出路。」

  「因為當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算計的時候,所有人的答案,最終都只會是一個。」

  「什麼答案?」吉恩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交易。」

  鎮國劍尊吐出這兩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層里鑿出來的,帶著凜冽的寒意:

  「和美國交易,和俄國交易,和聖堂交易……用星船的技術資料、資料庫權限、甚至是未來可能的合作機會,換取對方的『退讓』、『默許』、甚至『支持』。」

  「到最後,所謂『摧毀新神會』的聯合行動,會變成一場赤裸裸的利益分配談判。而談判桌上的籌碼,不再是飛彈和艦艇,而是——誰能在星船技術上獲得更多。」

  「你的計劃,」鎮國劍尊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吉恩的碧色瞳孔,「從一開始,就不是打贏這場戰爭。而是——把戰爭變成談判,把敵人變成合作方,把『毀滅』變成『交易』。」

  「對。」

  吉恩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像一朵在冰原上盛開的、帶著寒意的花。

  「劍尊果然通透。」

  他說到這裡,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在給整場布局做一個最後的註腳:

  「武力對抗,是最愚蠢的方式。無論勝負,都會兩敗俱傷。新神會固然會被摧毀,但星船也會在戰鬥中受到嚴重損壞——而那些損壞的技術資料、殘缺的數據、被打亂的系統……對任何國家來說,都只是殘羹冷炙。」

  「但如果,把戰場從『物理空間』轉移到『談判桌』上呢?」

  「不需要毀掉星船,只需要『開放』星船。不需要消滅新神會,只需要『改造』新神會。不需要流血犧牲,只需要……各取所需。」

  「每個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美國得到了技術,俄國得到了影響力,聖堂得到了認可,新神會得到了存續——而星船,它本來就在那裡,不會因為一場戰爭而消失,也不會因為一場談判而改變。它只是……換了一種『使用方式』。」

  吉恩抬起頭,碧色的瞳孔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鎮國劍尊身上,聲音平靜而篤定:

  「這才是最優解。」

  鎮國劍尊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虛空中,灰布長衫在微弱的高空氣流中輕輕擺動,目光從吉恩臉上移開,落在腳下那片被戰火蹂躪的神之島上。

  那裡,密林還在燃燒,濃煙還在升騰,融合體的嘶吼和聯軍的怒喝還在此起彼伏。

  那裡,還有上千名士兵正在用血肉之軀,衝擊新神會的防線。

  那裡,還有上百名白虎部隊的戰士在拼死搏殺,為了守住陣型。

  那裡,還有聖堂騎士的金色劍氣在斬殺融合體,為了給聯軍爭取突破的間隙。

  那裡,還有美國X特遣隊、俄國武者、英國騎士團、法國外籍兵團……無數來自不同國家、不同膚色、不同信仰的人,為了一個共同的「摧毀新神會」的目標,在付出鮮血和生命的代價。

  而現在。

  這些鮮血和生命的代價,都變得……毫無意義了。

  因為「目標」變了。

  從「摧毀」變成了「談判」。

  從「消滅敵人」變成了「和敵人做交易」。

  那那些死在融合體爪下的人呢?

  那些被炸斷手臂、被撕裂胸膛、被踩成肉泥的士兵呢?

  那些在密林里廝殺到最後一口氣、直到倒下都保持著攻擊姿態的武道強者呢?

  他們算什麼?

  鎮國劍尊沒有問出這個問題。

  因為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寫在謝爾曼那副「等待謝幕」的表情里,寫在聖女那雙變得複雜的金色眼睛裡,寫在雷帝那團變得「安定」的陰影里,寫在吉恩那副「完成感」的笑意里。


  他們不算什麼。

  他們只是……籌碼。

  或者,用更直白的話說——必要犧牲。

  談判需要籌碼。

  戰爭需要代價。

  「轉變立場」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而這個理由,就是那些已經流過的血,那些已經失去的生命。

  「看,我們不是隨便妥協的,我們是在付出了巨大傷亡之後,才做出的『務實』選擇。」

  多完美的說辭。

  多荒誕的邏輯。

  「我代表華夏,」鎮國劍尊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也同意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沒有看吉恩。

  也沒有看謝爾曼、雷帝、聖女。

  他只是看著腳下那片還在燃燒的密林,看著那些升騰的濃煙,看著那些在濃煙中若隱若現的、已經變成廢墟的建築和道路。

  吉恩聽到了這句話,臉上的笑意沒有變,但他微微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

  「那麼,」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像在總結一場已經塵埃落定的會議,「接下來,我會讓卡桑加通知外圍防線停止抵抗。戰爭結束了。」

  他說著,目光掃過卡桑加和塞拉菲娜,兩人同時微微頷首。

  卡桑加握著骷髏法杖,蒼老的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肅穆,渾濁的眼珠里那團暗紅色的火光緩緩熄滅,像一盞被吹滅的燈。

  他抬起法杖,朝虛空輕輕頓了頓——

  「咚。」

  一聲極其低沉、卻穿透了整個神殿上空的轟鳴,從法杖頂端傳來,像遠古的鐘聲,又像大地深處的迴響。

  這聲音傳下去的瞬間,密林里的廝殺聲,開始變了。

  不是突然停止。

  而是……減緩。

  像一首正在高速播放的樂曲,突然被人按下了減速鍵。

  融合體的嘶吼聲變低了,動作變慢了,有的甚至開始原地打轉,像失去了方向感。

  聯軍武者的攻擊頻率也慢了下來,有人收回了戰刀,有人放下了槍,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還在但已經不再撲來的敵人,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聖堂騎士的金色劍氣也暗了下來,那些原本在密林中交織成網的、帶著淨化屬性的弧線,一條條地消散在空氣里。

  白虎部隊的陣型,從進攻的扇形,慢慢收縮成了防守的環形,然後又慢慢散開,戰士們臉上那種視死如歸的決絕,逐漸被茫然和困惑取代。

  戰場,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它的「熱度」。

  像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被人切斷了電源。

  三十秒後。

  一分鐘的嘶吼聲都消失了。

  剩下的是安靜。

  一種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徹底、都要沉重、都要令人不安的安靜。

  密林里,只剩下了燃燒的火焰發出的「噼啪」聲,和濃煙升騰時發出的「呼呼」聲。

  然後,加密頻道的聲音傳了下來。

  從美軍「尼米茲」號航母的指揮中心,從華夏南海艦隊的旗艦上,從俄國巡洋艦的駕駛室里,從英國「伊莉莎白女王」號的作戰指揮室,從法國兩棲攻擊艦的通訊中心……

  所有國家的指揮官,幾乎在同一時間,接到了同一個命令:

  「停止攻擊。全部停止攻擊。就地待命。」

  聲音各有不同,有的急促,有的沉重,有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但內容完全一樣。

  命令傳達到戰場的最前線時,有些士兵愣住了。

  他們手裡還握著槍,槍口還對著前方那些已經停止撲來的融合體——這些怪物就站在距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渾濁的眼睛呆呆地看著他們,像是失去了控制信號的機器人。

  有人問:「為什麼停?」

  班長沒有回答,只是把槍口垂了下去。

  有人想衝上去砍死那些怪物,但被旁邊的戰友拉住了。

  有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看著腳下那些被炸碎的融合體殘骸,看著周圍那些同樣茫然、同樣不知所措的戰友……


  沒有人問第二個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變了。

  變得根本,變得徹底,變得……和他們被告知的不一樣。

  神殿上空。

  七名武尊依然懸停在虛空中。

  下方戰場的安靜,像一池被攪渾了又慢慢沉澱下來的水,緩緩擴散上來,將他們也籠罩在了一種詭異的靜謐之中。

  謝爾曼最先動了。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領口,用手指把那顆被扯掉的扣子位置掖了掖,然後轉向吉恩,聲音平穩得像在聊一件日常事務:「接下來需要多久?讓我們的科學家團隊進場。」

  「三天。」吉恩回答,碧色的瞳孔里笑意依舊,「三天內,我們會清理出星船內部適合科學團隊工作的區域,並建立初步的安全保障機制。三天後,第一批科學家可以登島。」

  「可以。」謝爾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深藍色的流光,朝著美軍艦隊的方向掠去。

  雷帝也動了。

  他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那團籠罩面容的陰影微微晃了晃,像是某種無聲的告別。

  然後他的身影漸漸變得稀薄,像融入了周圍的空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聖女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黑色的裙擺在高空中輕輕飄動,面紗下的金色眼睛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的戰場,又看了一眼吉恩,最後看了鎮國劍尊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歉意。

  不是解釋。

  更像是一種……「你也一樣」的共鳴。

  然後她也走了,黑色的身影化作一片暗影,朝著南方海域的方向飄去。

  七個人,走掉了三個。

  剩下三個——吉恩、卡桑加、塞拉菲娜,依然懸在神殿上空。

  而鎮國劍尊,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虛空之中。

  灰布長衫在風中輕輕擺動,花白的頭髮被氣流吹得有些凌亂,那張清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謝爾曼、雷帝、聖女離去的方向,看著他們融入天際、消失不見,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只有雲層和陽光的天空。

  吉恩沒有催促。

  他站在原地,碧色的瞳孔看著鎮國劍尊的背影,臉上的笑意終於慢慢收斂,露出一種更真實的、更複雜的神色。

  「劍尊。」他開口,聲音里沒有之前的從容,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鄭重,「您恨嗎?」

  鎮國劍尊沒有回頭。

  「恨誰?」他的聲音從背影處傳來,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恨我。恨謝爾曼。恨雷帝。恨聖女。恨這個世界。」吉恩一口氣把名單列了出來,碧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絲極淡的光,「恨它把您和您代表的華夏,逼到了這個不得不妥協的位置。」

  鎮國劍尊沉默了很久。

  久到吉恩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鎮國劍尊的聲音再次傳來,依舊平淡,依舊聽不出情緒,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堅硬的岩層里一點點鑿出來的:

  「不恨。」

  「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他說完這句話,身形微微一動,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朝著華夏艦隊的方向掠去。

  速度不快,但很穩。

  像一把收鞘的劍,歸入劍匣。

  吉恩看著那道白色流光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戰場。

  密林的火焰還在燃燒,濃煙還在升騰。

  那些因為戰爭停止而變得茫然、不知所措的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抱著膝蓋,有人看著自己受傷的手臂發呆。

  更遠處,一片被炸毀的區域裡,隱約能看到幾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已經分不清是聯軍還是融合體,只是靜靜躺在焦黑的泥土上,像被丟棄的破布娃娃。

  沒有人去管他們。


  或者說,還來不及去管他們。

  因為「戰爭停止」的命令剛剛下達,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已經死去的、再也回不來的人。

  吉恩看著那片區域,看了很久。

  碧色的瞳孔里,那抹「完成感」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海底淤泥一樣的東西。

  他沒有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這句話。

  因為這句話,剛才鎮國劍尊已經替他說過了。

  而且說得更好。

  更冷。

  更重。

  更像是一句判詞。

  「走吧。」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卡桑加和塞拉菲娜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卡桑加和塞拉菲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三道身影,緩緩向神殿內部降落,融入了那片水晶與金屬鑄就的龐然大物之中。

  天空重新變得空蕩蕩的。

  只有陽光,和那些從密林里升騰起來的、帶著焦糊味的濃煙。

  密林里,一個白虎部隊的年輕戰士,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沾滿暗綠色血液的戰刀。

  他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同樣茫然、同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戰友,看著那些已經停止攻擊、呆呆站在原地的融合體,看著遠處正在慢慢散去硝煙的天空……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班長。

  就在十分鐘前,班長還在他身邊嘶吼著指揮大家結陣。

  就在五分鐘前,班長還衝上去替他擋下了一隻融合體的利爪。

  就在兩分鐘前,班長還倒在他腳邊,胸口被撕裂開一道巨大的傷口,鮮血浸透了白色的作訓服,眼睛還睜著,嘴唇還在微微張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他低頭,看向腳下。

  班長還在那裡。

  胸口已經不再流血了——不是傷口癒合了,而是血已經流幹了。

  眼睛還睜著,但已經失去了焦點,變成了一種空洞的、死寂的灰白色。

  嘴唇微微張著,像是在說最後一個字,但那個字,永遠說不出去了。

  年輕戰士呆呆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把班長的眼睛合上。

  但手指觸碰到班長眼皮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因為班長的眼皮,已經僵硬了。

  冰涼、堅硬,像一塊冷卻的鐵片。

  他的手開始顫抖。

  不是因為冷。

  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班長的眼睛,可能在臨死前,就已經看透了什麼。

  看透了這場戰爭的荒誕。

  看透了那些「犧牲」的毫無意義。

  看透了這個世界……一直都是如此的。

  所以,他才沒有合眼。

  他才死不瞑目。

  年輕戰士的手指,在班長的眼皮上停了很久。

  最終,他沒有合上那雙眼睛。

  他只是站起身,把戰刀插回鞘里,然後轉身,朝著登陸艇的方向走去。

  腳步很慢,很沉,像踩在棉花上。

  身後,班長空洞的灰色眼睛,還睜著,直直地望著那片已經停止廝殺、卻依然被濃煙籠罩的密林上空。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陽光。

  和那些,永遠不會消散的硝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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