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陳家夜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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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夏夜,暑氣被層層疊疊的胡同牆根壓得透不出氣,連路燈的光暈都像是被蒸得歪歪扭扭,懸在半空晃蕩。

  可當那輛黑色轎車拐進陳家大宅所在的巷子時,空氣里那股黏膩的燥熱卻驟然消散了幾分。

  巷子兩側的老槐樹遮天蔽日,枝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像是替這方天地篩出了一層清幽的涼意。

  車還沒停穩,溫羽凡就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瞧見了前方陳家大宅的景象。

  大門敞開著,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被推到了兩側,門楣上那兩個遒勁的「陳府」篆字,在廊下燈籠的暖光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底蘊。

  門前的青石板路上,整整齊齊站著一溜人。

  清一色的深色便裝,身姿挺拔,氣息內斂,粗略一掃就有十來個,個個都是練家子,一看就是陳家的核心護衛。

  而站在最前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膀寬闊,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裝,面容端方,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怒自威的沉穩,和陳墨有三分相似,卻多了幾分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凝重氣度。

  車剛停穩,那中年男人便邁步迎了上來,步伐不疾不徐,恰到好處地落在了車旁,躬身拱手,語氣沉穩又熱忱:「深夜驚擾溫先生,實在失禮。在下陳毫,是陳墨的大哥,也是陳家如今的當家。」

  溫羽凡推開車門下車,目光在陳毫臉上停了一瞬,有些意外竟然不是陳墨來接他,反而是這位陳家的家主。

  但他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並未把這意外表現出來,而是微微頷首,客氣地拱手回了一禮:「陳家主客氣了,這麼晚還勞煩您親自等候,倒是我唐突了。」

  陳毫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語氣溫和了不少:

  「溫先生不必多禮。說起來,陳墨這些年常跟我提起您,說你為人磊落,武道通神,是個難得的真性情之人。我早就想結識,只是一直無緣。」

  溫羽凡聞言,微微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陳家主謬讚了。說起來慚愧,我之前在京城待了那麼些年,也沒來府上拜會過,實在是失禮在先。那時候身上擔著事,後來又出了那麼多變故,一拖再拖,也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溫先生說哪裡話。」陳毫笑著擺了擺手,語氣里沒有半分責怪的意思,反倒帶著幾分體諒,「您那時候的情況,陳墨都跟我說過。身不由己的事,誰也避免不了。如今一切雨過天晴,您能來陳家的門,就是看得起我們陳家。」

  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抬手指向敞開的大門:「外頭站著說話,夜風涼了些,溫先生請進,咱們進去坐。」

  溫羽凡也沒推辭,微微頷首,跟著陳毫邁過了陳家大宅的門檻。

  進了大門,是一條筆直的甬道,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著,暖黃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廊下的護衛見到陳毫,齊齊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連聲音都沒有發出半點,規矩森嚴卻不顯得壓抑。

  穿過垂花門,繞過一面照壁,便是陳家的正廳。

  正廳不算奢靡,沒有一般豪門裡那種金碧輝煌的排場,卻處處透著一股沉澱了數代人的厚重氣韻。

  黃花梨的條案上擺著一尊古樸的青銅鼎,牆上的中堂是一幅看年份就不短的山水畫,角落裡的博古架上陳列著幾件賞心悅目的瓷器,每一件都擦得纖塵不染。

  「溫先生請上座。」陳毫引著溫羽凡走到主位旁的客座前,親手拉開椅子。

  溫羽凡擺了擺手:「陳家主不必如此,隨意就好。」

  陳毫依然微笑示意。

  盛情難卻,溫羽凡也只好入座。

  隨後,陳毫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立刻有下人端著茶盤上前來,白瓷蓋碗,茶湯是碧綠澄澈的龍井,熱氣裊裊升起,裹著一股清幽的茶香。

  陳毫親自提起茶壺,給溫羽凡斟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姿態從容:「這是今年明前的西湖龍井,知道您是南方人,應該好這一口。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

  溫羽凡端起茶碗,低頭輕嗅了一下,果然是熟悉的清冽茶香。他淺淺抿了一口,茶湯入喉,甘甜回潤,不禁微微點了點頭:「好茶。陳家主費心了。」

  陳毫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著茶碗,隨口聊了幾句京城近來的天氣和坊間趣事,語氣輕鬆隨意,像是真把溫羽凡當成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溫羽凡也配合著應了幾句,不過心裡頭惦記著正事,寒暄了沒幾句,便自然而然地把話題引到了陳墨身上:

  「對了,陳墨呢?我剛才來的時候還想著,到了能跟他好好敘敘舊,沒想到接我的是您。他這麼晚了,不在家?」

  陳毫放下茶碗,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陳墨前陣子就被調去了白虎那邊任職,現在人在一處秘密軍事基地里。那地方保密級別高,通訊管制也嚴,輕易聯繫不上。不過您放心,他曾跟我說過,說要是您回了京城,讓我務必接待好。之後您有任何的需求,都可以跟我說。」

  溫羽凡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

  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失望。

  他這一趟回京城,最指望著的就是陳墨。

  陳墨這人腦子活泛,路子廣,在京城這地界上,沒有他擺不平的事。

  他原想著先跟陳墨碰個頭,把天機鏡的事一說,以陳墨的本事,總有辦法幫他把鏡子從羅家手裡要回來,或者至少能替他搭上線,坐下來跟羅家好好談一談。

  可現在陳墨不在,這事兒就難辦了。

  他自己倒不是沒有硬闖羅家的本事,可正如他先前想的那樣,跟羅家沒有血海深仇,沒必要把事情做絕。

  更何況羅家老祖百歲大壽在即,這時候上門硬搶,傳出去像什麼話?

  溫羽凡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碗的邊沿,沉默了幾秒。

  陳毫是什麼人?

  陳家當家數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溫羽凡臉上那點轉瞬即逝的失望,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又不顯得唐突:

  「溫先生,我看您這次回京城,似乎是有要事在身。陳墨不在,您若是有什麼難處,盡可以跟我說。陳某雖然人微言輕,但在京城這地界上,多少還有些薄面。但凡有陳家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您儘管開口,我陳毫絕不推辭。」

  溫羽凡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的陳毫。

  陳毫的眼神坦蕩,沒有半分虛與委蛇的意味,說話的姿態也不卑不亢,既沒有刻意巴結,也沒有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就是一個待客之人的本分與真誠。

  溫羽凡心裡斟酌了一下。

  天機鏡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它關乎著通天之路,關乎著他能不能把霞姐和玲瓏帶回來,於他而言是天大的事。

  可放在旁人眼裡,不過就是一面銅鏡,值不了幾個錢,犯不著藏著掖著。

  況且陳墨不在,他眼下確實沒有更好的路子可走。

  與其自己一個人悶頭硬闖,不如跟陳毫交個底,看看陳家能不能從中周旋一下。

  真要是談不攏,大不了到時候再另想辦法。

  想通了這一層,溫羽凡放下茶碗,抬起頭,目光坦蕩地看著陳毫,語氣平和卻認真:「陳家主既然這麼問,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我這次回京城,確實是有件事要辦。」

  他頓了頓,把前因後果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我有一面古銅鏡,叫天機鏡,巴掌大小,銅身帶著綠鏽,是當年遺落在京城舊宅里的。我剛從金滿倉那裡得知,這面鏡子輾轉到了羅子軒手裡,羅子軒打算在羅家老祖百歲大壽的時候,把它當作壽禮送出去。」

  「而我此番回來,就是想把這天機鏡拿回來。」

  話說得很直白,沒有彎彎繞繞,也沒有刻意誇大天機鏡的珍貴。

  陳毫聽完,眉頭微微蹙起,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沉吟了起來。

  廳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牆角的自鳴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過了片刻,陳毫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溫先生,這件事,我聽明白了。您要從羅家手裡拿回天機鏡,陳家自然願意從中斡旋。但有一件事,我得跟您交個底。」

  他抬眼看向溫羽凡,目光坦誠:「羅家老祖的百歲大壽,分量太重了。到時候京城武道圈的世家、武安部的元老,各路人馬都會到場。羅家為了這場壽宴,籌備了不是一天兩天。羅子軒在羅家子弟中也是比較受寵的。」


  「天機鏡既然已經被羅子軒選作了壽禮,那就不是一面普通的銅鏡了,而是羅家的面子。這種時候,就算是我家老祖親自出面去找羅家老祖討要,對方也未必會賣這個面子。」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搖了搖頭:

  「倒不是說我家老祖的面子不夠,而是這個節骨眼上,誰去開口都是個不合適。人家高高興興過大壽,你跑過去說這壽禮是我的,你得還給我——這事兒擱誰身上都覺得膈應。」

  溫羽凡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沒有說話,心裡卻在快速地盤算著。

  果然如他所料,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陳毫說的都是實情,羅家老祖百歲大壽,天機鏡作為壽禮,已經是羅家的臉面了。

  這種時候去討要,不管是誰出面,都難免讓人覺得不懂規矩。

  難道到最後,還是要硬來?

  溫羽凡的指尖在茶碗邊沿輕輕叩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陳毫顯然看出了他心裡的想法,連忙擺了擺手,語氣溫和了幾分,帶著安撫的意味:「溫先生,您先別急。我說這些,不是要打退堂鼓,只是想把情況跟您說清楚。這事情雖然有些難度,但也還沒有定論,辦法總歸是想出來的。」

  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語氣里多了幾分篤定:「羅家老祖的壽宴,我也是要去的。到時候各路賓客都在,場面大了,反倒有轉圜的餘地。」

  他看著溫羽凡,認真地說道:「溫兄若是不嫌棄,這幾日就在我陳家住下。等到壽宴那天,我帶您一同前去。咱們備足了賀禮,先把禮數做全了,到了現場再見機行事。真要到了那一步,我陳毫就算拼著面子上不好看,也一定幫您把這件事有個了斷。」

  溫羽凡放下茶碗,看著對面的陳毫。

  這番話說得誠懇,沒有半點虛頭巴腦的推脫,該擔的風險也一點沒含糊。

  他沉默了幾秒,輕輕嘆了口氣,心裡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眼下陳墨不在,他自己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

  陳毫這番安排,至少比他一個人悶頭去闖羅家要穩妥得多。

  「那就叨擾陳家主了。」溫羽凡站起身,微微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謝意。

  陳毫也跟著站了起來,笑著擺了擺手:「溫先生太客氣了。您能住在陳家,是我們陳家的榮幸。陳墨要是知道我把您照顧好了,回來還得誇我兩句。」

  他說著,拍了拍手,立刻有下人從廊下迎了上來。

  「帶溫先生去客房歇下,被褥用新的,洗漱的東西備齊了,別少了什麼。」陳毫細細叮囑了幾句,又轉頭對溫羽凡說,「溫先生一路趕過來也累了,今晚先好好歇著,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說。」

  溫羽凡點了點頭,跟著下人朝客房走去。

  夜風穿過迴廊,吹動檐角的燈籠,在青石板上晃出一片暖黃的光影。

  溫羽凡走在陳家深深的宅院裡,抬頭看了一眼天邊那輪殘月,心裡多少有些感慨。

  這一趟回京城,原以為是最簡單不過的事——取一面鏡子,然後回去。

  沒想到繞來繞去,又繞到了一場豪門壽宴上。

  不過,既然已經住進了陳家,那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後天,羅家老祖百歲大壽,到時候再見分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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