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海上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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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腥的海風卷著深夜的寒意,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遠洋號的鋼鐵船身。

  浪濤翻湧的悶響隔著厚重的艙門傳進來,細碎又連綿,像一根始終繃緊的弦,在這茫茫無際的深海里,牽了整整兩天。

  這兩天裡,遠洋號始終朝著既定的方向平穩行駛,海面風平浪靜,船上也沒生出任何事端。

  戴宏宇每日都會按時送來三餐,禮數周全,言語溫和,除了必要的交流,從不多做停留,也從未有過半分逾矩的舉動。

  可這份過分的平靜,卻像一層裹著利刃的薄紗,沒人敢真的放下戒備。

  刺玫幾乎沒踏出過自己的艙房,這艘刻滿了她噩夢印記的船,哪怕時隔多年,依舊讓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言說的壓抑。

  她時刻將溫羽凡親手為她挑選的武士刀握在手裡,只有聽著隔壁艙房裡傳來的、溫羽凡平穩的呼吸聲,才能稍稍平復心底翻湧的寒意。

  小玲倒是每日都會去溫羽凡的艙房,確認他的狀況,也時刻警惕著船上的動靜。

  只是任憑她怎麼探查,整艘船都安安靜靜的,除了值守的船員,再無多餘的人影,更找不到半點關於夜鶯下落的線索。

  而溫羽凡,大多數時候都只是靜坐在艙房的沙發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永遠不會彎折的長槍。

  他空洞的眼窩迎著舷窗的方向,任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拂過他的臉頰。

  旁人看不見的靈視,早已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時時刻刻籠罩著整艘遠洋號,船上的每一絲動靜,每一道氣息,都被他牢牢收在感知里。

  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個生死未卜的名字上——夜鶯。

  從踏上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前路必然遍布算計與陷阱,可只要有一絲能找到夜鶯的可能,他就絕不會回頭。

  就這樣,在無邊的海浪與寂靜里,時間走到了第三天的深夜。

  艙房裡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溫羽凡依舊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的紋路。

  就在這時,三聲不疾不徐的敲門聲,清晰地穿透了海浪的悶響,在寂靜的艙房裡響了起來。

  幾乎在敲門聲響起的瞬間,溫羽凡的靈視便已然鋪開,精準地鎖定了門外的身影——戴宏宇。

  他依舊穿著那身熨帖的西裝,呼吸平穩,臉上掛著一貫的溫和笑意,站在門外,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溫羽凡緩緩站起身,黑色的風衣下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他沒有急著開門,只是淡淡開口,聲音裹著一絲深海的寒意,清晰地傳到門外:「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戴宏宇邁步走了進來,對著溫羽凡微微躬身,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不至於失了禮數:「溫先生,我們到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溫羽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靈視早已順著艙門蔓延出去,掃過了整片船外的海域,可入「眼」之處,只有無邊無際的翻湧浪濤,沒有半分陸地、島嶼,甚至連一塊高出海面的礁石都沒有。

  他沒有當場戳破,只是空洞的眼窩精準地對著戴宏宇的方向,微微頷首:「知道了。稍等。」

  話音未落,他已經邁步走出了艙房,抬手敲響了隔壁兩間艙房的門。

  幾乎是敲門聲落下的同一秒,刺玫的艙門就被拉開了。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柄武士刀,指尖泛著青白,看到門外的溫羽凡,緊繃的肩線才稍稍放鬆了些許,聲音里還帶著一絲未散的警惕:「先生?」

  緊隨其後,小玲的艙門也開了。

  她快步走了出來,袖口微微鼓起,裡面藏著她慣用的銀針,眼神里滿是警覺:「先生,出什麼事了?」

  「戴宏宇說我們到地方了,跟我去甲板上看看。」溫羽凡的聲音很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話音落下,便率先轉身,朝著通往甲板的廊道走去。

  刺玫和小玲立刻跟上,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側,目光警惕地掃過廊道兩側緊閉的艙門,時刻防備著可能出現的任何意外。

  金屬廊道里的燈光昏黃,皮鞋踩在鋼板上的腳步聲不疾不徐,戴宏宇始終落後溫羽凡半步,安安靜靜地在後面引路,沒有半分多餘的話。

  很快,幾人便穿過廊道,踏上了頂層的甲板。

  深夜的海風瞬間撲面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濃重的咸腥味,狠狠掀動著幾人的衣擺。


  頭頂是墨色的夜空,綴著寥寥幾點疏星,腳下是同樣深不見底的墨色大海,天與海在遠處的地平線融為一體,除了遠洋號自身的燈光,四周再無半分光亮,只有浪濤翻湧的聲音,在空曠的海面上無限迴蕩。

  溫羽凡站定在甲板中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風,下一秒,他的靈視便如同潮水般轟然鋪開,向著四面八方無限蔓延。

  方圓百米的海域,每一道浪濤的起伏,每一股洋流的走向,甚至連海面下掠過的魚群,都被他的靈視清晰地捕捉。

  可任憑他的感知鋪開到極致,也始終沒有找到任何島嶼的輪廓,沒有任何人工建築的氣息,甚至連一塊能落腳的礁石,都沒有半點蹤跡。

  靈視所及,只有茫茫無際的大海,無邊無沿,無始無終。

  他的眉頭微微擰緊。

  但靈視畢竟只能達到百米,他猜測也許島嶼還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也說不定。

  於是他側過頭,朝著身側的小玲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小玲,你看看四周,能不能看到什麼島嶼?」

  小玲立刻應聲,往前邁了兩步,走到甲板的邊緣,迎著刺眼的海風,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極目遠眺,從左到右,從近到遠,仔仔細細地將整片海域掃了一遍又一遍,視線一直望到天與海交匯的盡頭,除了翻湧的黑色浪濤,什麼都沒有。

  她轉過身,對著溫羽凡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不解與警惕:「先生,什麼都沒有。別說島嶼了,連塊高出海面的礁石都看不見,四周全是海。」

  得到確認,溫羽凡緩緩轉過身,空洞的眼窩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一旁的戴宏宇,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

  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宗師威壓,如同深海的暗流般悄然鋪開,壓得周遭的海風都仿佛滯澀了幾分。

  「戴宏宇,」他開口,聲音冷得像海面下的堅冰,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你說我們到了,目的地,到底在哪裡?」

  戴宏宇臉上的笑意沒有半分減退,他不急不慌地側身,伸手指向船舷邊。

  那裡早就準備好了一艘橙紅色的充氣救生艇,艇身充得飽滿結實,穩穩地掛在船舷的吊架上,可艇上空空如也,別說船槳、羅盤,連最基礎的動力發動機都沒有,就是一艘再普通不過的無動力充氣艇。

  「溫先生,」戴宏宇笑著開口,語氣恭順得挑不出半分錯處,「我的任務,只是將您和兩位姑娘安全送到這裡。接下來的路,就請三位上這艘救生艇安坐,順著洋流走,自然會到達目的地。」

  這話一出,小玲瞬間就變了臉色。

  她往前邁了一大步,擋在溫羽凡身側,眼神銳利地盯著戴宏宇,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質疑與怒意:「你開什麼玩笑?這四周全是茫茫大海,連塊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一艘無動力的救生艇,怎麼帶我們去什麼島嶼?我看你根本就是沒安好心,想把我們騙到這大海中央,讓我們渴死餓死在這救生艇上!」

  「小玲小姐多慮了,萬萬沒有這個意思。」戴宏宇連忙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語氣不卑不亢,耐心地解釋著,「溫先生如今已是宗師境的強者,就算是這茫茫大海,也根本困不住他。在下就算再蠢,也不會用這種毫無用處的詭計來算計溫先生,這不是自尋死路嗎?」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幾分無奈的神色,繼續說道:「實在是在下的身份,最多只能送三位到這裡。再往前的地界,在下就沒資格同行了,還請三位多多包涵。」

  小玲依舊滿臉不信,皺著眉冷聲追問:「不過就是洪門的一個秘密小島,搞得神神秘秘的,有必要這麼大費周章嗎?」

  戴宏宇卻只是笑了笑,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對著幾人微微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依舊平和:「三位去了便知道了。請吧。」

  溫羽凡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自然不信戴宏宇這套滴水不漏的說辭。

  從踏上遠洋號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這一路全是算計,全是未知的陷阱。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夜鶯的下落,是他此刻唯一的執念。

  烏蒙山巔,小糰子在他懷裡漸漸冷去的觸感還刻在神魂深處,他絕不能讓重傷未愈的夜鶯,再落得同樣的下場。

  哪怕前面是龍潭虎穴,是刀山火海,只要有一絲找到夜鶯的可能,他就必須闖。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心裡有了決斷,空洞的眼窩對著那艘救生艇的方向,沒有半分猶豫,抬步便朝著船舷邊的懸梯走了過去。

  「先生!」小玲下意識地想喊住他,可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刺玫卻沒有半分遲疑。

  她早就不想在這艘滿載著她噩夢的遠洋號上多待一秒鐘,看著溫羽凡走向懸梯,她立刻握緊了腰間的武士刀,快步跟了上去,始終走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寸步不離。

  溫羽凡穩穩地落到了救生艇上。

  艇身隨著浪濤輕輕晃動了一下,他卻站得紋絲不動,靈視依舊牢牢鎖定著四周的動靜。

  刺玫緊隨其後,也登上了救生艇,站在了他的身側,握著刀柄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小玲站在甲板上,看著艇上的兩人,又回頭狠狠瞪了一眼滿臉笑意的戴宏宇,心裡的疑慮和不安翻湧著。

  可先生已經上了艇,她沒有理由退縮。

  她咬了咬牙,也快步登上了救生艇,坐在了艇尾的位置,依舊警惕地盯著越來越遠的遠洋號甲板。

  三人都坐穩之後,吊架的鋼索緩緩鬆開,救生艇「噗通」一聲落在了海面上,濺起細碎的浪花,艇身隨著翻湧的浪濤,輕輕上下起伏著。

  幾乎就在救生艇落海的同一秒,遠洋號的引擎便重新啟動,發出了低沉的轟鳴。

  船身緩緩調轉方向,船頭對準了來時的路,鳴響了一聲悠長又沉悶的船笛,便迎著浪濤,緩緩駛離。

  遠洋號的燈光越來越遠,引擎的轟鳴聲也越來越淡,直到最後,那點微弱的光亮徹底消失在了墨色的夜色里,引擎的聲音也被無邊的浪濤聲徹底吞沒。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了這一艘小小的救生艇。

  茫茫無際的深海里,墨色的浪濤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艇身,帶著救生艇漫無目的地向前漂流著。

  四周只有無盡的黑暗與寒冷,還有翻湧不息的海浪,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三人牢牢困在了這無邊無際的大海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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