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最難對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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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像一塊浸透了深海寒水的黑絨布,沉沉地壓在無垠的海面上。

  翻湧的浪濤拍打著遊艇船身,濺起的細碎水花混著咸腥的海風,劈頭蓋臉地砸在甲板上,引擎的低鳴在空曠的海面上傳出很遠,卻始終沒能驚動前方靜靜蟄伏的龐然大物。

  那是遠洋號。

  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停在海面中央,龐大的鋼鐵船身像一頭沉睡的深海巨獸,鏽跡斑駁的漆面在遊艇探照燈的冷光里泛著森冷的金屬光澤,船身側面那三個被海風與海水侵蝕得斑駁不堪的大字,在夜色里若隱若現,每一道劃痕都像是刻著舊時光里洗不淨的罪惡。

  遊艇正一點點朝著它靠近,船速放得極緩,可直到船身幾乎要貼到遠洋號的船舷,對面的甲板上也沒有亮起半分警示燈,沒有船員出來喝止,甚至連一點多餘的動靜都沒有。

  就好像這艘船停在這裡,從一開始就是為了等他們。

  刺玫的指尖已經深深嵌進了武士刀的刀柄里,指節泛著青白,連呼吸都跟著亂了節奏。

  海風卷著熟悉的柴油與鐵鏽味撲過來,瞬間就把她拖回了那個暗無天日的貨櫃里,那些絕望的、被鎖鏈鎖住的日夜,像潮水一樣湧進腦海,讓她的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小玲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伸手輕輕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壓低了聲音安撫:「別怕,有先生在。」

  她嘴上說著安撫的話,眼神里卻也滿是警惕,目光死死鎖著前方的遠洋號,指尖下意識地摸向了藏在袖口的銀針。

  這艘船對她們而言,都刻著太過沉重的、與黑暗相關的記憶。

  只有站在船頭最前方的溫羽凡,依舊站得筆直。

  黑色的風衣下擺被海風掀得獵獵作響,他小臂搭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空洞的眼窩迎著海風的方向,沒有半分波瀾。

  旁人看不見的靈視早已像一張無形的大網,順著海風鋪展開來,將遠洋號上的每一處動靜、每一道人影,都盡數收在了「眼底」。

  遊艇最終穩穩地停在了遠洋號的船身側邊,船身相觸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悶響。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遠洋號的船舷邊緩緩降下了一道鋼製懸梯,梯身隨著海浪輕輕晃動,每一級台階都擦得鋥亮,明晃晃地擺在三人面前,像一道直白的邀請。

  遊艇的船長這時從駕駛艙里走了出來,他穿著防水夾克,臉上沒什麼表情,走到三人面前站定,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早已寫好的稿子:「溫先生,我的任務只是送三位到這裡,接下來請三位自行上船。」

  溫羽凡微微皺起了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杆上凹凸不平的鏽跡。

  從孫思誠帶來夜鶯的消息,到這艘船精準地出現在他們前往秘密小島的航線上,一切都太過巧合。

  之前,見過魏坤之後,他就在心裡猜測過,這艘當年戴家用來走私販運的罪惡之船,和海外洪門之間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此刻眼前的景象,不過是印證了他的猜想罷了。

  他心裡對這艘船上藏著的骯髒勾當,向來是不齒到了極點。

  可現在,這艘船是找到夜鶯下落的唯一線索,哪怕前面是龍潭虎穴,他也非上不可。

  「你們兩個跟在我身後,萬事小心。」溫羽凡側過頭,朝著兩個姑娘淡淡吩咐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話音未落,他足尖在遊艇甲板上輕輕一點,登仙踏雲步順勢施展,身形如同一片輕盈的落葉,縱身一躍,便穩穩地落在了數米高的遠洋號甲板上,沒有發出半分多餘的聲響。

  小玲見狀,立刻提步跟上,抓著懸梯的扶手,幾步就登上了甲板,穩穩站在了溫羽凡身側。

  刺玫站在遊艇的甲板上,抬頭望著那艘龐大的鋼鐵巨輪,指尖把刀柄攥得更緊了。

  懸梯在眼前輕輕晃動,像一道通往噩夢的入口,那些被鎖在貨櫃里的日夜,那些絕望的哭喊,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她的腳步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抬步踏上了懸梯。

  就算是噩夢,有先生在,她也沒什麼好怕的。

  三人剛在甲板上站定,不遠處的艙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戴宏宇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西裝,和當年在船上時一樣,帶著一身文人式的溫雅笑意,正站在門口等候。

  看見三人的身影,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對著溫羽凡深深躬身致禮,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溫先生,好久不見,恭候多時了。」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身側的小玲和刺玫,又笑著補充了一句:「兩位小姐也一路辛苦了,裡面已經備好了茶點,快請進。」

  說完,他便側身讓開了路,做了個邀請的手勢,轉身在前方引路,朝著船艙深處走去。

  金屬廊道里的燈光暖黃,腳下的鋼板擦得一塵不染,兩側的艙門緊閉,聽不到半分多餘的動靜。

  戴宏宇的皮鞋踩在地上,發出不疾不徐的輕響。

  就在這安靜的廊道里,溫羽凡忽然開了口,聲音冷冽,像淬了深海的寒冰,直接撕破了眼前這層虛偽的客套:「戴宏宇,不用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了。我害了你的親大哥戴宏昌,你心裡應該恨我入骨,沒必要擺出這副笑臉相迎的樣子。」

  走在前方的戴宏宇,腳步極輕微地頓了一下,快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但下一秒,他就繼續向前走去,微微轉過頭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仿佛溫羽凡說的不是什麼血海深仇,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溫先生說笑了,大哥的死,我心裡確實有遺憾,也很難過,但要說怨恨溫先生,倒是真的談不上。」

  溫羽凡挑了挑眉,空洞的眼窩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轉了轉,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疑:「哦?我還以為戴二爺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沒想到竟這麼看得開?」

  戴宏宇這時已經走到了豪華客艙的門口,伸手推開了包著銅邊的橡木門,一股沉水香混著咖啡的香氣撲面而來,和當年那間客艙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他側身讓三人先進,才跟著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艙門,笑著回答:「當年的事情我一清二楚。我大哥最後,是自己啟動了實驗室的自毀程序。說白了,是自殺。他當時但凡不那麼衝動,也不至於落得那樣的下場。」

  溫羽凡聞言,低低地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不信。

  他太了解人性了,這世上最會藏心思的,就是戴宏宇這種表面溫文爾雅的人。

  他們能把恨意和情緒藏得天衣無縫,像蟄伏在暗處的毒蛇,只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就會撲上來咬斷仇人的喉嚨。

  更何況,就算戴宏宇真的不打算找他報殺兄之仇,他和戴宏宇之間,也還有一筆舊帳,要好好算一算。

  他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聲音驟然轉冷,周身的氣場也跟著沉了下來,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磨出來的壓迫感,也瞬間鋪滿了整間客艙:「過去的事暫且不論,我只問你,今天這艘船上,還有多少活貨?」

  出乎溫羽凡意料的是,戴宏宇聽到這句話,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他走到酒櫃邊,不緊不慢地拿出三個杯子,動作優雅地沖了三杯咖啡,語氣淡然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活貨這門生意,自從大哥去世之後,我就再也沒做過了。溫先生要是不信,喝完這杯咖啡,我可以親自帶您去底倉,一間一間貨櫃看過去。」

  溫羽凡沒接話,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指尖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其實從踏上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的靈視就已經鋪開到了極致,將整艘船的里里外外都掃了個遍。

  底倉的貨櫃空空蕩蕩,廊道里只有正常值守的船員,整艘船上,確實沒有半分被囚禁的少男少女的氣息,也沒有當年那種絕望與血腥的味道。

  他剛才那句發問,本就只是試探。

  可試探歸試探,舊帳,卻不能就這麼一筆勾銷。

  溫羽凡放下咖啡杯,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安靜的客艙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戴宏宇的方向,語氣依舊冰冷:「現在船上是沒有了,可以前欠下的那些血債,又該怎麼算?」

  戴宏宇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無奈的神色,他攤了攤手,語氣不卑不亢,甚至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冤屈」:「溫先生,您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我從頭到尾,就只是個跑運輸的,既不是供貨方,也不是銷售方,不過是替人跑跑腿,賺點運費罷了。當然,溫先生要是非要因為當年的那些事,找我問責,我也無力反抗,只能引頸就戮,絕無半分怨言。」

  這話一出,倒是把溫羽凡堵得沒了話。

  他最恨的就是人口販賣這樁喪盡天良的勾當,可戴宏宇這番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又擺出一副任殺任剮的姿態,反倒讓他不好當場翻臉。

  更何況,他此行的首要目的,是查清夜鶯的下落,不是在這裡和戴宏宇清算舊帳,節外生枝。

  溫羽凡沉默了幾秒,最終冷冷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今天這筆帳,我可以先給你記下。但如果以後讓我知道,你還在幹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必然取你的項上人頭。」

  「是是是,溫先生放心,我絕對不會再碰這些生意。」戴宏宇立刻連聲答應下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態度恭順得挑不出半分錯處。

  溫羽凡靠在沙發背上,指尖輕輕叩著沙發扶手,心裡卻泛起了幾分無奈。

  戴宏宇這種人,才是最難對付的。

  他不像戴宏昌那樣,把野心和狠厲都寫在臉上,喜怒皆形於色。

  他永遠都是這副溫文爾雅、滴水不漏的樣子,你永遠看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也抓不住他任何把柄,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你一拳打過去,根本使不上半分力氣,卻又時時刻刻都要提防著,他會不會在你放鬆警惕的瞬間,給你致命一擊。

  海風從舷窗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深海的咸腥,吹動了窗簾輕輕晃動。

  溫羽凡心裡清楚,這場關於夜鶯下落的局,從他踏上這艘遠洋號的那一刻起,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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