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多爾泰的過去（上）
多爾泰一甩袍擺，大馬金刀地坐下。他也不客套，直接徒手捻了片牛肉，遞進嘴裡，大嚼起來。
羅方倒了杯茶推到多爾泰目前，李天寶看他吃著，調笑道：「你個跟著洋和尚混的韃子，怎麼還能吃葷腥啊？」
多爾泰嚼著，倒是很認真回道：「葉先生是天主教士，並不忌葷腥。」說著又捻起一片，送入嘴中。
一行人那夜千戶所事變之後連夜趕到寧遠鎮主城，葉思珣隨即帶著善堂中僅存的多爾泰一起投奔了叔叔葉若望。葉若望是耶穌會教士，客居主城協助培訓軍士，有官府安排的住宅棲身。
此時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活動主要面向士大夫階級。因為做出許多科技、軍事上的貢獻，加之在文化方面採取積極融入的態度，經過百來年的經營，天主教士們漸漸也被視為儒家文化圈的一部分，在明朝享有很高的社會名望。
所以，連帶著多爾泰也並沒有遭受什麼歧視——或許也有李天寶在千戶所城門下一槍殺了那王重德，故而沒人指控他的緣故。
「啊？」
羅方好奇，又問道：「這天主教是什麼，跟耶穌會不是一個東西嗎？那不能吃葷腥的不都是和尚嗎？」
多爾泰有點無語，扶額想了想，正待解釋，卻看見李天寶「啪」的一巴掌扇在羅方肩頭。
「俺道你好奇這個那個做什麼，不明白不理解的事情不要多問，放尊重就好了，曉得不？」
「噢！」
羅方哦了一聲，便見李天寶擺正了身子，端坐起來，表情嚴肅地看向多爾泰，壓低了聲音道：
「俺今天約你過來，乃是有事相詢。你且聽著，能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當然，若是能答，俺便承你一個情，俺一個字都不會同外人講，若有違背，俺便遭邪祟……」
說著，他舉起手，準備發什麼毒誓，卻被多爾泰一把按在桌子上，打斷道：「俺知道天寶小哥想問什麼，不必起什麼誓了，你且問無妨。」
李天寶頓了頓，便問道：「俺見老多（多爾泰）你漢話嫻熟，與遼東漢人無二致，也通曉漢地風俗，但一身腱子肉，還有出神入化的弓法，並不似尋常逃難的難民，俺就好奇……」
他湊到多爾泰耳邊，小聲問道：「你可真如那王重德所說，與建奴有什麼聯繫？」
多爾泰似乎已經對李天寶的疑問有所預料。他洒然道：
「俺就知道你要這麼問。這個問題說來話長，但俺可以先說一句，俺是女真人，卻不是勞什子滿人，俺與黃台吉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不，不止黃台吉，俺與上至老奴努爾哈赤、下至整個建州八旗，都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倒讓李天寶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女真人不就是滿洲人嗎，滿洲人不就是建州人嗎，八旗不也與這幾樣事物是同一個意思，至於血海深仇，這又是何意？」
羅方迷糊了，不又地問道。
李天寶乃是替闖王執掌夜梟營的情報頭頭，對此倒是略知一二。女真人其實是一大片東北亞民族的總稱，大致分布在前宋時金國故地那一片。有明一代，女真被明朝官方劃分為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三大種群，當今如日中天的滿清便是建州女真被努爾哈赤整合統一後的成果。
而八旗又是老奴創造的一套軍民合一的制度，依靠「旗」來劃分統合麾下軍、民、奴隸，但八旗這套制度的框架內，又不僅僅只有建州女真的部族土地，還有這些年被黃台吉東征西討整合起來的海西、野人女真、漢人、蒙古人……等等。
但他知道的也就限於此了。因為闖軍這些年發展起來的情報網絡觸鬚也僅僅能蔓延到滿清，對於再北的地方也只能有一些基礎認知，還是基於明廷對那些地域的古早記載之類，相當的滯後。
「什麼意思，莫非你是野人女真，或者海西女真出身？」
李天寶好奇道。
「野人女真？海西女真？」多爾泰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兩個稱呼很不滿。
他直言道：「俺不曉得什麼叫海西女真、什麼叫野人女真，這話聽起來直惹人厭惡，有一種你們漢人對俺們北邊人不知道、不了解便居高臨下俯視著一般的傲慢感覺，俺叫你們南蠻子又如何？」
李天寶和羅方面面相覷。
李天寶見多爾泰不悅，便道：「老多你見諒，俺山西來的一個粗魯廝殺漢，不曉得東北邊的事情，粗略看過幾本閒書罷了，若有得罪，還要見諒！」
說著，他舉起一杯茶，一飲而盡，權當賠不是了。
多爾泰也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道：「俺倒看你不是什麼尋常粗魯廝殺漢……罷了，不知者無心之言而已。俺那些個族人也未必能分得清南邊大明里，什麼張獻忠、李自成的，無妨。」
李天寶心中一動，緊接著警鈴大作。
卻聽多爾泰接著說道：
「俺的全名沒與你們說過，甚至葉姆姆也不知道。俺全名叫杜拉爾·多爾泰，卡拉穆爾……咳咳，黑龍江上游烏魯蘇穆丹屯人氏。你們肯定是沒聽過這個地方的。」
李天寶點點頭道：「確實。」
多爾泰接著道：「俺本來是一家獵戶幼子，自小在白山黑水之間長大。俺家鄉是苦寒之地，難以農耕為生，不似明國這般溫暖、土地肥沃，所幸山間飛鳥走獸、河中魚蝦豐饒，靠採集漁獵足可以溫飽，日子過得倒也幸福。」
他一邊飲著茶，一邊講述，低著頭，眼中閃著回憶的光芒。
「在俺十一歲時，俺父親已經四十多了。他讓俺跟著來屯中收購皮毛、山參之類產物的明國商人在外行走。那商人與俺父親交好，便帶著俺識字讀書，教俺漢話、做生意，待俺極好。天聰五年正月，俺們那支隊伍在盛京中轉時盡數被捕了。」
「為何被捕？」羅方問道。
羅方倒了杯茶推到多爾泰目前，李天寶看他吃著，調笑道：「你個跟著洋和尚混的韃子，怎麼還能吃葷腥啊？」
多爾泰嚼著，倒是很認真回道：「葉先生是天主教士，並不忌葷腥。」說著又捻起一片，送入嘴中。
一行人那夜千戶所事變之後連夜趕到寧遠鎮主城，葉思珣隨即帶著善堂中僅存的多爾泰一起投奔了叔叔葉若望。葉若望是耶穌會教士，客居主城協助培訓軍士，有官府安排的住宅棲身。
此時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活動主要面向士大夫階級。因為做出許多科技、軍事上的貢獻，加之在文化方面採取積極融入的態度，經過百來年的經營，天主教士們漸漸也被視為儒家文化圈的一部分，在明朝享有很高的社會名望。
所以，連帶著多爾泰也並沒有遭受什麼歧視——或許也有李天寶在千戶所城門下一槍殺了那王重德，故而沒人指控他的緣故。
「啊？」
羅方好奇，又問道：「這天主教是什麼，跟耶穌會不是一個東西嗎？那不能吃葷腥的不都是和尚嗎？」
多爾泰有點無語，扶額想了想，正待解釋，卻看見李天寶「啪」的一巴掌扇在羅方肩頭。
「俺道你好奇這個那個做什麼，不明白不理解的事情不要多問，放尊重就好了，曉得不？」
「噢！」
羅方哦了一聲，便見李天寶擺正了身子，端坐起來，表情嚴肅地看向多爾泰，壓低了聲音道：
「俺今天約你過來，乃是有事相詢。你且聽著，能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當然，若是能答，俺便承你一個情，俺一個字都不會同外人講，若有違背，俺便遭邪祟……」
說著，他舉起手，準備發什麼毒誓，卻被多爾泰一把按在桌子上，打斷道：「俺知道天寶小哥想問什麼，不必起什麼誓了，你且問無妨。」
李天寶頓了頓，便問道：「俺見老多（多爾泰）你漢話嫻熟，與遼東漢人無二致，也通曉漢地風俗，但一身腱子肉，還有出神入化的弓法，並不似尋常逃難的難民，俺就好奇……」
他湊到多爾泰耳邊，小聲問道：「你可真如那王重德所說，與建奴有什麼聯繫？」
多爾泰似乎已經對李天寶的疑問有所預料。他洒然道：
「俺就知道你要這麼問。這個問題說來話長，但俺可以先說一句，俺是女真人，卻不是勞什子滿人，俺與黃台吉有不共戴天的血仇……不，不止黃台吉，俺與上至老奴努爾哈赤、下至整個建州八旗，都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倒讓李天寶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女真人不就是滿洲人嗎，滿洲人不就是建州人嗎，八旗不也與這幾樣事物是同一個意思，至於血海深仇，這又是何意？」
羅方迷糊了，不又地問道。
李天寶乃是替闖王執掌夜梟營的情報頭頭，對此倒是略知一二。女真人其實是一大片東北亞民族的總稱，大致分布在前宋時金國故地那一片。有明一代，女真被明朝官方劃分為海西女真、野人女真、建州女真三大種群，當今如日中天的滿清便是建州女真被努爾哈赤整合統一後的成果。
而八旗又是老奴創造的一套軍民合一的制度，依靠「旗」來劃分統合麾下軍、民、奴隸，但八旗這套制度的框架內，又不僅僅只有建州女真的部族土地，還有這些年被黃台吉東征西討整合起來的海西、野人女真、漢人、蒙古人……等等。
但他知道的也就限於此了。因為闖軍這些年發展起來的情報網絡觸鬚也僅僅能蔓延到滿清，對於再北的地方也只能有一些基礎認知，還是基於明廷對那些地域的古早記載之類，相當的滯後。
「什麼意思，莫非你是野人女真，或者海西女真出身？」
李天寶好奇道。
「野人女真？海西女真？」多爾泰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兩個稱呼很不滿。
他直言道：「俺不曉得什麼叫海西女真、什麼叫野人女真，這話聽起來直惹人厭惡，有一種你們漢人對俺們北邊人不知道、不了解便居高臨下俯視著一般的傲慢感覺，俺叫你們南蠻子又如何？」
李天寶和羅方面面相覷。
李天寶見多爾泰不悅，便道：「老多你見諒，俺山西來的一個粗魯廝殺漢，不曉得東北邊的事情，粗略看過幾本閒書罷了，若有得罪，還要見諒！」
說著，他舉起一杯茶，一飲而盡，權當賠不是了。
多爾泰也端起茶，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道：「俺倒看你不是什麼尋常粗魯廝殺漢……罷了，不知者無心之言而已。俺那些個族人也未必能分得清南邊大明里，什麼張獻忠、李自成的，無妨。」
李天寶心中一動，緊接著警鈴大作。
卻聽多爾泰接著說道：
「俺的全名沒與你們說過，甚至葉姆姆也不知道。俺全名叫杜拉爾·多爾泰，卡拉穆爾……咳咳，黑龍江上游烏魯蘇穆丹屯人氏。你們肯定是沒聽過這個地方的。」
李天寶點點頭道：「確實。」
多爾泰接著道：「俺本來是一家獵戶幼子，自小在白山黑水之間長大。俺家鄉是苦寒之地，難以農耕為生，不似明國這般溫暖、土地肥沃，所幸山間飛鳥走獸、河中魚蝦豐饒，靠採集漁獵足可以溫飽，日子過得倒也幸福。」
他一邊飲著茶，一邊講述，低著頭，眼中閃著回憶的光芒。
「在俺十一歲時，俺父親已經四十多了。他讓俺跟著來屯中收購皮毛、山參之類產物的明國商人在外行走。那商人與俺父親交好，便帶著俺識字讀書，教俺漢話、做生意，待俺極好。天聰五年正月，俺們那支隊伍在盛京中轉時盡數被捕了。」
「為何被捕？」羅方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