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惡犬與毒蛇,致命的盟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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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算司衙門,密室。

  昏黃的燭火下,張金寶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

  他面前的桌案上,擺放著三件東西。

  一封血跡斑斑的遺書,一枚斷裂的狼牙配飾,還有一小撮被燒焦的衣物殘片。

  它們是天算司在遼陽的情報網,留下的最後痕跡。

  負責人王冕,在城破之前,服毒自盡。他在遺書中,詳細描述了敵軍攻城的慘烈景象,以及對情報失誤的沉痛懺悔。

  他的兩名副手,老李和小趙,為了掩護其他外圍人員撤離,主動暴露,與沖入聯絡點的蒙古兵同歸於盡。

  整個遼陽情報站,七名核心成員,全軍覆沒。

  張金寶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王冕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他記得,王冕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商人,在遼東經營了二十多年,對那裡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可就是這樣一位老手,卻在這次的突襲中,毫無還手之力。

  問題出在哪裡?

  張金寶一遍又一遍地復盤著整個事件的經過。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認真分析著失敗的每一個細節。

  良久,他睜開眼睛,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斷。

  「來人。」

  一名黑衣下屬出現在他身後。

  「傳我的命令。第一,立刻撫恤所有殉職人員家屬,標準……提高三倍。他們的子女,由天算司負責撫養成人。」

  「第二,廢除東北地區所有舊的商探聯絡點。所有外圍人員,立刻轉入靜默狀態,等待新的指令。」

  「第三,給我找一個人。」

  張金寶從一堆卷宗中,抽出了一份。

  「趙山。遼東撫順人,世代以打獵為生。半個月前,他所在的村子,被一支蒙古遊騎兵屠戮,全家一百一十三口,只有他一人因為進山打獵而倖免。此人熟悉山林,目前……應該正在遼東的山裡,報復落單的蒙古兵。」

  「找到他。告訴他,朝廷可以給他報仇的機會。不是讓他一個人去送死,而是給他一支隊伍,給他最好的武器和補給,讓他帶著我們的人,去獵殺那些侵略者!」

  下屬接過卷宗,沒有多問一句,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黑暗中。

  張金寶知道,他這是在賭。

  賭那個叫趙山的獵戶,將這人的叢林生存技巧,與天算司的情報網絡、大夏的軍事力量結合起來,發揮出最大的作用。

  他要建立的,不再是以往那種被動收集情報的「耳朵」。

  他要一支主動出擊,能夠深入敵後,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刺探、破壞、暗殺的「獠牙」!

  他將這支未來的新隊伍,命名為——山林斥候。

  同時,張金寶對天算司的內部結構,也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

  他將整個天算司,拆分成了「外勤」和「內勤」兩大系統。

  外勤司,負責情報的刺探和執行。下面又根據任務環境,細分為「山林斥候」、「城市暗樁」、「海外信使」等多個部門,各司其職,互不統屬,單線聯繫。

  內勤司,則負責情報的匯總、分析、甄別、歸檔。張金寶從國子監和民間,招募了大量精通算學、地理、語言的專業人才,對所有送回來的情報,進行交叉比對,去偽存真,最終形成一份精準的分析報告,呈送給皇帝和兵部。

  兩大系統,一動一靜,一明一暗,構成了一張全新的,更加嚴密,也更加高效的情報天網。

  ……

  七天後。

  遼東,一片綿延不絕的原始森林邊緣。

  一名天算司的探子,小心翼翼地按照約定的方式,吹響了三長兩短的鳥鳴。

  林中一片寂靜。

  就在探子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準備離開時,一個冰冷的,帶著濃重口音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誰派你來的?」

  探子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身後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他緩緩轉過身,看到一個如同鐵塔般的漢子。


  漢子身穿破爛的獸皮,臉上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一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面燃燒著不加掩飾的仇恨和野性。

  他的背上,背著一張比人還高的巨弓,腰間插著一把砍柴刀。

  正是趙山。

  「我……我是天算司的人。」探子強忍著恐懼,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奉我們總管之命,來找你。」

  趙山盯著那塊令牌,眼神閃爍了一下。

  「官府的人?找我做什麼?」他冷笑一聲,聲音沙啞,「我現在忙著殺蒙古韃子,沒空搭理你們!」

  「我們總管說,你這樣殺,殺到死,也報不了仇。」探子鼓起勇氣,大聲說道,「蒙古人有三萬,你殺得完嗎?他們背後,還有更厲害的羅剎鬼!你想讓你全村老小的在天之靈,看著你像個野獸一樣,不明不白地死在這林子裡嗎?」

  趙山的身體,明顯地顫抖了一下。

  探子知道,自己的話,刺中了他的痛處。

  「我們總管說了,」探子趁熱打鐵,「他可以給你一個真正的機會。他會給你一支一百人的隊伍,他們都和你一樣,是最好的獵手,家園被毀,至親被殺!他會給你們最好的武器,最快的馬,最鋒利的刀!他還會給你們提供蒙古人和羅剎鬼的動向,讓他們在哪裡吃飯,在哪裡睡覺,都一清二楚!」

  「他不要你們去衝鋒陷陣,只要你們做你們最擅長的事情——潛伏,偵查,下套,放冷箭!用你們的方式,把那些侵略者,一個個,全部送到地獄裡去!」

  「你的仇,朝廷幫你報!你,願意嗎?」

  趙山沉默了。

  他那雙充滿了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探子,仿佛要將他看穿。

  良久,他那緊握著砍柴刀的手,緩緩鬆開了。

  「你們總管……是誰?」

  「天算司,張金寶。」

  趙山咀嚼著這個名字,然後,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菸草熏得發黃的牙齒。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我跟他干。」

  「從今天起,我趙山的這條命,就是他張金寶的。」

  「只要能殺光那些狗娘養的韃子和羅剎鬼,讓我做什麼都行!」

  三天後,在寧遠城外的一處秘密營地里。

  一支由一百名精壯獵戶組成的特殊部隊,正式成立。

  他們就是「山林斥候」的第一批成員。

  張金寶站在他們面前,只說了一句話。

  「從今天起,你們沒有名字,只有一個代號。你們的任務,也只有一個,那就是成為懸在敵人頭頂的眼睛和尖刀!去吧,用敵人的血,來洗刷我們的恥辱!」

  ---

  漠北,遼陽城。

  曾經繁華的大夏都護府,如今已經變成了沙俄與蒙古聯軍的臨時大本營。

  城內,隨處可見巡邏的蒙古騎兵和金髮碧眼的沙俄士兵。漢人的商鋪被洗劫一空,門板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烤肉、馬糞和烈酒混合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都護府衙門,原本是宋長庚辦公的地方,此刻,卻被兩個新的主人占據。

  東邊的暖閣,屬於蒙古大汗,鐵木真。

  西邊的正堂,則被沙俄將軍,伊凡·謝苗諾夫,改造成了他的指揮部。

  此刻,正堂之內,一場激烈的爭吵正在進行。

  「將軍閣下!我再說一遍!我們應該立刻南下,趁著大夏人還沒反應過來,一鼓作氣,拿下山海關!」

  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哥薩克軍官,他情緒激動,揮舞著手臂。

  「只要我們控制了山海關,整個華北平原,就等於向我們敞開了大門!那裡的財富、女人,足夠我們享用一百年!」

  「愚蠢!」

  坐在主位上的伊凡·謝苗諾夫,冷冷地打斷了他。

  伊凡約莫四十多歲,身材高大,有著一頭燦爛的金髮和鷹隼般銳利的藍色眼睛。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沙俄軍服,胸前掛滿了勳章,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

  他端起桌上的銀杯,抿了一口來自法蘭西的葡萄酒,慢條斯理地說道:


  「安德烈,你的腦子裡,除了劫掠和女人,還能不能裝點別的東西?你以為大夏帝國,是西伯利亞那些未開化的部落嗎?」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圖前,用馬鞭指著山海關的位置。

  「這裡,是天下第一雄關!城高牆厚,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大夏皇帝,那個叫陳平川的年輕人,絕不是個傻子。遼陽失陷的消息,現在肯定已經傳到了他的京城。你信不信,現在至少有十萬大夏精銳,正在開往山海關的路上?」

  「我們這點人,去硬攻山海關?那不叫勇敢,叫送死!」

  「那我們該怎麼辦?」安德烈有些不服氣地問道,「難道就一直待在遼陽這個破地方嗎?這裡的冬天,能凍死人!」

  「當然不。」伊凡的嘴角,勾起一絲陰險笑意,「我們要等。等大夏人,自己送上門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了門口。

  「正好,我們尊貴的盟友,也來了。」

  只見一名親兵引著一個身材中等,但異常敦實的蒙古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一身華麗的貂皮長袍,腰間掛著一柄鑲滿寶石的金鞘彎刀,正是乞顏部的可汗,鐵木真。

  鐵木真的臉上,帶著謙卑的笑容,一進門,就對著伊凡行了一個撫胸禮。

  「尊敬的伊凡將軍,願長生天保佑您。」

  「鐵木真汗,請坐。」伊凡指了指旁邊的椅子,態度不冷不熱。

  對於這個蒙古盟友,他從骨子裡就看不起。在他看來,這些茹毛飲血的野蠻人,不過是他實現沙皇陛下東擴偉業的一枚棋子罷了。

  鐵木真也不在意他的態度,很自然地坐了下來。

  他那雙看似渾濁的小眼睛,不著痕跡地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將他們的表情,都盡收眼底。

  「將軍,我剛剛得到消息。」鐵木真開門見山地說道,「大夏人的一支援軍,大概三千人,正護送著一大批軍用物資,從錦州出發,目的地,應該是北面的寧遠堡。」

  「哦?」伊凡來了興趣,「物資?是什麼物資?」

  「火藥。大量的火藥。」鐵木真壓低了聲音,「足夠寧遠堡的守軍,打上一整年。」

  伊凡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知道,大夏軍隊的戰鬥力,一大半都來自於他們那犀利的火器。而火器的關鍵,就是火藥。

  如果能劫了這批火藥,不僅能沉重打擊大夏的軍心,更能極大地削弱寧遠堡的防禦。

  最重要的是,這些繳獲的火藥,可以用來補充他們自己日益緊缺的彈藥儲備。

  「他們走哪條路?」伊凡追問道。

  「必經之路,只有一條。」鐵木真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黑松林。」

  「那是一片方圓百里的原始森林,道路狹窄,地形複雜。大夏人的火銃陣,在那裡根本施展不開。是打伏擊的絕佳地點。」

  伊凡盯著地圖上的「黑松林」,藍色的眼珠里,閃爍著貪婪和興奮的光芒。

  大夏的運糧隊在他的速射槍兵和哥薩克騎兵面前,像宰殺羔羊一樣,毫無反抗之力。

  「好!太好了!」伊凡一拍桌子,「鐵木真汗,你這次,可是給我送來了一份大禮!」

  「我們立刻出動!我親率五千名速射槍兵,在黑松林正面設伏。你的三萬鐵騎,從兩側包抄,截斷他們的退路!務必全殲這股夏軍,將火藥全部奪過來!」

  「一切,都聽從將軍的安排。」鐵木真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模樣。

  然而,在他低下頭的瞬間,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當然知道伊凡在想什麼。

  讓自己的蒙古鐵騎去當誘餌,去啃硬骨頭,而他伊凡的寶貝槍兵,則躲在後面,坐收漁翁之利。

  這場仗打下來,無論勝負,他蒙古人的傷亡,都絕對是最大的。

  鐵木真心中冷笑。

  這些羅剎鬼,真是把我們蒙古人,當成沒腦子的蠢貨了。

  不過,他沒有表露出來。

  他需要沙俄的火器,需要沙俄的幫助,來對抗強大的大夏。

  現在,還不是翻臉的時候。


  他必須忍。

  等到他從沙俄人這裡,學會了製造火槍火炮的技術,等到他用大夏人的血,磨礪出更強大的軍隊……

  到那個時候,無論是大夏,還是沙俄,都將匍匐在他的腳下!

  這個富饒的,廣闊的世界,最終只會有一個主人。

  那就是他,成吉思汗的後裔,草原新的蒼狼——鐵木真!

  「將軍,既然計劃已定,那我就先回去準備了。」鐵木真站起身,再次行禮。

  「去吧。」伊凡揮了揮手,心思已經完全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勝利之中。

  看著鐵木真離去的背影,一旁的安德烈不屑地撇了撇嘴。

  「將軍,您就這麼相信這個蒙古人?我總覺得,他那雙小眼睛裡,藏著一肚子壞水。」

  「相信他?」伊凡冷笑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了酒杯,「我誰都不信。我只信我手中的槍,和我一萬五千名英勇的沙俄士兵。」

  「至於鐵木真……」伊凡晃了晃杯中的紅酒,「不過是一條暫時聽話的狗罷了。等我們利用他,敲開了大夏的國門,這條狗,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到時候,我會親手擰斷他的脖子,把他的皮,製成一張精美的地毯,鋪在我的作戰室里。」

  伊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臉上露出了殘忍而滿足的笑容。

  他並不知道,他眼中的那條「狗」,此刻,也在用同樣冰冷的目光,盤算著該如何將他這個「主人」,連皮帶骨地吞下去。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即將在黑松林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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