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投機還是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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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9章 投機還是理想

  在葡萄酒的醉人香氣之中,一張宏偉的畫卷正在被揭開。

  格布通過沙之書了解了一些王國宗教政治的基本,可是,這世界上的秘密並不是全部都能在書本上找到。

  「你是從異域而來的商人,對王國教會內部的政治紛爭不甚了解。」

  「請您賜教。」格布正色道,端坐起來,嚴肅地看著面前的主教。他知道這個人接下來要透露的信息將會具有非常的價值。

  「聖教會不是鐵板一塊。很遺憾地說,對於一部分聖教廷中的兄弟姐妹來說,除了對主的虔誠信仰,我和他們在對眾多事物的看法上並不相同。」

  「在教廷之中,有不同的派系?」格布插嘴道。

  「我不喜歡派系」這個詞,但是不得不承認,用這個詞來形容教會內的利益/政見共同體,是比較貼切的。」

  「您說話可以直接一些,」格布禮貌地提議道,「我知道您講經講習慣了,說話比較文縐縐的,和我交流大可不必。」

  緹香愣了一下,然後輕咳了一聲,改口說道。

  「如果這樣說的話——我就再直接一點。對,教會內部有兩個大派系:主導了舊王國聖教廷的保守派,和以新王國教區為代表的進步派。」

  「一千二百年前,上神歐巴克所領導的的神聖起義消滅了舊王國境內的巫師王勢力,建立了神聖凱恩王國,隨之而來的神聖遠征讓聖教的勢力擴展到了大陸的南部在這裡,薔薇聖女顯聖之地,以歐巴克之名,追隨著薔薇聖女的歐巴克信徒們建立了神佑薔薇王國。這是所謂新舊王國稱呼的初始。」

  「但是,從兩個王國建立的初始,新王國的教會就和舊王國的聖教廷產生了分歧。這種分歧處在方方面面,小到宗教禮儀,教堂裝飾,宗教衣冠一大到宗教稅務,教廷和地方貴族的權利分割。這裡面的淵源過於繁雜,簡單來說,新王國的教會行事更為開放,給予教眾更多的自由,在經濟上積極參與到世俗的商業行為之中,而不是像舊王國一樣,通過僵化的教條來規訓信眾,在經濟上,依賴於教堂附屬的封邑,和簡單粗暴的什一稅來維持自己。」

  緹香主教講得如此直接,格布不禁的感覺到有些奇怪。這人對歐巴克聖教廷的批判毫不留情面,而且,短短几句話,透露出對於自己所處的這個教會的深刻理解。

  這人是聰慧,可是又有些天真——這些話能跟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說的麼?!

  「那您想必是進步派的一員。」格布意味深長地說道。

  「如果您問一位舊王國來的教士,他恐怕會叫我們激進派」。可是我不覺得我們所推崇的信念有多麼激進。」緹香笑了笑,沒有對格布言語中暗藏的揶揄做出反應。「請您聽我繼續說:您想要把葡萄酒賣出山海關這件事,保守派一定會堅決反對。」

  「為什麼?無論是保守還是進步,擴大歐巴克聖教的影響力,不是聖教廷樂於見到的麼?」格布疑惑道。「我可不是只賣酒,葡萄酒是一種生活方式,更是聖教的一個重要的信仰符號。傳酒,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傳教。」

  兩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了那桌上的半杯紅酒上。

  結著薄霜的玻璃杯上掛著淡紫色的彎曲紋路,如同那山海關旁蔓延百里的海岸線。

  「我問你,格布,這場三十年戰爭,所爭奪的土地叫做什麼名字?」緹香開口問道,瞳孔中映出微弱的燭光。

  「這個我知道,千湖平原—一片水路縱橫交錯的溫柔鄉。盛產詩人,絲綢和香料。」格布用腦子裡的地理知識回答道。

  「那麼,這片土地上的人信仰著什麼宗教?」

  「呃————如果沒記錯的話,千湖平原在帝國占領前,信仰的是歐巴克聖教?」

  「沒錯,曾經的千湖公國是聖教信仰的前線一那片土地上的人民用聖歌和讚美詩來歌頌著上神的偉大,千湖的吟遊詩人們將主的福音傳遍大陸的每個角落————很可惜的是,千湖教會在帝國軍隊踏過它們的國度時,沒有選擇呼籲信眾們進行無謂的抵抗。」

  「什麼意思?千湖教會投降了?」格布詫異道。

  「千湖教會遠遠沒有新舊王國教會那麼大的世俗權利,更沒法去組織軍隊。千湖公國的主人是山羊公爵,可是他拋棄了自己的人民,帶著軍隊離開了首都一當公國的首都銀水城被攻破的時候,潮水一般的難民們逃進了城內的聖教教堂之中,而千湖的樞機主教馬丁內斯,選擇了向帝國將軍投降,以保全無辜民眾的性命。很遺憾,這一仁慈的善行,被教廷中當權的保守派主教們當做軟弱和背叛的象徵。前牧首頒布了聖令,將千湖教會樞機主教除名,並拒絕承認帝國管轄下的千湖教會的合法性一相當於將千湖地區全部的神職人員開除教籍。」


  「等一下,他們保留了千湖教會?帝國人不是反對歐巴克聖教的麼?」

  「金陽紅土帝國的皇室一貫是實用主義者。你可以從帝國的萬神殿信仰中讀出一些端倪。穿著黑甲的軍隊每征服一個地方,便會將那個地方的神明供入萬神殿之中,以保持地區的安寧。」

  「這樣說來,歐巴克也進了帝國的萬神殿————恐怕聖教的信徒們不會願意看到唯一真神和一堆所謂的「偽神」供奉在同一個房間裡吧。」

  緹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抬起下巴,閉上眼睛,輕嘆了一口氣一就好像這個想法本身便讓他感到無比的悲傷。

  「不,還沒有。」他低聲說道。重音放在還」這個字上面。

  這個意思是,現在沒有,但是,以後可以有?

  格布的腦子快速旋轉,結合兩國和談的大背景,他突然反應了過來:

  歐巴克信仰能不能在帝國合法化,恐怕是和談中的一大談判焦點!

  這事細想起來,極其複雜。

  首先,金陽紅土帝國已經占了便宜,把千湖這塊地方占了下來,目前看來王國一方沒能力,或者沒意願收復失地。

  可是,帝國雖然占了千湖平原,千湖的民眾仍然信仰歐巴克按照帝國對於征服地一貫的統治手段,應該會把歐巴克聖教合法化,作為帝國萬神殿眾神之一存在。

  這件事本來不複雜,但是麻煩就麻煩在,歐巴克聖教是個不折不扣的一神教信仰,它根本不承認其他神明的存在。

  聖教廷也不會允許這種瀆神行為的發生,要是帝國這樣做了,兩方非得再打起來不可,這和談就告吹了。

  緹香看到格布的表情糾結起來,輕咳了一聲,引起半身人的注意力。

  「這件事情,不是您能解決得了的,也不必過度擔憂。」

  「那你說這葡萄酒的事情————和這些有什麼關係呢?」格布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來談生意的,差點被繞了進去,忘了主題。

  「千湖教會和聖教廷斷絕關係已經二十多年了,這意味著長期的嚴格禁運。千湖的教眾有二十多年沒有在禮拜中嘗到過新王國的葡萄酒。如果,鹽鐵商會能夠把葡萄酒重新帶回千湖平原,這意味著,聖神再次眷顧了這片被戰火所摧殘的土地。聖教廷和親愛的牧首大人,再次擁抱了他們被遺棄的同胞。」

  「————我可以理解您的意思,但是賣個酒,真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麼?」

  「像你說的一樣,非凡的商品有著非凡的價值。聖凡度葡萄酒從誕生便帶著濃厚的政治意義:它象徵著舊王國對新王國教眾的妥協,而今時,它也可以象徵著聖教廷對千湖教會的原諒」。

  「」

  格布沒想到,自己一不小心捲入了這麼大的一件事之中。

  這個緹香主教把葡萄酒這事拉到這麼高的地位上,想必,也是打著借這件事給自己積攢政治資本,在教會裡往上爬的算盤。這甚至都不能算作小九九完全是明牌。

  不過,事情沒這麼簡單。

  「原諒了千湖教會,難道要接受歐巴克進萬神殿這件事麼?主教大人,我想你是不是遺漏了這件事的主要矛盾。」

  格布尖銳地提出了異議。沒錯,聖教廷和千湖教會再怎麼和好,事實仍不會改變:千湖教會現在被帝國控制著,皇帝老兒如果強逼著千湖教會把歐巴克的聖徽搬進萬神殿裡面,千湖教會的主教也只能照做。

  「這件事,不是你我可以左右,它甚至是兩國和談的最大阻礙。牧首大人,凱恩國王,薔薇女王,帝國皇帝已經在山海關滯留了數月,仍無法達成共識。可是和平一定要到來!」緹香突然抬起了眼睛,目光爍爍,「這件事情一定要千湖教會和聖教廷共同解決,我們不能在拋棄千湖平原的信眾的同時,擅自決定他們的命運!這件事對於山海關這邊的我們而言,只是名位之爭,而對於山海關那邊,處於帝國統治下的歐巴克信眾來說,是事關信仰和命運的大事!」

  「如果通過取消葡萄酒禁運,向千湖教會示好,能夠讓帝國了解到我方的誠意,我相信,對於和平的渴望會戰勝任何法理上的衝突。我想要聖凡度葡萄酒作為劈開戰爭陰雲的利刃!」

  好一個勇敢的機會主義者,好一個心比天高的妄人!

  格布不禁感嘆道,但是,在揶揄的同時,他也從緹香主教那顫動的雙眸中看到了一絲理想主義者的天真和狂熱。

  這傢伙,看來真的想做這件事。在這個方面,格布感到自己可以和這個中年男人產生共情:同樣野心頗大,想用手中有限的資源四兩撥千斤,小身板,辦大事。膽子大過天。

  不知道緹香這樣計劃,是想投機,還是真的是個理想主義者,也許兩者皆有。格布要考慮的事情是,這樣做對自己有沒有好處。

  「您的想法令人欽佩,可是,如您所說,教廷內保守派和進步派兩不相容,你想要向帝國,和帝國手下的千湖教會示好,恐怕保守派不會贊同,甚至會出手阻攔。這件事您真的覺得做得成麼?」

  聽到格布的質疑,緹香沒有露出一絲惱怒,而是起身,走到了半身人的身旁,在他審視的眼神中坐了下來,把手放在格布的肩膀上。

  「僅靠我自己的話,恐怕不行。但是,如果能夠得到你的幫助,那麼,一定可以!」

  格布愣了一下,這話聽起來如此的耳熟—就好像是自己嘴裡面說出來的一樣。

  以往,搞事的人都是自己。這次居然遇到了一個比自己還主動的————

  主動的好啊!

  「那好,你有什麼計劃,全盤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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