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東邊不亮西邊亮(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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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敢出戰?」曾雄指著遠處河谷中北軍嚴整軍陣。

  周遭一陣安靜,身邊身後十餘將無人敢應聲。

  曾雄臉色難看,盡力壓住心裡的怒火。

  咬牙恨道:「這麼多人找不出幾個敢打的!」

  眾將低頭不說話,幾個跟隨他從占城國逃出的老將拱手:「將軍,我們去,這次絕不後退!便是死在陣中,也不能讓北軍小看我等!」

  冷風一吹,曾雄火氣散了許多,逐漸冷靜下來,嘆口氣說:「聽說趙立寬厲害,沒想到這麼厲害!」

  看著夕陽西下,為遠處嚴整的北軍大陣鍍上一層金色,連他自己都沒有了戰意:「今天就到這吧。」

  遙望遠處大大的「趙」字名旗下,隱約能看見被眾人簇擁的高大年輕人。

  一個令人敬畏又恐懼的敵人。

  他這輩子從小在父輩敦促下飽讀兵書,習武練兵,年少時剿過匪,而立之年率軍助占城國主擊敗過象國犯邊。

  之後十餘年又獨領大軍替國主平定其兄弟作亂,接連平定占城國大小部族之亂七次。

  凡歷經大小百餘戰,很少敗負,直到功高震主為人主猜忌,小人獻諂不得已出走。

  從來沒遇到過這的敵人。

  他也曾在心裡預計過,雞鳴關大捷,加之瀘州的間諜說這趙立寬是在北方有名的少年將軍,和遼國軍隊作戰的邊軍老兵,肯定不好對付。

  這樣一個人物他早料多並非戰場庸手,而且他帶來的必是西北精兵。

  而他手下心腹不多,大多是招募當地鄉勇,所以選擇避其鋒芒,逐漸消耗,以兵力優勢取勝。

  按以往的經驗,只要調度有方,戰略明確,有足夠耐心,早晚得以取勝。

  沒想幾天交戰下來才發現,這趙立寬遠非作戰勇猛,兵精將良那麼簡單。

  其排兵布陣,戰場調度應對都很有手段。

  而其對戰場稍縱即逝的機會把控更是前所未見,很多時候令他有種應接不暇的疲憊和挫敗感。

  三家村這,他幾乎已經調集所有能使用的部隊。

  梅州城裡原本有兩萬七千多駐軍,是除開陽大營外駐軍最多的地方。

  先被農懷林帶走一萬人,只回來二三千。

  之後接連兩個月鏖戰的消耗,除去傷病不能用的,他幾乎已經把所有可用之兵一萬三千人都調集到前線。

  他預計兩個月的消耗後趙立寬手裡頂多四千多人能拿出來作戰。

  前天初戰時也是如此,北軍列陣大致四千人。

  只是沒想到一萬人,對四千人發起進攻,鏖戰近兩個時辰居然在北軍嚴密陣線布置,機動騎兵及時支援下硬沒打下來!

  第一次進攻失利他就意識到不妙了。

  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何況他們還是兵力優勢巨大的一方,最強的第一波進攻打不下來,士氣必然受損,將士兵卒也會有畏懼之心,心底里覺得對方就是比自己強。

  果然接下來幾天的進攻越發不順了,北軍甚至能抓住機會打幾次反擊。

  他有些煩躁,努力平復心情,他也知道打仗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耐心、毅力也是極其重要。

  就目前來看,要想達到此前他設想的以優勢兵力擊敗北軍已做不到。

  趙立寬這支軍隊太能打了。

  但耗得對面無奈退兵還是可以的。

  他兵力多,輪番上陣,消耗北軍。北軍補給線從瀘州到前線至少四五百里,而梅州城就在背後二十里不到,就算戰事不利,退守梅州城,對方四千人馬一輩子也打不進去。

  別說四千,就算四萬都沒可能。

  所以他後路很寬,只不過做不到擊敗北軍的目的了。

  這兩三個月的奔波、布局、消耗、傷亡都要付之東流,一切回到原點。

  遇上這樣一個對手,實屬無奈,隨便換個人來他也自信能夠功成。

  見他們毫無戰意,遠處列陣的北軍派出騎兵到村前叫罵,嘲諷他們是懦夫鼠輩,不敢應戰,將士們都低頭無人作答。

  眼見天要黑,北軍開始緩緩後撤回營,今天的戰鬥全結束了。


  ......

  曾雄回到暫住的民房洗了把臉,洗去滿面塵垢,手下親兵護著一個五十多老奴提竹編籮子過來,送來一籮大個桃子。

  老奴道:「稟將軍,夫人讓送來的,梅州第一批熟的夏桃,味甘甜,捨不得吃讓送來給將軍解渴。

  夫人說將軍是一家頂樑柱,在前線也要保重身體。

  夫人還說怕將軍在軍營吃不慣,明天她早起親自做順口的飯菜,讓運糧的民夫一道送來。」

  曾雄點頭,心裡暖回來,疲憊都散了不少。

  他知道在梅州城裡不少人說他怕媳婦,是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妻子付出多少。

  她是占城國主的妹妹,明旨冊封的公主,當他決定逃離占城國時義無反顧跟了過來,拋棄高貴身份,榮華富貴,隨他顛沛流離,照顧二老兒女。

  想起這些,他更加堅定無論趙立寬再怎麼厲害也要和他打下去。

  梅州在,他就有落腳之處,能給妻子一個安定的家,農家兄弟也不敢得罪他,占城國也沒法拿他怎麼樣。

  而且他有大優勢,糧草絕對安全。

  三家村地方不大,萬餘人紮營已占盡地方,而梅州也不遠,所以糧草都儲存在梅州,每天由民夫送過來。

  ......

  曾雄累了一天,年紀也不小,安排好駐防後正準備早早上床睡覺,忽聽聞院外一陣吵鬧,燈光照亮牆頭。

  他不解怎麼回事,剛脫的鞋立即穿上,幾步走到院裡問:「怎麼回事?吵什麼?」

  站崗的親兵連跑出去看。

  很快急匆匆進來,還來不及說什麼,八九個將領簇擁著幾人點著火把一窩蜂湧入院中。

  曾雄大驚,怒斥道:「擅闖中軍,你們要幹什麼!」

  眾將也反應過來,連單膝跪下告饒,隨後急忙道:「大帥,我們有急事!梅州那邊跑過來十幾個民夫,說.......說.......」

  「說什麼?結結巴巴像是什麼軍人!」曾雄斥責。

  「說梅州讓北軍占了!」

  曾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隨即只覺是自己聽錯了:「你......你說什麼?」

  「他們說今天白天數不清的騎兵奔梅州城區,把城占了!」

  曾雄瞪大眼睛:「胡說八道惑亂軍心,他們哪來人馬?」

  「立即派騎兵去探查清楚,來去要快!如果是假的把那些民夫全斬首示眾!」

  其中一名軍官立即出院照做。

  其他人就在院中等候起來。

  夜風微涼,山上不知名的禽獸夜叫如嬰兒啼哭,十分瘮人。

  一直等到後半夜,院外腳步聲紛亂,火光搖曳,人影錯落猙獰灑在牆上。

  三家村距離梅州不多十多里,快馬往返只需半個時辰。

  去探查回來的騎兵隊長滿頭大汗神色驚恐,進入院中跪下只不斷點頭,一句話說不出來。

  曾雄卻還不信,逼他說看到什麼。

  「城門緊閉,運糧民夫都進不去聚集城外,城頭都是北軍的旗幟,守軍很多!」

  站了近一個時辰的曾雄終于堅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人如墜冰窖。

  諸將驚恐,紛紛要上前攙扶:「大帥!」

  曾雄抬手制止他們,直擊要害問:「軍中糧草有幾日之用?」

  「如果沒有補給,只有三日......」

  三家村距離梅州太近,運糧車每天能往返兩三趟,所以糧草都是每天運來的。

  這農家的小院裡頓時瀰漫一股絕望的氣息。

  曾雄只覺自己腦子不夠用了,北軍怎麼到梅州去的,他們飛過去的嗎?

  北軍哪來的人?

  憑空變出來嗎?他們正面投入那麼多兵力,怎麼還有兵力去偷襲梅州!

  這些他根本來不及去想了,三天。

  一萬人要是斷糧後果不堪設想。

  他立即下令:「出了這個院子,消息不要漏出去,從後天起軍中所有供給減少一半!就跟將士們說後方運糧道路塌了,正在搶修。」


  眾將疑惑:「那明天呢?」

  「明天不用減,我自有安排,分兩千人去奪回梅州城。」

  安排好這些後,眾將退了出去。

  曾雄揉揉太陽穴,他根本沒想到趙立寬還有這樣兇狠的後招,雖然也不知道對方怎麼做到的。

  也明白如今只不過做點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三天的糧食再減半也總會吃完,兩千人去說不定連護城河都過去不,分多少兵也不可能拿下梅州,梅州是何等金城湯池他比誰都了解。

  他就這麼一夜無眠,枯坐到天亮,腦子裡想了無數對策,但只有一條可用!

  .......

  第二天一早,周軍這邊也收到史超那邊的消息。

  幾個斥候沿著山道原路返回,沿途還收攏迂迴時生病、迷路掉隊被留在山上的士兵,攏共四五百人,一起繞回到石門橋大營。

  再從大營連夜南下,把消息帶到前方。

  趙立寬收到消息時鬆了口氣,激動得讓人立即把梅州已被史超等攻陷,敵軍將領家屬全部被擒,糧草斷絕的消息傳遍全軍。

  將士們也激動鼓舞,歡慶一堂。

  趙立寬激動之餘也立即調整戰略,既然敵軍斷糧,梅州易手,那已經不急著決戰了。

  這就像歷史上的長平之戰趙軍大軍被截斷後路包圍斷糧。

  後世有人說趙軍斷糧還能堅持四十多天說明趙括指揮能力可以。

  這簡直是腦子都沒轉一圈的屁話,敵軍已被包圍斷糧,為什麼要跟他們拼命?圍著餓死不就行了,餓不死也餓到無力反擊。

  大家都是一個鼻子一雙眼,兩個胳膊兩條腿,要消滅敵人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

  不是說把敵人包圍了對方就會引頸就戮,乖乖像只雞一樣等著被殺。

  逼急了反戈一擊,還會給包圍部隊造成傷亡。

  如果有魄力有經驗的指揮官面對這種絕境,反而不會像趙括那樣在包圍圈裡突擊幾次不成就等著救援坐以待斃。

  那是等死,斷糧的情況下等一天大軍就會更虛弱一天,如溫水煮青蛙。

  最好的辦法是才知道被圍立即趁著軍隊狀態最好,果斷髮起反擊突圍拼命。

  無論成與不成都是最好的機會。

  領兵將領一定要有大決心和大魄力,否則一點機會沒有。

  這幾個月交戰下來,趙立寬判斷對面的主將曾雄絕對是個沙場老將,絕非庸手。

  他不可能主力去突梅州,金城湯池,沒戲。

  設身處地去想,曾雄唯一的活路就是拼死一戰!

  往他們這個方向突破,去搶他們的儲備糧食。

  才收到消息趙立寬立即更改變戰計劃,下令全軍不再按原本計劃出擊,就地修築羊馬城,增設拒馬、鹿砦,開挖壕溝。

  甚至狠心要求開挖一條壕溝把旁邊慶水引入,弄出一條臨時的一丈左右小型護城河。

  這幾乎放棄主動進攻。

  眾將不解,紛紛問他們連戰兩天已占盡上風,為什麼不接著出站,放而深溝高壘躲起來當縮頭烏龜?

  很快,對面大將曾雄就用行動為他解答了問題。

  太陽初升,浩浩蕩蕩的叛軍隊伍就主動北上,開到他們營前。

  眾將目瞪口呆看著他,都覺得他神機妙算。

  趙立寬卻覺得平常,這麼多戰打下來,他早習慣了用戰場的思維去考慮事情。

  隨後叛軍毫不猶豫發起猛攻。

  所有工事才修到一半,但他們的營地原本就布設大量拒馬、鹿砦、柵欄、哨塔等工事,加之沒有城牆、盾車掩護,周軍床弩大展神威,經常能一箭射出一串血葫蘆來,殘酷又美麗,獨屬於殺戮的藝術!

  戰到中午,叛軍輪換繼續猛攻猛打,他們甚至在後方設了二百多人手持麻札刀劊子手,排開成兩長排,所有往後逃走的士兵一律當場處斬。

  這種場面連周軍這邊看了都被嚇到,太狠了,從沒見這麼狠辣的。

  叛軍傷亡很大,到下午堆積的屍體直接填平壕溝,高過外圍羊馬城,後續進攻叛軍要自帶著梯子才能爬過同伴屍體繼續進攻!

  血水從底層壓榨出來,在周軍營地外成了一條小溪!

  叛軍很猛,但周軍也不是吃素的,何況還占著地利,最後依舊頂住了進攻。

  這樣的進攻持續兩天,但第二天已經沒第一天那麼猛烈,叛軍減員嚴重。

  而周軍則連夜準備,迷你護城河都挖好了,工事更加完備,更不可能讓對法攻入。

  到第三天下午,趙立寬已經看出來,不只是傷亡,叛軍隊伍人數肉眼可見縮水,很可能還伴隨大規模的逃兵。

  梅州城距離這太近,消息瞞不住的。

  叛軍精疲力盡,遠遠在距離營地一里外的河邊休息時,趙立寬下令派一名使者過去,直言想和對面主將曾雄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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