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走了,我會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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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姝放下碗筷,悄悄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她垂著眼帘,這頓飯終於用完了,該說正事了吧?

  這位大費周章將她從牢中帶出的貴公子,究竟意欲何為?

  是要追問那日河邊的事?

  她只見對面的少爺打了個哈欠,外面立馬傳來聲音。

  "少爺,該午歇了。"

  老嬤嬤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姝錯愕抬眼,只見方才還懶散用膳的褚櫟此刻已斂了神色,由著小廝為他解下腰間玉佩。

  滿屋僕役各司其職,有人薰香,有人鋪床,竟無一人多看她一眼。

  沈姝滿頭問號,在看見褚櫟被攙扶著躺上那張雕花拔步床。

  錦緞帷帳層層垂下,遮住了他的身影時,她才反應過來。

  臥槽?

  這就去午睡?

  那她怎麼辦?

  「沈姑娘。」捧著銅盆的嬤嬤:「請您移步偏廳等候。」

  沈姝目光掃過緊閉的床帳。

  她雖然滿頭問號,可看見滿屋垂首肅立的僕從讓她不敢多問,只得跟著嬤嬤跟小廝退出內室。

  偏廳里熏著安神的檀香,窗外一株老梅探進枝椏。

  沈姝坐在繡墩上,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青磚上的冰裂紋。

  這宰相府的規矩真的是大得嚇人。

  她在侯府都沒如此。

  「姑娘用茶。」

  沈姝自然是不敢掉以輕心。

  她微微頷首,雙手接過茶盞。

  指尖輕托盞底,三指虛扶盞沿,動作行雲流水,不濺起半點水花。

  又將茶盞端至胸前三寸處,低頭輕嗅茶香,這才小啜一口。

  姿態做足了。

  而沈姝這樣一番做派,別說是個在牢房裡關了一夜的女子,便是宮裡的郡主,恐怕也不過如此。

  旁邊伺候的嬤嬤原本眼神淡淡,見狀卻下意識挑了挑眉,面上露出幾分詫色。

  她原以為這姑娘只是個被少爺救下來、身份不明的路人,沒料到舉止竟如此講究。

  難道她是哪家的小姐不成?

  一時間,偏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茶香與窗外枝頭微晃的細響。

  嬤嬤悄無聲息地退下,腳步一轉便從偏廳繞去了內院方向。

  沈姝這邊繼續坐著,心裡卻有些焦躁。

  她現在身無長物,沒手機、沒包袱,身上那點銀子也不知被那些丫鬟擱哪了。

  說是「清洗」,可那群人洗得比扒層皮都細緻,連她裡衣縫過的錢袋子都沒留下。

  她眸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那張書案上。

  上面擺著幾本翻得略舊的小冊子,封面是描金描得有些浮誇的「《狐仙記》」「《才子佳人譜》」「《書生夜宿山神廟》」。

  沈姝翻了翻,前面一頁是清貧寒窗的窮書生摔倒在路邊,後一頁就娶上了公主、中了狀元,後宮佳麗三千。

  她沉默片刻,又翻到另一本,妖女現身、狐尾纏身、書生呻吟——

  沈姝眼角一抽。

  ……褚櫟這妖孽,平時就愛看這種的?!

  只不過現在沒什麼好看的,她隨便挑選了一本開始看起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吧。

  四周很安靜。

  時不時有丫鬟送過來果盤,搞點還有熱茶。

  沈姝都快被這安逸狀態給弄的想睡午覺。

  等她正看得淚眼迷離時,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沉的輕笑。

  「好看麼?」

  那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像羽毛般輕輕搔過耳畔。

  沈姝手一抖,書冊啪嗒掉在地上。

  她驚慌轉身,只見褚櫟不知何時已斜倚在珠簾邊。

  月白色的寢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半敞,露出大片如玉的胸膛。

  濕漉漉的發梢還滴著水,順著脖頸滑入衣領深處。


  他修長的手指正隨意把玩著一串墨玉佛珠,腕骨凸起的弧度在窗外折射進來的陽光下格外分明。

  「我……」沈姝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褚櫟緩步走近,身上還帶著沐浴後的溫熱濕氣,混合著沉水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彎腰拾起話本時,寢衣領口垂落,沈姝甚至能看清他鎖骨下方那顆小小的硃砂痣。

  沈姝條件反射吞咽了一下口水。

  這是身體反應,是腦子反應,也是見到美男的反應。

  他修長的手指撫過書頁,忽然輕笑:「這書生寫得蠢極了。若真遇上狐妖,第一夜就該被吸乾精氣。」

  說著將書冊隨手丟回案幾。

  沈姝沒想到他會有這個領悟,也很贊同的點頭。

  褚櫟隨口問了一句:「你經常看書?」

  「不常看。」她謹慎地回答。

  「是麼?」褚櫟忽然轉身,將她困在窗欞與自己之間,窗外枝丫的陰影斑駁地落在兩人衣袍上,「那沈小姐平日都看什麼?《女誡》?《列女傳》?」

  沈姝後背緊貼著冰涼的窗框,鼻尖縈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藥香。

  她垂下眼睫,看見褚櫟寢衣領口露出的一截鎖骨,上面有道尚未痊癒的傷痕。

  正是那日她因為想要救他,用力抓著他造成的。

  「民女……」她想了想還是胡扯,「民女愚鈍,不常看書。」

  褚櫟忽然伸手,從她發間取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花瓣:「撒謊。」

  他將花瓣碾碎在指尖,汁液染出一抹嫣紅,「你方才翻書時,看到『雲鬢半偏新睡覺』那句,嘴角往下撇了撇——分明是嫌寫得不好。」

  沈姝對自己頭上有花瓣而感到莫名其妙。

  「民女覺得那書生配不上狐仙。」

  分明就是癩蛤蟆吃天鵝肉。

  褚櫟聞言一怔,隨即低低笑開。

  他退後一步,陽光重新落在沈姝臉上:「我也這麼覺得,狐仙長得那麼好看,還有法術,為什麼會愛上一個平平無奇的男子呢?」

  沈姝心頭微動,總覺得褚櫟這話里另有所指。

  但她只是抿了抿唇,將話題轉開:「褚少爺,您今日喚民女前來,可是有事吩咐?若是無事,民女想告辭回家了。」

  褚櫟聽見輕笑一聲,他慵懶地斜倚在紫檀木躺椅上,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

  月白色的衣袍鬆散地滑落肩頭,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在陽光下泛著如玉般的光澤。

  他單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腰間的玉佩穗子,桃花眼微微眯起,帶著幾分危險的意味。

  沈姝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敞開的領口處,然後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

  那線條分明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讓她心跳驟然加快。

  「上一個用這種眼神看本公子的人,現在正在城外的亂葬崗里餵野狗呢。」

  他的聲音溫柔得近乎詭異,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沈姝瞬間回神過來。

  「大公子宛若天上明月,民女不過塵世螻蟻,豈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褚櫟盯著她看了片刻,像是很吃這一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算了,本公子今日心情好,不與你計較。」

  窗外一陣風過,吹得他額前幾縷碎發輕晃。

  那髮絲掃過眼尾的淚痣,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妖冶動人。沈姝死死掐住掌心,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所以褚公子有何事?我真的趕著回家……」

  民女不下去了。

  這人就跟聽不懂人話似的。

  問的事情不說,沒用的話一個勁聊。

  難不成這個傢伙腦子真的有問題?

  褚櫟指尖支著側臉,懶洋洋地笑:「你急著回什麼家?這兒也可以是你的家。」他說著,眼尾挑起一抹閒閒笑意,「我正好缺個貼身丫鬟。」

  沈姝眼睛一下瞪大,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

  她幾乎沒多想,脫口而出:「不可能。」

  她再怎麼說,好歹在侯府也有張名冊,是大夫人的遠親,身份說不上尊貴,但怎麼也輪不到在外頭給人做丫鬟。


  可拒絕完又覺得自己語氣不好。

  但是沈姝也忍不住啊。

  而且自己好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褚櫟像是聽出了她語氣里的火氣,卻絲毫沒有收斂神色,反倒興致盎然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輕輕一笑,笑聲低啞又欠揍。

  他似乎很滿意沈姝氣急的模樣,慢悠悠撐著身子坐直,微微俯身,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臉上。

  「你救了我,我自然記得。」他說,「所以才讓你留在我身邊,好好回報你。」

  話是這麼說,語氣卻一點都不像是在感恩,倒更像是某種戲謔的恩賜。

  沈姝強壓住翻騰的怒氣,臉色一點點發紅,是氣的。

  她見過厚臉皮的,沒見過這麼拿「報恩」做藉口當「施恩」的。

  「那我不要賞賜了,你讓我離開就行。」

  沈姝本想自己的那些銀子,可總覺得自己再說下去,自己就得留在這作丫鬟了。

  還是抓緊走吧。

  可還沒等她繼續提出來,只聽見褚櫟咳嗽一下,嬤嬤又帶著小廝走進來,很快一個有點眼熟的太醫跟著走進來。

  褚櫟半倚著靠枕,眼皮都懶得抬一下,任由太醫替他診脈。

  沈姝站在一旁,眼看著那位穿著湖綠色圓領長袍的太醫走近,突然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

  等他微微一偏頭,她才想起來,這不就是之前在侯府替大夫人診過病的那位嗎?

  當時她還遞過水。

  果然,那太醫在看清沈姝的面容後,微微一怔,神情里浮現出幾分驚訝,目光來回掃了兩遍,像是想確認她怎麼會出現在宰相府,還站在這位褚櫟大公子跟前。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垂下眼帘專心診脈。

  不多時,他收回手,恭敬回話:「大公子脈象安穩,並無大礙,只是近日思慮過重,陽氣稍弱,調養幾日便好。」

  褚櫟歪了一下腦袋,就問:「你們認識?」

  那位太醫自知是在問自己。

  也沒看到沈姝那個目光眼神。

  他當即點了點頭,應道:「回大公子,前些時日在侯府替大夫人診過病,曾見過沈姑娘。」

  沈姝心頭「咯噔」一下,拳頭暗暗握緊。

  臥槽了。

  她是真的沒想到能遇到熟人。

  褚櫟卻沒表態,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緩緩移到沈姝身上,像是重新打量她一樣,唇角輕勾,意味莫測。

  太醫躬身告退,步履穩重地退出房間,珠簾微微晃了幾下,很快歸於平靜。

  「原來你是侯府的表小姐?」

  褚櫟半倚在軟榻上,指尖慢悠悠地繞著茶盞轉圈,眼尾那點笑意未散,卻怎麼都不像是在笑,「所以你才不想做我的貼身丫鬟。」

  沈姝幾乎要咬碎後槽牙。

  她可不覺得褚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身份。

  不然他剛咳嗽,這位太醫就進來了。

  她不動聲色抬眸,迎著他那雙似笑非笑的桃花眼,語氣倒是平靜:「我怎麼可能是侯府小姐,只是寄宿在侯府的表小姐,最近想回家才離開京城。」

  哪知道千辛萬苦剛離開京城,特麼的又被抓了回來。

  沈姝話音剛落,便站起身,攏了攏衣袖就要往外走。

  她是真的受夠了,沒心情再陪這個神經病大少爺繞圈。

  可她腳步才剛邁出去一步,身後榻上的人忽然動了。

  褚櫟竟赤著腳從軟榻上跳下來,袍角幾乎被他甩起,他動作之急、之狠,帶著一股近乎慌亂的力道,一把攥住了沈姝的胳膊。

  他的指尖冰涼,帶著一點抖,像是害怕她真的要走。

  沈姝頓時驚住,轉身看過去,那少年垂著頭,額前碎發遮住了眼睛,一副情緒壓抑到近乎失控的模樣,哪還有剛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只覺得胳膊一緊,那雙手像是鐵鉗般扣住她。

  她下意識想掙開,可他卻攥得更緊了。

  少年垂著頭,垂下的髮絲遮住眼睛,連唇角也繃得死緊。


  他看起來極力想維持平靜,但指尖輕顫的幅度泄露了他壓抑的情緒。

  沈姝不敢再動。

  她不是沒見過病嬌,但第一次遇到這麼上頭還演得像真的一樣的。

  他聲音低啞而緩慢:「你別走。」

  像是懇求,又像是警告。

  沈姝微怔,心下頓時泛起一絲警覺。

  這人情緒不對勁。

  褚櫟依舊低著頭,半晌,才慢慢抬起眼,眼尾發紅,嗓音卻輕得像風吹過窗欞:「你走了,我會死的。」

  沈姝:「???」

  這人張口閉口就要死。

  還要道德綁架自己。

  她不會真的遇到了精神病吧?

  她試著抽了抽手臂,沒抽動。

  褚櫟卻只是盯著她看,那雙桃花眼亮得嚇人,像是壓了太多東西,壓到連呼吸都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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