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死亡向下,而愛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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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8章 死亡向下,而愛向上

  終末與初始被混為一同,一併投入洶湧的火焰中。白化後的【命運之火】灼燒著邊境,再度剝去一層覆蓋其上的遮掩,揭示出其下層層疊疊,千頭萬緒的過往。

  墜落。

  向下墜落。

  無止境的墜落。

  不同於第一次的懵懂,在第二次墜落中,已經顯得輕車熟路的霍恩向下凝視,掃視著其下空空蕩蕩,又仿佛包羅萬有的紫紅色浪潮,目光渙散。

  歷史就在此處,在他的四面八方。

  比起畫卷,現在的諸歷史更像是沸騰不安的大海—一這些時刻都已經過去,就連它們殘留於此的回音都變得空虛,但憑藉那一道被打開的門扉,它們的力量仍然可以被喚起。

  「沒有什麼必須被遺忘。有一位司掌紀念與哀悼的神靈,祂已被剝奪至盡,然而祂不受欺騙,且祂會銘記所有的名字與諾言。」

  從記憶中找出一段恰當的描述,霍恩驚異地瞪大雙眼,得出一個此前從來沒想過的結論。

  維護此處邊界運行的力量,竟然是來自於那位【寂】之準則的主導,尊名為「被剝奪至無可剝奪之神」的司辰·【悼歌詩人】!

  「手捧嚴冬,白骨靜默。【悼歌詩人】並非最為和善的司辰,但祂也從不殘忍,且祂會記得祂所有的諾言。」

  之所以眾多被否定與消抹的【覆畫殘跡】能聚集淪敦,甚至支撐一個邊界的運轉。都是因為這位司辰的力量為其擔保,使其雖然被抹除,但從未被遺忘!

  「世界會遺忘,【悼歌詩人】不會。」

  在墜落中,紫紅色的色彩逐漸纏結於霍恩的身上,為庇護他向下墜落至下一個「舞台」的【命運之火】也鍍上了一層玫瑰般的顏色。仿佛一塊正在熊熊燃燒的炭火。

  背負著銘記的重量,霍恩向下墜去,衝破了紫紅色的歷史之潮,陷入了新的「舞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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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呦,這一下給我干哪兒來了?」

  緩緩揮舞著稚嫩雪白的手臂,霍恩竭力移動似乎低了不少的視角,加快熟悉著新的身體。

  如果說第一次的「卡呂冬野豬討伐戰」是嚴謹完備,單線程單結局的箱庭扮演遊戲,靠著精妙的布置和【命運】順理成章的推力,讓一切都導向「墨勒阿革洛斯之死」這個必然結局。

  那第二次的「愛神的小嬌夫狠狠寵」就像是雷點眾多,時不時快進時間線的糞作,只要霍恩選擇了稍微「偏離」的選項,那就會有野豬被倒果為因地放置到他背後,確保「阿多尼斯之死」的強制完成。

  從第一次到第二次,【命運】傳來的阻力正在急速下降。而節點更改的條件也越來越輕易。之前扮演「墨勒阿革洛斯」霍恩還要採摘【摩呂】才能驅除影響,而在扮演阿多尼斯時,他只要吐露超越時代的知識,就可以將原本準備的結局撕碎。

  在自己的強制改變下,原本運行穩定的邊境正在發生急劇的變動,剝去了所有看似規律的外皮。在變得更加不可預料,惡意充斥的同時,也給了自己改變的機會。

  每一次的「燒毀劇本」,剛剛蛻變的【命運之火】都會反饋海量的經驗,逐漸加深著霍恩對整個邊境的理解與掌控。按照他的估計,最多再來一次,被不知名力量操縱的邊界將會徹底崩潰,將自己從中釋放而出。

  這次,我要努力————

  「孩子,在你出生時,整個世界都在捂住眼睛,懼怕如此強烈的亮光。我要為你取一個代表太陽,代表光明,代表生命,代表輝煌的名字。」

  終於適應了這具過於幼小的身體,霍恩轉動眼珠,看向了將自己高高舉起,一臉興奮的女人。

  我超,海倫?

  不對不對,她們只是都在「美貌」上有著共性,凡人海倫只是愛神阿佛洛狄忒的馬甲,而眼前的女人則在感知上多了一分「尊貴」的氣度,更加大方也更加雍容。

  有著與愛神混同的根源,但本質上更為崇高————是哪個神系的天后嗎?

  將上個舞台留下的熟悉感拋開,霍恩看著正在捧著自己,大概率是自己這具身體「母親」之人的臉龐,帶著熟悉的不妙感聽著她宣告著自己的新名字。

  「春天與光明————以後,你就叫巴德爾了!」

  人生啊,能不能放過我這一次————

  眼角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淚花,霍恩又又又又體驗到了造化弄人的無力感,只想給所謂的【命運】梆梆兩拳。


  比起之前歸屬希臘神話譜系,名聲不顯的墨勒阿革洛斯與阿多尼斯,這位歸屬北歐神話譜系,現在還是小寶寶的巴德爾則重量級很多。

  父親為大神奧丁,母親為天后弗麗嘉,這位根正苗紅的神二代生來就是北歐神話中的光明、春天與喜悅之神,近乎等同於天上輝光的擬人化。

  再後來,就是一場預知世界末日的夢魔,一次母親執著的保護,一場被刻意構陷的陰謀,一次充滿罪惡的借刀殺人————一具猝然倒地的冰涼屍體。

  而在這位代表光明與新生的神明逝去後,預言中的「諸神黃昏」就此拉開序幕,原本輝煌繁盛的北歐神系在最終的大戰中斷絕————失落於歷史中。

  這就是原本的故事走向,一脈相承的悲劇,命定的黃昏終局。

  人怎能躲避命中注定之事,他怎能逃避自己的命運?

  在恍惚之間,霍恩注視著四周的景色悄然變動,自己已經身處於一處熱鬧的典禮會場上。有著一群看熱鬧的神明向自己投擲來棍棒、長劍、斧頭和岩石。而這些投擲物要麼就是在即將抵達時避開之際,要麼就是像溫柔的羽毛一樣撫摸著他,拒絕對他造成任何傷害。

  場景,被快進了!

  「我超,怎麼不快進一下我的身體?」

  看著裹挾著萬鈞雷霆的神錘妙爾米爾擦過自己的額頭,又回到遠處紅髮紅須,戴著鐵手套的人影手中,霍恩無助地揮舞著自己的稚嫩手臂,在心中痛斥著【命運】現在已經毫無保留的惡意。

  就這麼想要殺掉我嗎?————而且,原本的御用道具,野豬呢?

  「嘿,霍德,就是現在,拋出你手中的禮物,讓你的兄弟歡笑吧。」

  在慶祝巴德爾獲得「萬物不傷」祝福的慶典邊緣,一個狡詐高瘦的聲音握著目盲少年的雙手,將一柄由槲寄生製成的飛鏢塞到他的手心中,低語著蠱惑的謊言。

  不好!

  在高瘦身影的蠱惑下,自己的兄長,身為黑暗之神而永久目盲的霍德懵懵懂懂地舉起手中的飛鏢,對準自己的方向將其擲來。

  心臟一陣抽痛,在破空而至的死亡面前,還是嬰兒的霍恩嘆了一口氣,只來得及將雙手高高舉起,積蓄已久的【命運之火】蔓延而出————反過來灼燒著他自身。

  所有門扉都有其鑰匙,所有的迷宮都有其生路一必然的死亡就如同完美的永恆一般,永遠不可能被真正實現。

  輝光向上,死亡向下;永恆純淨,歷史駁雜。就如同位於夢界頂點的【輝光】永遠可望不可即,總能進一步向上一般;位於世界下方的【虛界】也總是能讓死者更死一分。

  玩遊戲王的牌佬都知道,比起把卡放進冷冰冰的除外區,還是如家一般的墓地更加親切————只要霍恩先死一步,就可以擺脫「必至之死」的命運。

  或者說,反抗這種沒有給自己留下絲毫操作空間,純然惡意的【命運】。

  「世間萬物有真有幻,但你的愛情如大地之寬厚,如天穹之高遠~」

  隨著【命運之火】的蔓延,周圍的景象如同一個不真切地幻夢般搖曳著破碎,哀婉的歌聲悄然迴蕩。不同於之前【命運節點】毀壞,致使歷史崩塌的整體改變。在如同幻象一般被剝離的「巴德爾之死」場景後,真正的場景這才顯露。

  還有假副本?!

  先是悚然一驚,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霍恩從冰涼的地面一躍而起,感受著自己已經恢復成熟,不再如嬰兒那般無力的身體。這才恢復了正常的思考能力,開始回憶起剛剛的疑點來。

  「不同於前幾次的正常身體」,這個劇本第一次就讓我從嬰兒開場,限制我的思考能力與干涉能力;而雖然都是遇到了【命定之死】,但希臘神系和北歐神系也八竿子打不著————全是問題啊。」

  「最重要的是,竟然沒有野豬來拱我?除了真實存在的【歡宴獸】以外,那些屬於歷史」的事物又怎麼能來殺傷位於如今」的我了?」

  要是自己真的把那當成了真的————現在可能就真的接受了「自己已死」的結果,放棄求生的意志。更因為是在幻象之中,連墜入下一層歷史的機會都不會有,會直接困在這個邊界中,隨之一切崩塌!

  「飛躍那銀白之路,飛抵綠色的叢林~」

  「抵達那寧靜的果園,重溫我們甜美的舊夢~」

  哀婉的歌聲越發清晰,打斷了霍恩的復盤與聯想。抬頭向眼前看去,目力所及之下只有被墨玉燈盞照亮,無限螺旋向下的階梯。還有不知從何而來,於四周迴蕩的歌聲。


  黑暗、蠻荒、陰鬱————這就是霍恩對此處的第一印象。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幹嘛?

  人生的三大問題在霍恩腦海中迴蕩,讓他乾脆一屁股坐在唯一的支撐物,被墨玉燈盞照亮的螺旋台階上,以手撫摸著自台階上突出的燧石稜角,感受著其尖端所散發著的熱力。微微有些失神。

  沒有敵人,沒有場景,沒有劇本。在空曠寒冷,為虛無所統治的空間之中,只有燈盞,台階與歌聲是這裡唯一的「存在」。

  以指尖依次划過每一塊突出的稜角,霍恩觸碰著它們已經不再銳利的尖端,腦海中已經多出了一些莫名的領悟,一段早已逝去的回憶。

  「燧石相撞誕生的火花,正如天空捶打地面激發的雷鳴。彼時,野火為夜之雷鳴,雷鳴為天之野火,滯於天空,轉動不休的大輪行於刻滿星辰的蠻荒午夜,纏結如繩,纏結如愛。」

  「大地的子嗣們樂於碰撞,那會令他們的血液迴響起最初的糾纏,而血的糾纏會迴響起天空與大地的追憶,最終合奏入失落於永恆之前的歌謠,那關於愛的大樂章。」

  「那驚雷與野火的愛,那驚起夏夜昏沉的愛,那突兀如午時落日的愛。追尋彼此為永恆之敵的大地之子們,亦纏卷恰似彼時的天空與大地,在一無所有的荒野中,他們找尋彼此,在廝殺中流血,在流血中纏結,在纏結中相愛。」

  這是————

  「我是塔穆茲,牧羊人塔穆茲?」

  新奇地撥弄著耳邊垂下,如同綿羊一般延伸的捲髮,在久遠的回憶中,霍恩已經「回憶」起了自己此時的身份,來自更古老歲月的神明————也是「阿多尼斯」這一傳說在希臘化之前的模樣,最根本最基礎的來源。

  作為那位愛與戰爭之神伊什塔爾的第一任丈夫,比起自己崇高顯赫的妻子,牧羊之神塔穆茲(Tammuz)向來沒有什麼顯赫的地位。而出現最多的地方,就是那部講述她妻子光輝事跡的《伊南娜下冥界》中,扮演那個等待被拯救的無能丈夫。

  在這個最後的「劇本」中,倘若所料不錯的話————在破除了危險的幻象陷阱之後,自己要面對的唯一挑戰只有等待。

  忍耐著時光的流逝,忍耐著空闊的虛無,忍耐著虛界的寒冷————直到有「愛」來拯救自己為止。

  「那問題就大了————哪來的愛啊。」

  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頭髮,霍恩沿著螺旋階梯一路走來,卻發現階梯就如所見的那般無窮無盡,無論是向上還是向下都走不到盡頭,反而像是原地踏步一般。

  自己已經淪落至此,誰能聽見自己於世界盡頭髮出的呼喚,誰能用如同一場戰爭般浩大的愛來拯救自己?

  叮~

  驚異地抬頭向上望去,在虛無與黑暗中,霍恩尋見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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