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3 我要回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明大腦飛速運轉,他終於明白了魏徵為什麼會站出來,直指國書作偽。

  魏徵是個治國能臣,這一點毋庸置疑,從各種史料中都能看出,他是頭腦敏捷,手段高超,話術嚴謹之人。按說他能夠審時度勢,見微知著,今天不應該這麼無所顧忌地跳出來。

  魏徵少年孤苦貧寒,雖窮困潦倒但有大志向,早年不事生業,出家成為道士,眼見天下將要大亂,便屬意於縱橫之說。

  半生所願,只想尋得明主,盡心輔佐,以成大業,以成功名。但他運氣又似乎不佳,先跟元寶藏,又奔李密,再隨李建成,皆無所成,最終才投效李世民。

  就是說他的投資水平好像有點差,腳步也有些慢,等他真的找到明主,已經比別人慢了一拍,李世民身邊已經不缺乏治國之人,比如房杜,比如長孫無忌。

  他歸順李世民之後,先是去了一次河北,收攏那些李建成舊部之心,現在應該是回長安不久。他在為自己謀劃未來之路,政務上已經沒有了位置,那麼只能從諫臣入手。

  今天他站出來指斥國書作偽,也許是他投奔李世民後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諍諫。他的目的是勸諫天子不能為真命天子的光環所累,還要勵精圖治,再接再厲,他既有真心勸諫之意,也想在皇帝面前樹立諫臣形象。

  張明大致捋清了思路,也就談不上痛恨魏徵,可問題在於,魏徵是以大安國的國書為突破口,直指自己作偽,這就不能不大力駁斥了。

  魏徵一番長篇大論結束,張明緩緩說道:「魏大夫,在我國,也有閣下這樣的臣子,以君子自居,以諍臣自矜,只管認準自己的道理,不管別人是否正確。只管沽名釣譽,邀名買直,不管事實真相,是非曲直。」

  「而今,我也不與你爭什麼對錯,只從事實出發,其他一概不論,只請你拿出證據。只要你能證明,我在別處打聽過陛下信息,無論我是否改過國書,我就立刻請求陛下制裁,多重罪名都可接受。」

  魏徵有些難堪了,他本想藉此機會,讓自己這個正五品的諫議大夫,能在皇帝面前留下深刻印象,以便今後施展抱負,於是拿國書之事打開刀。

  但他心裡其實也對國書真偽有些疑慮,因為這種神跡真的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而張明又這麼強硬,直把他頂在這裡。

  魏徵已無退路,只好咬牙道:「證據想必是有的。」他又轉向御座:「陛下,請給微臣期限半年,讓臣去往山東江淮沿海,仔細尋訪張貴使足跡,既能證實微臣猜測,也好還貴使清白。」

  李世民一直在關注張明與魏徵的交鋒,此時微微一笑:「張貴使,你勿須為魏卿的指責而惱怒,朕會還你清白。魏卿,你也勿須再去做什麼尋訪,自然有人已經做了此事,你先站到一邊,朕會叫你心如口服。」

  他也明白了魏徵所想,只能暗罵一聲,田舍漢,此時要你多嘴作甚?不過這樣也好,總算把周紹范順利引出。

  武將班中,走出一人,正是大家多日不見的太子右內率、千牛將軍、宜春縣公周紹范。

  周紹范比以往黑了許多,也瘦了許多,但精神卻更見旺盛。他來到丹陛下,站在張明不遠處,對張明面現親切之感、尊敬之色,微笑作揖:「千牛將軍、汝南周紹范,見過張貴使。」

  張明似有所悟,也向周紹范作揖還禮:「不敢,范陽張明見過周將軍。」

  周紹范忽而改了稱呼:「張郎君可知,前些時日,末將在萊州即墨縣待過幾天,也曾拜訪過嶗山萬斛道長、來一口師徒,縣令劉德行與其娘子孫氏,哦,還有你開山大弟子劉崇信,這是你徒兒說你這麼說他的,哈哈。」

  「還有梁、宋、許三君,顧師諒、譚祐等人,以及東泰村父老,他們只要提起張郎君與三位娘子,無不十分想念。都托末將代他們問候郎君與三位娘子,並祝郎君與娘子們在長安舒心快意,琴瑟和諧,早生貴子,瓜瓞綿綿。」

  張明不由湧出熱淚,語聲有些哽咽:「多謝將軍帶來即墨父老之問候,張明與內子永遠不會忘記他們,此情有以後報。」

  周紹范微微點頭,他轉身衝著一眾千牛們招招手,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備身左右,抬著用綢布兜著的一大摞捲軸,走到周紹范身邊。

  周紹范對李世民躬身施禮,李世民揮一揮手,君臣二人也未對答。

  周紹范站直身形,朗聲說道:「八月二十七日,即墨縣令劉德行,托彭城縣公劉德威,將一封奏疏遞到陛下手中。詳細稟明大安國來使張明與三位娘子已到即墨之情行,並將張貴使親手默寫之國書也隨之送來。」

  群臣無不醒悟,原來皇帝早就知道國書之事,今日大朝會才叫張貴使當眾宣讀,其用意已不言而喻。

  周紹范接著道:「當時陛下完全不敢置信,怕是有妄人假冒皇子,或者真是皇子卻篡改國書,便命令末將,於二十八日,率領太子右內率中三十六名得力之人,啟程趕赴江淮、山東沿海諸州縣。我等兵分兩路,南至揚州海陵縣長江口,北至登州文登縣成山角,明察暗訪,詳細記錄,最後相會於萊州即墨縣嶗山以東岸邊。」

  「經查,末將可以確定以下幾點:」

  「一、張貴使與三位娘子,的確是於八月初九日辰時初,在嶗山以東海岸登陸,此前從未見過任何大唐之人,直至見到嶗山道士萬斛與其四位弟子。」

  說著,他又對張明一笑:「張郎君,你與三位娘子可能不知道,見到你們的第一位大唐之人,不是萬道長,卻是嶗山上的一位樵夫。他晨起砍柴,在嶗山半腰,見到有一艘小船,似乎是從大管島方向而來。船上四人,一位娘子坐於船頭,兩位娘子坐於艙中,一位高大郎君在船尾搖櫓。四人裝束皆不似我唐人,但那郎君與娘子們,行舟海上,踏浪而來,真似神仙中人。」

  「二、大安國使團其餘逃出人等,皆未能登陸大唐海岸,大約已經葬身海底。末將也曾乘坐水師艦船,巡遊沿海各個大小島嶼,也踏上嶗山以東諸島,但皆未發現任何異常狀況與人船屍骸。」

  「三、張貴使在登陸大唐之後,所有接觸人等,從未對他提及過陛下名諱和陛下以往所有功業事跡。張貴使知道陛下名諱,是在即墨縣信使離開即墨之後。」

  「以上。末將以身家性命擔保,末將所說,絕無一絲虛言。另有同行太子右內率中三十六人為證。」

  「今將此次明察暗訪時,記錄一切行程問詢之卷宗,放在丹墀之下,供各位文臣武將調取查閱,太子右內率中三十六人都居住右內率官廨之中,可隨時候命備詢。」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忽而,有一人雙膝跪倒,大聲誦道:「陛下功業遠邁秦漢,陛下威名遠播萬里,臣願陛下千秋萬歲,大唐萬古長存!」

  又有人跪倒:「陛下是真命天子,陛下是救世之主,陛下萬歲!」

  滿殿文武,無論是否心甘情願,無不跪地歡呼,萬歲之聲此起彼伏。

  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已經傳染到顯德殿外廣場,那裡的低級文武官員與侍從護衛,也隨之跪地,山呼萬歲。

  武德九年十一月初一日上午的這個時刻,大唐統治階層,似乎無比地空前地團結在了皇帝李世民的周圍。

  李世民端坐御榻,也是心潮起伏,他自十七歲在雁門從軍,曾親身參與過解救隋煬帝。而後在天下大亂時,首倡晉陽起兵,領兵攻破長安,再逐一平定薛仁杲、劉武周、竇建德、王世充、劉黑闥等各路割據,確實是大唐建立與統一進程中的戰功第一人。

  原本並不需要用這種形式,通過外國國書來確定他登基以來的權威,但他畢竟也是皇權時代的人,對天命有歸也是深信不疑,既然自己的名諱與業績,能出現在萬裏海外國度的國書上,那又為何不利用一下呢?

  此刻他有些志得意滿,唯我獨尊的感覺還是很好的,他又看向丹墀下的群臣,卻見有一少年沒有下跪山呼,原來是大安國使節張明。

  他心裡一笑,張照臨是外國皇子使節,不對朕下拜也是無妨。但他的歸唐使命已經完成,接下來就要給他封管賞爵,讓他安安心心在長安居住,為朕所用。以後君臣相得,最多十幾年,總少不了他一個國公宰執。

  山呼萬歲聲逐漸停下,李世民卻發現張明的神色有些不對,立在那裡一動不動。他不由一驚,心裡似乎突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他溫聲道:「張照臨,到此刻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不必再有大安國使臣身份,即將成為我大唐臣子。朕來問你,你願做我大唐何種官職?」

  張明卻目光呆滯,久久無語。

  李世民提高音量:「張照臨。」

  張明好像猛然回過神來,他對李世民深施一禮,語聲有些艱澀:「大唐皇帝陛下,外臣國禮已交,國書已讀,使命已然完成,外臣告辭。」

  他又高聲喊道:「娘子,娘子,你們現在哪裡?出來隨為夫走。」

  李世民及殿中文武無不大驚。

  林楠、陳墨與劉欣然在屏風後面,聽到張明高聲喊著她們的名字,也是大驚,忙對長孫皇后施了一禮,急步走出屏風,倒是還沒忘記放下冪籬。

  眼看張明等到三位娘子跑下丹墀,就要帶他們轉身離去,李世民喊道:「諸卿,快攔住照臨。」

  文武班中早已有幾位老漢站了出來,叫著「賢侄不可,賢侄留步,賢侄這是何必?」

  程咬金直接堵到張明面前:「賢侄你這是要做甚?」

  張明眼中有淚,像是滿含委屈與憤懣,聲音如杜鵑啼血,又似子規哀鳴:「我要回家!」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