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1 祖宗保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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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那抑揚頓挫、感情豐富的純真青年聲音,又一次響徹在顯德殿中:

  「大安國皇帝敬問華夏祖國皇帝無恙:」

  「昔者,晉武既崩,孝惠踐祚,匈奴以勁騎南侵,中朝以疲兵北應。乾坤失序,君子滅跡於屯蒙,海內崩離,賢達違邦而遠逝。」

  「吾十世祖,出自范陽名門,仕於遼東大郡,感中華之隳圮,痛神州之板蕩,遂於永嘉六年壬申,率宗族昆朋,親戚友好,凡一千餘家,八千餘口,劈波斬浪,乘桴浮於海上,戰天鬥地,捨命願尋樂土。」

  「感皇天厚恩,念祖宗庇佑,終教先祖踏上大陸,於是開天行道,肇紀立極,建都稱制,國號大安。」

  「赫赫我祖,奄營東土,令伊稱功,開疆建宇,子孫錫胤,英賢接武,遂啟宗坊,可傳千古。」

  「然,三百年樂土安居,終不忘神州祖地,九千里山河我有,仍難捨華夏故國。十世以來,思念日劇,每有祭祀,不忘中土。」

  「唯辛巳年秋七月甲子日,金風西來,和煦惠暢,凌晨赤霞遍天,甲夜金烏不墜,如是者數日。命司天台卜之,辭曰:『故國老秦,已現聖王,安邦濟世,撥亂救民。中華板蕩即平,今朝昌盛久遠。』」

  「吾心激盪,與有榮焉,思故國之心日熾,祭祖塋之念更盛。乃設大安國遣華夏祖國使團,命嫡九子渤海郡王明為正使,特命全權一切事務。同行副使禮部右侍郎太原王某、兵部郎中遼東封某等。」

  「吾兒年幼,未經錘鍊,今命出使,心實難捨。唯望故國皇帝,念及華夏一脈,照看吾兒為盼。」

  張明語聲停住,大殿一片寂靜。

  眾人互相對視,兩眼儘是掩飾不住的震驚,另外也許還有懷疑、迷茫、切齒、嘲弄、僥倖與興奮,但還一時不能從中回過神來。

  李世民靜靜地坐在御案後,把殿中群臣的表情盡收眼底。

  程咬金出班:「臣啟陛下,臣實在難以想像,陛下的恢弘偉業竟能驚動上天,陛下的無上威名竟能傳到萬裏海外,臣衷心為陛下賀。」

  秦瓊、尉遲敬德、李孝恭、柴紹、侯君集、李世勣、劉弘基、李道宗、段志玄、張亮、張公謹、劉德威等人,紛紛出班,為皇帝賀。

  但不管怎樣傑出的指揮家,手下也會出現不和諧的音符。

  朝集使的陣營中有一人出班說道:「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欲向太史局令請教。」

  李世民眼光瞥去,原來是涼州都督、充涼州朝集使、長樂郡王李幼良。

  李世民微笑道:「長樂兄只管問他。」

  初唐秘書省下設一個機構,太史局,其長官為太史局令,從五品下。掌察天文,稽歷數。凡日月星辰、風雲氣色之異,率其屬而占。

  方才這個太史局令聽張明說到「唯辛巳年秋七月甲子日」幾句,只覺頭腦嗡地一聲就要炸開,知道自己要有麻煩。

  他是個從五品下的官,在殿外官員中還能抬頭挺胸,在這殿裡,就是個吊車尾的,本來就呆在殿門口,現在只想往門外跑。

  李幼良走到他的面前,說道:「請問局令,辛巳年是哪年?」

  太史局令忙道:「回大王,武德四年。」

  李幼良道:「某記得那年秋七月,多是陰雨天,並無什麼凌晨赤霞遍天,甲夜金烏不墜之事。局令可還記得,七月甲子日是這般天象嗎?」

  太史局令福至心靈,問道:「敢問大王,你那時在哪裡?」

  李幼良道:「某是涼州都督,自然是在涼州。」

  太史局令:「大王你在涼州,那裡陰雨天氣,焉知長安不是秋日高照,赤霞滿天?」

  李幼良道:「那究竟那天長安是不是那樣的天象?」

  張明接口道:「請問這位涼州都督,你可知大唐天下有多大?東西多少里?南北多少里?幽州已是漫天飛雪,廣州還須光腳赤膊。揚州可能淫雨霏霏,秦州大約赤日炎炎。」

  「大唐一國就氣候各異,何況萬裏海外?我國國書說的是我國天象,又不是大唐天象,何況,我國天象都能預示華夏時局,大唐天象就更應該有所反應。可請大唐有關部門,查一下那天的天象記錄,我想必然會與平日不同。」

  太史局令如奉綸音,忙不迭道:「貴使一番訓教,下官如醍醐灌頂,待下官回去翻閱記錄,天象必然有異。」

  你以為書呆子真能做事務官?太史局令也是個聰明人。


  李幼良怒瞪張明,卻又不敢放肆,恨恨退去。

  一眾朝臣都看著張明,沒想到這個少年人,看上去文質彬彬,卻心思機敏,言辭更是鋒利。

  朝集使那邊又有一人出班,對張明拱手說道:「見過貴使,在下滑州總管杜才幹,曾在鄭洛道上與貴使有過一面之緣,貴使可還記得?」

  張明也拱拱手:「張某如何不記得?那日杜總管在鄭洛道上意氣飛揚,叱吒風雲,睥睨萬物,叫張某記憶深刻。」

  杜才幹不由氣結,強忍火氣,說道:「張貴使,杜某有一事不明,望貴使不吝賜教。」

  張明呵呵笑道:「杜總管只管發問,張某知無不言。」

  杜才幹道:「杜某之疑問是,貴國司天台如此厲害,上通天文,下察地理,中曉人情。可是為何他能卜算到萬里華夏,卻不能預測到近在眼前?他能知道天象有變應在大唐,卻不能知道貴使一行會遭遇海難?難道這樣能交通神明的人,也是燈下黑?」

  群臣中有幾人發出低低的笑聲,看來杜才幹的問題讓他們產生了共鳴。

  未等張明回答,武官之中有人走出,來到張明面前,行禮道:「末將左監門將軍長孫安業,也有問題向貴使討教,貴使與你二三十名屬下,同是棄大艦而登小舟,同樣在茫茫大海逃生,為何貴使與三位娘子能得活命,而屬下卻葬身大海?難道貴使也有神助?」

  長孫安業語聲剛落,群臣中的低笑聲更多。

  在金殿之上發出這種笑聲,屬於君前失儀,殿中侍御史正要過來揪出幾個,當面立威,卻見他們的老大,御史大夫杜淹沖他們搖頭,只好止步。

  李世民有些吃驚,他原來在心中也隱隱有這樣的疑問,但都是一閃而過,並沒有往深處想,更沒有料到,杜才幹和長孫安業,竟會在這個時間,當著滿朝文武,直接提了出來。

  他深深地看了兩人一眼,又把目光停到張明身上,看他如何作答,心中暗道,張照臨,你千萬不要被他們問住。

  張明面色平靜,並無一絲被人問到痛處的心虛與驚慌,他先對御案後的李世民施了一禮,再對杜才幹與長孫安業道:「二君的提問,很好,很強大,很能直擊心靈,張明佩服。那張某就這兩個問題,合在一起,為二君作答。」

  他提起音量,鏗鏘的話語再次傳遍顯德殿:「我大安國司天台,乃是當年那位拿來海外地圖,說動先祖東渡的葛仙翁高足所手創,三百年來,每有所卜,皆無失誤。既能占到萬里之外華夏時局,又如何不能知道張某此行會有劫難?」

  「當張某家君向群臣們說起,他想派遣使團,回華夏祖國朝見新出聖主,並祭奠先祖時,司天台就向家君提出,使團此行,可能遭遇一場磨難。那時家君有些擔憂,就問我,是否還想去中土,若是不願,他也不做勉強。」

  「我就諮詢司天台諸君,這所謂磨難,到底能有多麼嚴重,是否會喪命大海?司天台回道,如果九殿下當真已下定決心前往中土,那麼微臣就贈與九殿下一本書。此書乃聖人所作,短短五千言,道盡世間一切真理,只要九殿下須臾書不離身,當可保得九殿下有驚無險,縱九死終得一生。」

  張明說到此處,又有些黯然神傷:「可惜此書司天台只給了張某一本,海難之際,張某太過自私,帶在自己身上,又在海浪推動之下,與其他逃生之人越行越遠,終是自己得活,而他們卻......」

  聽到張明此話,一眾朝臣再次發出騷動,什麼書能有這麼大的作用?而且自古書籍只有論卷,論函,哪有論本的?」

  李世民好奇心更盛,他已經忍不住了,高聲道:「貴使,此書現在可帶在身上?」

  張明道:「回陛下,此書一直在外臣內子陳氏身邊,片刻不離。」

  林楠、陳墨、劉欣然,在屏風後面,陪著長孫皇后,時不時說些悄悄話,可四個女人的耳朵,一直都在傾聽大殿上的對話,心弦也隨著殿中的交鋒而波動。

  當陳墨聽到張明最後這句話,不由心中砰砰直跳,歡樂與自豪溢滿胸膛,她眼眶泛紅,幾欲落淚,只在心中吶喊:明哥,還是我的明哥,你是我的心中偶像,我為你自豪!

  長孫皇后微微一笑:「陳娘子,張貴使說那本書在你的手中,可否讓本宮先睹為快?」

  陳墨回過神來,手有些抖,慢慢從隨身皮包里,掏出一本書,交給長孫皇后。

  女士隨身帶包這個習慣,可不是後世才有的,據出土文物得知,最遲唐朝就有了造型時尚的手提包。

  當張明口中的保命書送到李世民案頭,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封面上的三個行楷大字《道德經》。

  李世民再也顧不得形象,放聲大笑:「原來是朕的祖宗,保佑貴使逢凶化吉,遇難成祥,雖經千辛萬苦,終能到達大唐。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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