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4 手足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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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對萬斛老道施了一禮:「承蒙道長昨日親自將我四人送來縣廨,大恩不敢言謝,張某有以後報。」

  萬斛老道稽首還禮:「郎君那裡話來,昨日郎君與三位娘子能光臨鄙觀,使鄙觀蓬蓽生輝,實是貧道幾世積德修來的,要什麼後報?羞煞貧道也。」

  二人又客氣幾句,張明話鋒一轉,「請恕張某冒昧,也要向道長借個人。」

  萬斛也不驚訝:「郎君但有所需,貧道師徒斷無不允,但不知哪一個能入得郎君法眼?」

  張明一指鄭三品:「便是道長之三弟子。」

  萬斛暗道,果然不出老道所料。

  劉德行也明白張明的意圖。

  前隋今唐,皇子封國開府,都要配備大量的文武屬官,以處理親王府中大小事務,並保護親王和家眷人身安全。

  張賢弟乃大安國皇子,該國雖在海外,但料想該國皇子封國之後,也要有些文武屬員。現在張賢弟身邊一個聽用之人也無,大是不妥,自己其實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奈何沒有幾個既有武藝又知根知底之人可以選擇。

  如今張賢弟點名要鄭三小郎君,應該是當做侍衛使用。這鄭三雖然年少,但看上去頗為穩重,一箭射倒野彘,武功想來也是不錯,能跟隨賢弟身邊,貼身保護,很是合適,但願道長與鄭三不要拒絕才好。

  鄭三品看看張明,又看看師父,沒有說話。

  萬斛老道有些躊躇:「承蒙張郎君厚愛,能看得起我這三弟子,我師徒感激不盡。奈何小徒頑劣,且尚未成丁,敢問張郎君,要我這三弟子,做何差遣?」

  張明說道:「道長,張某大約要在這即墨縣生活一段時間,而後還要趕赴京師。從昨日到現在,張某覺得與三品十分投緣,三品武藝又是道長親自調教,過人之處,自不待言,如果能得到三品相伴與保護,張某才好放心前去長安。」

  「當然,今後三品認為張某可以相交,就留在長安,如若張某不值得跟隨,自可返回嶗山,抑或另謀高就。」

  老道待張明說完,開口道:「沒想到貧道這劣徒,竟被郎君如此看重,本當命他追隨郎君左右......」

  未等老道繼續往下說,鄭三品發了聲:「師父,徒兒聽憑師父吩咐。」

  萬斛不由氣結,恨恨地瞪了一眼這個天賦最好、武藝最強的徒兒,什麼話都給憋了回去。張郎君幾句好話就讓你摸門不著,你怎麼一點點矜持都沒有?小娘子許嫁夫郎還要談聘禮呢,真真氣死道爺!

  張明打蛇隨棍上:「好,張某就等著三品這句話。」

  他又對萬斛道:「道長請放寬心,張某對三品,絕不以下人視之。張某此前在國中,也有門客數十,屬員上百,對於他們,都是以客禮待之,絕不驕矜凌迫。三品若能隨我左右,我定會待之如朋友、如家人,如手足、如臂膀。」

  劉欣然暗自吐槽,還門客屬員呢,這個西貝皇子假大王,吹牛反正不上稅,不過,姐夫說的這番話,還挺感人呢。

  林楠一直微笑傾聽,心中很是讚嘆,這個一起光屁股長大的小明弟弟,收買人心的本事,當真不差。

  陳墨非常驕傲,看我明哥,馬上要收一貼身護衛,此處應有掌聲。

  鄭三品這個平日話語不多,靜如處子的少年,此時兩眼濕潤,雖訥訥無聲,卻是心中感動非常。

  萬斛老道暗自一嘆,罷了,自己養了七年的孩子,要被張郎君勾搭走了。

  其實他想向張郎君提個條件的,如今不用再提了,張郎君已經表明態度。

  他見過太多的高門子弟,他們俱都嬌生慣養,蠻橫無理,對下人奴僕動輒打罵侮辱,折磨虐待。倘若三品徒兒受到任何折辱,那比折辱老道自己還要令他悲傷痛心。

  他本來也覺得張郎君不是那種盛氣凌人驕傲狂悖之徒,現在張郎君親口承諾,對待三品要像朋友、家人,甚至手足一般,老道心中大石,轟然落地。

  三品徒兒能跟隨這樣的主君,夫復何求?

  耳邊傳來張郎君的聲音:「道長,三品已說聽憑師父吩咐,不知道長意下如何?」

  萬斛老道收攏心神,嘆息一聲:「唉,兒大不中留啊。」

  眾人一陣歡笑。

  劉欣然道:「道長,我國中有這樣一句俗語,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怎麼兒大也不中留嗎?」

  萬斛笑道:「好叫劉小娘子知道,兒子女兒一樣的。女兒嘛,看上哪家俏郎君,就想嫁與他,父母若敢強留,那就與自己女兒結了冤讎。」


  「兒子嘛,長大成人,直如那小鷹幼隼一般,翅膀硬了,喙齒尖了,指爪也鋒利了,就想展翅翱翔,白頭老鷹就不能扯它的後腿,讓它飛去吧,何苦陪老鷹埋沒於荒草枯木間。」

  鄭三品終於落下淚來,跪倒在老道膝下,哽咽道:「徒兒捨不得師父!」

  老道低頭撫摸徒兒後腦:「痴兒啊痴兒,有甚麼捨不得為師?保護好郎君,就是對為師的孝。快起來吧,正如張郎君對你二師兄所說,何必做小兒女姿態。」

  正在師慈徒孝之際,感覺有人扯自己衣襟,老道扭頭一看,原來是四田好像有話說,老道有些不悅,當著這麼多人,這小子,還是一副長不大的模樣。

  四田指著自己鼻尖,小聲說道:「師父,還有徒兒呢。」

  萬斛老道沒好氣地道:「你這小鬼,又有你什麼事?」

  四田大聲道:「師父,徒兒也要跟隨張郎君!」

  穿越四人組沒心沒肺樂樂呵呵看著這一切,他們也都挺喜歡這個小鬼頭,腦子靈活,手腳勤快,而且年齡也小,很容易調教,就是有點話癆,哈哈,話癆不也挺好玩嘛。

  也許這兄弟兩個,都能成為他們在大唐安居樂業的好幫手呢。

  四人對視一眼,使個眼色,表示同意,但就是不曉得道長放不放人。

  老道這麼些年,統共也就攢了四個徒弟,這下可好,他們一來,放跑一個,拐走兩個,今後那座小道觀,就剩師徒兩人形影相弔了。

  人家昨天盛情款待早餐,又一路相送來到縣城,咱們今天卻大挖牆角,忒也不夠厚道。

  在眾人面前,萬斛老道也不好大聲訓斥,更不能抄傢伙就揍,他乾咳了兩聲,耐心開解小徒兒:「四田啊,為師知道你想跟隨張郎君,和你三師兄做個伴,可是你太小啦,還不滿十四歲。」

  「乖徒兒,你放心,待你長大,為師絕不攔你,放你去長安投奔張郎君。唉!為師再破費一些,豁出去錢糧,幫郎君養你幾年,待你十八九歲,為師即讓你離開。現在你還小,幫不上張郎君,只會拖累他呢。」

  莊四田哪能聽得進去:「師父,徒兒幫得上郎君,徒兒不會拖累郎君,我也跟你學了武功啊,能和三師兄一起護衛郎君,我不會吃閒飯的。」

  「對了,郎君的紅薯土豆種子,還有那些菜種,多金貴呀,我可以幫郎君看守種子,就不會只吃閒飯呢。」

  莊四田此言既出,萬老道登時無語。

  張明覺得該自己出面了,買一贈一也很划算,帶上小四田更有性價比。

  他對萬斛道:「四田說的對,萬望道長暫時割愛,讓四田跟隨張某一些時日,幫張某看守物品,張某也能放心。待天子派人前來接洽,張某隨之赴京,再讓四田迴轉道長膝下。」

  莊四田看看張明,剛想張嘴,張明沖他眨眨眼,四田有些明白,便不再言語。

  鍾二呂和鄭三品也勸說師父,不如就讓四田跟隨張郎君一些時日。

  萬斛還能再說什麼,又嘆息一聲:「唉,適才說過兒大不中留,這還沒長大的也不中留啊,老道教徒十分失敗。」

  張明哈哈一笑:「道長,雛鷹總要離巢,幼虎必定出穴,大唐江山壯美,長安人文薈萃,讓他們兄弟出去見識一番,難道不好?張某必保令高足安全無恙。」

  萬斛也笑:「說好的兩個劣徒護衛郎君,怎能讓郎君保劣徒無恙,本末倒置矣。」口中如是說,他總算是放下了心。

  萬斛便對四田道:「你這孺子,太過倔強,為師管不住你了,就讓張郎君代老道管教吧。如若你不聽郎君管教,不尊郎君吩咐,就是打你個屁股開花,也無人救得了你。」

  四田大喜,才不想今後會不會屁股開花,抱住師父胳膊就是一陣搖晃,「師父,你答應了,師父你真好。」

  林楠陳墨和劉欣然也要送送道長,萬斛堅稱不用,三女只好留步。

  眾人走出寅賓館,來到縣廨大門外,執衣已牽來兩匹馬,等在那裡。

  劉德行又對鍾二呂囑咐一番,提點他一些注意事項,二呂一一記下。

  二呂來到萬斛面前,撲通跪倒:「師父,徒兒要去了。觀中只有師父與大師兄二人,秋收之際,不要太勞累,乾脆就僱傭幾人,師父莫再親力親為。」

  張明就站在師徒二人不遠處,鍾二聲音雖小,卻聽得分明。

  他暗暗責備自己,怎麼這麼糊塗,道觀外面還有幾十畝地呢,這一下子搞去兩個半勞動力,能幹的拉了壯丁,留下的都是不能幹的,累死這爺兒倆也干不完啊,如果僱人不要花錢嗎?


  不給人家安排好後路,就拐跑人家徒弟,這樣做事太不地道。

  他對劉德行說道:「劉兄,道長師徒種了一些口糧田,眼看粟子就要收割晾曬,過後還有大豆也要歸倉,如今二呂三品四田都要離開,只有道長與他大弟子來一口在觀里,大是不妥,劉兄能否安排人手幫他們勞作?」

  劉德行叫來執衣,命他速去請宋主簿過來,並帶上太平里的帳冊。

  宋儀很快來到,劉德行問他太平里有多少應服力役之丁男。

  宋儀翻了翻帳冊,說道:「回明府,該里現有戶九十六,口五百零四,丁男一百二十三名,中男一十六名。」

  劉德行點點頭,說道:「本官有命,宋老可記下:今後,萬道長那裡,但有農事,抑或其他雜事,需要幾多人手,由他大弟子來一口,向里正何順申報,何順即可調派丁男前去幫助。然後何順記下用人工時,即算服役。」

  「宋老記下此命,錄寫備案。另寫一份公文,交予道長帶給何順,以作憑證。」

  宋儀領命,回主簿房去寫公文,不一會送來交給萬斛老道。

  按唐朝稅賦施行租庸調製,民始生為黃,四歲至十五為小,十六至二十為中男,二十一算丁男,直至六十歲。

  丁男每人授田百畝,其中二十畝為永業田,八十畝為口分田。

  官府依據授田記錄向丁男徵收田賦,是為租;丁男每年還要為官府無償服徭役二十天,並自備乾糧,是為庸;丁男還需隨鄉土所出產而納貢,多數為絲織品或麻織品,是為調。

  劉德行這道命令的意思就是,老道這邊需要人手幹活,來一口可以找何順要人,需要幾個,何順就能做主安排幾個。

  無論安排幾人,勞作幾天,就算是幫官府服徭役了,可以抵扣應服徭役的人數和天數。

  萬斛老道比較矜持,三個徒兒都很高興,明府這是免去了他們的後顧之憂。師徒四人齊齊向劉德行和張明道謝。

  鍾二呂叮囑兩個師弟幾句,又拜別劉明府與張郎君,飛身上馬,與劉良一起,往縣城西門而去。

  萬斛也向劉德行與張明話別,張明說要與三品四田送道長出城,老道阻止。

  老道又摸摸兩個徒兒頭頂,說一句,努力做,用心做,便洒然而去。

  張明與劉德行目送老道離去,就聽遠遠傳來老道歌聲: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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