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 兄弟過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送走劉德行夫婦,鍾二呂關好院門。

  雖然時間已經不早,大家卻都沒什麼睡意,就借著正屋燈光坐在院裡聊會天。

  張明四人沒有古代的男女之防,鍾二呂師兄弟也喜歡與他們說話,只覺得郎君與娘子們平易近人,可親可敬,絕無高門貴族的可憎嘴臉。

  張明道:「鍾二兄,今早在嶗山道上,你說想要從軍,其實做道士也不錯啊。」

  鍾二呂:「做道士有什麼好?整日在那荒山野嶺,躬耕勞作,哪比得上陣前殺敵,建功立業。」

  莊四田對二師兄的志向嗤之以鼻:「前幾年到處打仗,你咋不去投軍?竇家打,劉家打,徐家打,如今李家天子平了天下,把他們都打趴下了,你倒想投軍,即便能夠投軍,又跟誰打去?能建啥功業?」

  張明知道莊四田說的這幾家是指竇建德、劉黑闥和徐元朗,都曾鬧得河北、山東一帶戰亂不斷,大約讓這小子記憶很深。

  鍾二呂有點臉紅,不過他本來就是個紅臉膛,倒也看不出來:「又不是我不想投軍,要不是老娘還有師父攔著,我這會兒最低也得做到校尉。」

  莊四田擠兌二師兄:「又吹牛,校尉盔甲就放在你眼前,讓你來取了穿上?萬一在兩軍陣前給一箭撂倒,就跟三師兄射野豬那般,下輩子再當校尉吧。」

  鍾二呂大怒:「你這小混蛋!要不是張郎君與三位娘子在此,非打得你下不了床榻。」

  鄭三品笑道:「那就請郎君與娘子們轉過臉去,你只管揍這小子。」

  鍾二呂連道好好好,作勢要打,莊四田於是服軟:「二師兄饒恕小弟則個,再也不敢了。」

  眾人笑了一會兒,張明問道:「鍾兄,你說要去投軍,被老娘還有師父攔著,是怎麼回事呢?」

  鍾二呂道:「說來話長。平時在山上就我師徒幾人,也無人傾訴,郎君與娘子既不嫌棄,小人就說說吧。」

  「我是平原郡人,現在聽說改叫德州。我阿爺很早故去,是阿母拉扯我長大。我從小幫本地豪強家牧羊放牛,後來他們不要我了,嫌我太能吃,可憐我起早貪黑做那多事,不吃飽如何有力氣做?」

  「十六歲那年,我聽聞竇王在樂壽起事,便想去投奔於他,想那軍中總會管飽兩餐,奈何阿母就是不允,言道我前腳走,她後腳即去懸樑,我如何能夠離開?」

  鍾二呂沉浸在哀傷之中:「第二年阿母病餓而死,我把阿母草草安葬,家中只徒四壁,再無一絲留戀,我便往樂壽而去。」

  「那一日天色將晚,行到一座山下,我帶的一點點乾糧也早已吃盡,樹皮也難找到,都被人啃光。我餓得難過,暗想自己大約也要餓死,晚一步隨阿母而去。此時,我看到有一老者倚坐在一棵樹下,又像死了又像睡了,我走進一看,卻是睡著的。看他懷裡露出揣著的一塊餅,我實在餓極,於是便伸手想去拿餅。」

  「誰知老者一把將我手攥住,鐵鉗一般不能抽出,我急忙求饒,說我真的餓極。老者嘆口氣說,這殺人的世道!然後問我家住哪裡,要去哪裡,我便如實與他講了。老者說,你去投軍,也不過晚死幾天,你只是有些力氣,卻不懂上陣廝殺之技,去了就是送命。」

  「我說,竇王總能讓我吃飽飯,做個飽死之鬼我也願意。老者說,跟我走吧,我管你飽,再教你些殺人技,學會了你再投軍。於是就被師父拐帶到荒山野嶺破道觀里,武技學了些,仗也打完了。」

  四個現代人都很感慨,亂世人命不如草芥,以前只是在史書里看到,今天卻是由親歷者講述。

  張明道:「鍾兄,萬道長是救了你呀。」

  鍾二呂悶聲道:「我知道的,所以我不忍離他,須為他養老送終。」

  張明轉向鄭三品:「三品兄弟是如何來到嶗山的呢?」

  鄭三品淡淡道:「我跟隨師父只比二師兄晚幾天。我是齊郡人,在我三歲時,阿爺被徵召從軍,隨皇帝攻打高句麗,後來大軍返回,終不見我阿爺歸家,阿母日夜痛哭,沒幾年還是舍我而去。」

  「此後東鄰給我一塊餅,西家舍我一碗粥,我自己學會打彈弓,偶爾也能打到野鳥山兔,終是沒有餓死。」

  三個女孩聽到這裡,幾乎要為之落淚。

  鍾二呂接口道:「就是那年,師父剛收了我,帶我回山,走到泰山腳下,看到一個小娃被幾條惡狗追咬,三師弟,那時你才十歲吧?」

  鄭三品道:「是。」

  鍾二呂繼續道:「師父便救了三師弟,帶我們一起來到嶗山,山中無歲月,算來已有七年了。」


  聊了一會,林楠、陳墨和劉欣然有些犯困,回屋準備休息。

  張明與師兄弟三人走進東廂房。

  這座屋子有一明兩暗三個房間,張明里外間都看了一下。

  萬道長和何順住一間,他們早已睡下,呼嚕聲震天響,張明不去打擾。

  另一間臥房兩張床榻,榻上都用細竹竿懸掛著葛布蚊帳,把蚊帳掀開一條縫隙,探頭看看,都鋪著蘆席,還有一床薄布衾和一隻竹枕。

  張明看完,點點頭說道:「這裡還行,不過你兄弟三人只有兩張床榻。」

  師兄弟三人都默默看著張明的動作,覺得張郎君身為一國皇子,地位那麼尊貴,還親自過來察看他們的住宿情況,這般關愛,令他們口雖不言卻心中很是感動。

  莊四田端著油燈跟在郎君身旁,笑得兩腮露出酒窩:「我和三師兄睡一起就好,我占空很小的。比在觀里好多了呢,還有帷帳,都不用點上驅蚊繩。」

  張明問道:「驅蚊繩,是用來驅蚊的嗎?怎麼做的?」

  四田說道:「好叫郎君知道,端午前後,把莽草還有艾草陰乾,少加一點雄黃,搓成草繩,用時將繩子點著,冒出煙來,就能驅蚊啊。」

  張明又問:「管用嗎?」

  四田道:「管用的,我們夏天都點這繩子,不過總還有些個命硬的會叮人,嘿嘿,那就打死它。」

  張明笑了笑:「呵呵,四田不要高興得太早,秋後的蚊子才叮得更狠。」

  他又對鍾二呂道:「今晚睡得遲,我擔心明早起不來,如果鍾二兄看我明早辰時中還不起床,就喚我一聲。」

  鍾二呂道:「郎君勞累一天,睡得又恁遲,隨便睡到幾時,何必早起?」

  張明道:「那怎麼可以,明早你要遠行,而且又是為我奔波,怎能不為你送行?那張某成什麼人了。」

  三兄弟再次感動,鍾二呂道:「小人多謝郎君。」

  張明一擺手:「你兄弟今後不許對我自稱什么小人,嗯,再也不許。」

  本來在道觀時,張明就想與道長這四位徒弟以兄弟相稱,但想想還是沒說出來。古代社會,禮法森嚴,階級鴻溝,很難逾越,就算你這麼提議,他們也不敢接受,因為身份差距太大。

  你可以叫他仁兄賢弟,你是以上位者表示禮賢下士,但他斷然不敢這麼稱呼你,他如果敢順杆往上爬,那就是不識抬舉,僭越逾矩。

  或問,張明和劉德行,他們一個是皇子,一個只是縣令,身份差距同樣很大,不是也稱兄道弟嘛。你要知道,他們一個出身范陽張氏,一個出身彭城劉氏,同屬於世家大族階層。

  而且張明是外國王爵,不是大唐皇子,交卸使臣差事之後,也就不再具備王爵身份。當然皇帝必定要給他大唐官爵,那也就成了大唐的官員,更算是同一階層。

  張明又道:「鍾二兄,你可還記得,方才你又說起過你的志向,小四田還笑話於你。」

  兄弟三人不由微笑,鍾二呂揉揉四田丫髻:「這小子,懂得啥?燕雀焉知鴻鵠之志哉。」

  四田本要頂嘴,想到二師兄明日就要遠行,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算了吧,給他個面子。

  張明繼續道:「鍾二兄,我來問你,如果有這個機會擺在你的面前,你還會有那初心嗎?」

  鍾二呂眼睛一亮,有些不敢置信:「郎君是說,二呂此行,有從軍機會?但不知機會何在,望郎君指點一二。」

  張明道:「其實二呂兄你應該也能猜到,劉明府叫你和阿良前去長安,是為他遞送奏章。我說與你聽,你要心裡有數,你到長安,大約會讓你拜見皇帝,而且有很大可能,還會見到太子,就是你說的告示里的太子。當然,也許你見到他時,他已不是太子,而是天子。」

  兄弟三人都很吃驚,鍾二呂問道:「郎君如何得知?」

  我靠,說走嘴了,真的酒上頭了嗎?張明忙補救道:「是我想當然的,這句話只有你我四人知道,萬不可說與他人,以免引來禍事,二呂兄切記。」

  鍾二呂點頭應諾,雙眼有些熱切,看著張明。

  張明道:「二呂兄到京之後,無論太子召見,還是哪位高官問詢,你只管據實回答,不要多想,平時如何就如何。然後不必著急回程,靜等幾天,如我所料不差,可能會有一位將軍率領一批兵卒前來即墨,此後你可與他們一路隨行,朝夕相處,以鍾二兄的聰明,當知道如何做。」

  鍾二呂兩眼越來越亮,待張明說完,深施一禮:「多謝郎君指教,如二呂能得償所願,誓不忘郎君恩德。」

  張明扶起鍾二呂,微笑道:「不需如此,這是二呂兄的造化,就看你能否把握住機會,我們都看好你。」

  鍾二呂重重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