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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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端成一晚上沒睡著,早上天不亮就起來了,坐在樓下陽台抽了一陣煙,然後給李渡準備早餐。李渡很快也起床了,知道他心情不好,沒去打擾他,吃完早餐就去忙自己的事。陳端成勉強吃了兩口,直接駕車去了球場。

  吳慶聲到球場的時候,陳端成正站在草坪上等他,面帶笑容,腰身筆挺,不見半分焦躁。吳慶聲不由得暗贊此人城府至深,的確是個人物。

  兩人沒有過多寒暄,見面就開始打球,閒聊話題也不過是些閒事。吳慶聲興致高昂,臉上有壓抑不住的亢奮,打起球來也得心應手,竟然在打了一個多小時後,低於標準桿兩桿進洞,幾個球童圍過來祝賀,吳慶聲一隻手叉腰,指著洞口,大笑著說:「端成,平時我不如你,今天你可就不如我了!」一語雙關,意有所指。

  陳端成拎著球桿走過去,臉上笑容不變:「吳總的球技的確進步很大,我是趕不上了!」

  吳慶聲慷慨地許諾給每個球童發1000塊錢小費,幾個球童喜不自勝地恭維著他,吳慶聲更高興了,與陳端成交流起打球心得,陳端成和他討論得很認真,邊說邊比劃,兩個人仿佛真的是為了打球才來打球的。

  切磋了一陣,倆人漸漸就沒了話,陳端成脫下手套,手心有些出汗了,球童立即過來,接過球桿和手套,遞給他一張毛巾。陳端成用毛巾擦著手心的汗,不緊不慢地說:「吳總,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那幾塊地,早些給我說,我便是不掙錢也要忍痛割愛,何必搞這麼大的動靜呢?」

  既然陳端成開門見山地提到了地,而且話又來得直白,吳慶聲示意球童過來把球桿拿走,沉吟著說:「端成,地已經被你買到手,我再喜歡,也不會使手段搶了去,這種事,我吳慶聲做不出來!」

  你說沒使手段便是沒使手段,這個不過是細枝末節,重要的是你到底想要從中得到什麼,這才是陳端成需要搞清楚的。

  陳端成仍舊用毛巾在擦手,手上的汗意好像總也擦不掉,潮乎乎的,他笑笑:「現在我這幾塊地全都被扣了,吳總是前輩,倒是為我指點一下迷津啊!」

  吳慶聲語氣關懷但無奈:「指點迷津說不上,國家的政策我也看不清楚,不過你還可以自己開發,頂多麻煩點,可是錢掙的更多!」

  吳慶聲像條滑溜溜的泥鰍,始終不肯提出自己的條件,陳端成也就不說場面話了,他把毛巾遞給球童,眼睛看著吳慶聲說:「吳總,做生意麼,就得出價,你要不出價,這生意可就談不下去了!」

  吳慶聲嘆著氣說:「端成,其實我很欣賞你,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沒你厲害,但有一點和你一樣,對錢充滿了熱情,可是現在我年紀大了,考慮更多的不再是錢,而是我的事業,我總是在想,將來有一天我不在了,夢雨能不能把騰達做下去,我的員工會不會失業!」

  陳端成靜待一旁,聽吳慶聲有感而發。

  吳慶聲對騰達的將來是真的擔憂,並非作偽:「我只有夢雨這一個女兒,雖有些不成器,但也沒辦法,她要是能有你一半的能力,我也就不用整天憂心忡忡了!」

  吳夢雨能不能幹管我什麼事?陳端成還等著吳慶聲提條件呢,他應景地安慰了幾句:「吳總太過小看夢雨了,她不過還年輕,做事欠穩重,假以時日,一定能挑起騰達的大梁。」

  吳慶聲話鋒一轉:「夢雨這段時間和你經常在一起打球,相信你也看出來了,這丫頭對你有些意思,就是不知道你怎麼想的!」

  吳慶聲單刀直入,陳端成心裡吃驚,面上不動聲色,他反問道:「你希望我怎麼想呢?」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再兜圈子就沒必要了,吳慶聲坦率翻開底牌:「如果你對夢雨也有意思,我希望你們能走到一起,那幾塊地由隆鑫和騰達共同開發,將來的騰達也是屬於你們的。」

  陳端成暗自思忖:這樣的條件,比自己之前估計的情況複雜了幾倍,如果真的和吳夢雨結婚,那麼人和地將全部落入吳慶聲的手裡,這是絕對不行的!

  他皺起眉頭,試圖拒絕:「隆鑫和騰達合作開發是好事,具體的條件可以慢慢再商量,只是為什麼要和結婚扯在一起呢?」

  吳慶聲充滿期待地看著陳端成:「端成,我剛才就說過了,錢不是最重要的。我欣賞你,夢雨也喜歡你,我希望你作為我的女婿和她一起執掌騰達,這樣,你的事業會達到一個新的頂峰!」

  「夢雨年輕漂亮,她能喜歡我,是我的榮幸,可是和生意扯在一起,未免有些不太合適。」

  吳慶聲帶了安撫的意味,「沒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未娶她未嫁,郎才女貌,夢雨雖有些驕縱,但卻是個單純的姑娘,對你……」他到底不好把自己的女兒說得那麼主動,「對你的感情,你應該是知道的!」


  陳端成沉默地望著草坪,臉上看不出有欣喜,也看不出有憤懣,而是——冷漠。

  吳慶聲察言觀色,問道:「莫非你有了自己喜歡的人?」

  大腦搶先一步替他做出了回答,陳端成沒有停頓地說:「沒有!」不管最後事情怎麼解決,現在說「沒有!」是唯一的選擇。

  陳端成外表看著穩重,早年也是個陰狠的人,如今被捏著鼻子結婚,一時不高興是正常的,既然他沒有喜歡的人,那麼給他點時間,他會想明白的!

  吳慶聲站在原地,搖晃了一下腰,站了這麼久,腰有點酸了,他看陳端成還是筆挺地站著,動都不動一下,便說:「到底是上了年紀了,不如你們年輕人啊,今天我也累了,就到此為止吧,你回去好好想想,當然,如果覺得騰達不合適,你也可以找別的公司合作,即便是生意不成,我們也還是朋友的!」

  吳慶聲的話軟中帶硬,分明是威脅,陳端成維持著微笑:「好,我回去想一下,會儘快給出答覆的!」

  陳端成回到車裡,臉上出現了不加掩飾的震驚,他之前的預計不過是吳慶聲想要低價買地或是用不平等的條件和隆鑫合夥開發那幾塊地,但現在看來,吳慶聲連人帶地都想要,用地來牢牢地綁住他,用騰達來誘惑他,那李渡怎麼辦?如果沒有李渡,他和誰結婚也無所謂,即使是被強迫,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現實情況沒有更多更好的選擇!何況從錢上來講,他和吳夢雨結婚並不吃虧,吳慶聲老了,吳夢雨能力平平,騰達最終會落入自己手裡,這足以彌補合作開發的損失了。

  這個解決辦法,只有一個問題,那就是李渡,可這恰恰是最不能接受的問題!他愛她,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根頭髮絲他都愛!愛不釋手!他想要和她結婚,從此白首不離。和她在一起,他感覺自己也變乾淨了,快樂了。在他過往的人生中,他從沒有過這樣的體驗,不過是看著一個人睡覺,看書,吃飯,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他都會從心裡升起巨大的幸福感,他不能沒有她!

  可是,地又怎麼辦?這幾塊地幾乎是他的全部身家,如果拒絕了吳慶聲,他多年的心血和努力將會化為烏有,不光是錢,還有少年時的抱負,奮鬥時的堅持,成功後的自我肯定與被肯定,都會離他遠去。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他不能承受失去一切的後果!

  陳端成反覆提醒自己,還有辦法可想,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以前比現在更難的時刻都咬牙頂過去了,這不算什麼,一定會解決的!

  陳端成還沒進辦公室,郭文洋已經聞風站在走廊上,一見到他,便幾步跨過來,著急地問:「談得怎麼樣?」

  陳端成的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調開目光進了辦公室。

  陳端成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坐在椅子上整理思路。郭文洋點了支煙遞給他:「你先抽支煙,休息一下!」

  煙霧深深地吸入肺中,吸得太急太重,陳端成的大腦有片刻的眩暈,他閉上眼睛感受腦子裡晃動的波浪,簡單地說:「吳慶聲要我們和他合夥開發那幾塊地,但前提條件是我得和吳夢雨結婚!」

  郭文洋大吃一驚,完全不能接受這個消息,吳夢雨喜歡陳端成他是知道的,還曾經開過玩笑,但沒想到吳慶聲這個老傢伙不僅想在地上賺錢,還順帶用結婚的方式把陳端成死死地控制在手裡,為騰達賣命。

  郭文洋囁嚅著說:「這…那你怎麼答覆的…」音調一波三折,話里留了大段空白,等著陳端成的回答。

  陳端成臉上沒有表情,把桌子上等著他簽名的文件遠遠地推到一邊:「我還沒有答覆,現在只有最後一個辦法,你到省里問一下那兩家和我們比較熟的公司,誰能在省里找到關係,迫使宋長勝把通知收回,隆鑫就把那幾塊地原價賣給誰。」

  陳端成對李渡怎麼樣,郭文洋是知道的,所以對於陳端成的選擇,他必須理解,雖然損失的確很大,但多年並肩拼殺結下的情誼使他沒說一句多餘的話,立即起身,「那好,我現在就到省城去!」

  陳端成沉沉說道,「你一定要注意,讓他們如果沒有十分的把握,就不要去試探宋長勝,這樣會打草驚蛇,後果更不可收拾。要在完全有勝算的前提下,從省里直接壓到海州這邊來,不讓宋長勝有拒絕的可能性。」

  郭文洋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了,陳端成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扶著椅背,眼光掠過寬闊的辦公室,辦公室里裝修氣派,辦公家具是從美國進口的一線品牌,樣式簡單而大氣,每一件都價值不菲,暗示著主人巨大的財富。

  陳端成咧著嘴,徐徐笑開,只是這笑容,看著像是嘲諷,嘲諷誰,不知道!


  陳端成寥寥草草往桌子上的文件簽上名字,打電話讓尹平芝進來匯報一些本該由郭文洋處理的事情,他需要用工作來沖淡心中的忐忑。

  尹平芝抱著文件,偷眼打量陳端成,郭總下午急急出差了,平日裡不管這些雜事的陳總讓人力資源部把這幾個月公司離職人員的名單和申請拿過來,正在詢問離職原因。

  人力資源部的主管徐世維在一個大型的外資企業里管了多年人事,是郭文洋花了重金挖過來的,在任幾年,為隆鑫引進了好幾個避稅高手過來,對公司的每個新老員工都瞭然於心。他詳細地分析著離職原因,並且對公司如何避免員工流失做了合理的建議,陳端成雙手抱在胸前,聽得聚精會神。

  「陳總!」徐世維已經匯報完畢,陳端成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半天沒反應,尹平芝不得不輕喚了一聲,

  陳端成反應過來,把面前的離職申請摞在一起遞給尹平芝,沒有任何指示,就說了一句:「好了,我知道了!」

  公司的地被扣是上上下下都知道的事情,也沒法兒不知道,政府直接下文,並且在網站上做了公示。尹平芝和孫世維沒有露出吃驚的表情,沉默著走出辦公室,輕輕關上房門。

  陳端成打了個電話給郭文洋,反覆叮囑他一定要注意,讓對方有了十分把握才出手。

  說的時候,有電話打進來又掛了,陳端成給郭文洋說完後,看見剛才的未接電話是李渡打的。

  「你什麼時候回家啊!」

  李渡從來沒有主動打電話催他回家,陳端成有點擔心,說:「很快,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我就問問!」

  儘管李渡說沒事,但陳端成還是很快趕回了家。一進門,就看見李渡坐在餐桌旁等他,桌子上有一個大碗正在冒著熱氣。

  李渡一見他,便指著碗不好意思地說:「面煮久了一點,有點軟了!「陳端成換了鞋走過去,伸頭看看碗裡,麵條在湯里泡漲了,斷成了一截一截的。

  陳端成把李渡圈到懷裡,拿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你今天這麼能幹,連麵條都會做了?」

  李渡抽回手,仰起頭對著他的眼睛,笑道:「我剛開始放鹽放多了,鹹得很,只好加了些湯,現在不咸了。」

  陳端成坐下就開始吃麵,麵條里估計只放了鹽,吃到嘴裡只有個鹹味,可進到心裡,又有百般滋味,他不知為她做了多少頓飯,終於換得了這一碗黏糊糊的面!

  他的李渡,那個淡漠的女孩,也會笨拙地表達對他的愛了!

  李渡笑眯眯地坐在旁邊看著陳端成吃麵,等他把麵條吃得一根不剩,才對他說:「我自己也吃了一碗,知道味道不好,不過要是你不吃完我就不理你了!」

  李渡說話的時候,臉上帶了淘氣的笑容,眼睛彎彎的,連兩條直直的眉毛都跟著彎了起來。

  陳端成心中連日來的陰霾都因著這明媚的笑容散了開去,他把筷子整整齊齊地擺放在空碗上,溫柔地說:「你對我真好!」

  李渡笑得狡猾:「看來你就愛吃這麼難吃的麵條!」

  李渡洗了碗,就上樓去了,陳端成在書房裡給郭文洋打電話,郭文洋已經到了省城,並且和其中一家公司的老總約了明天見面。陳端成一反平日說話簡短的習慣,在電話里和郭文洋說了很久,然後又一個人靜靜地坐了很久。李渡沒有下樓來找他,她在樓上洗了澡就睡覺了,因為明天還要早起出團。

  陳端成進到臥室,李渡已經睡著了,床頭的燈還開著,旁邊放著一個白瓷的菸灰缸,是新的,在燈光下閃著溫潤的光澤。

  陳端成睡不著,半夜還是到樓下抽的煙,那隻白瓷的菸灰缸那麼乾淨,那麼白,他不捨得往裡面丟菸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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