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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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不就是有事?消失了半年的李渡坐在中庭角落靠窗的座位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一本書,穿著第一次他遇見她時穿的那條舊牛仔褲,上身換了一件白襯衫,袖口挽起,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暈。李渡神情專注地看書,桌上擺著手機,一杯咖啡,幾碟糕點。

  看書看得這麼認真,也不知道看的什麼書?陳端成心裡想。

  他把煙往菸灰缸里一丟,回到了牌桌上,漫不經心地說:「聽說城北新搞了家紅酒會所,老闆是拉圖酒莊的當地人。」

  說起這個,眾人立刻來了精神,有錢人麼,除了生意,高爾夫,雪茄,紅酒也是頂頂重要的。

  於是結帳出門,相約去酒莊,走到門口,陳端成站住,掏出電話說:「我先打個電話問一下酒莊的具體位置!」

  也不知給誰打了電話,反正結果很遺憾,酒還沒有全部運過來,要等一段時間。

  不過既然已經出門了,懶得再回去,大家又重新約好了明天打高爾夫,就各自散了。

  陳端成在停車場虛晃了一圈,又走了回來,走得有點急,身上有了汗意,不由得在心裡暗罵自己:又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年,著什麼急!

  快到的時候,陳端成放緩了腳步,閒閒地走過去,一身黑西服,手插在褲兜里,白色襯衣,沒打領帶,衣領微敞,坐到李渡的對面,含笑看著她。

  李渡頭都沒擡,繼續津津有味地看書。

  陳端成放眼望去,一本外文書,但看樣子不像是英文!

  他笑道:「李導,這麼用功?」

  李渡擡起頭,合上手中的書,

  「陳總,這麼有空?」

  陳端成面帶微笑,內心惱怒,他惱她一別幾月,音訊全無,如今見面,又是如此的疏離冷漠,枉他對她時時掛念,牽牽絆絆。

  「這幾個月你去哪裡了?打電話也是空號?」陳端成親昵地問道。

  「回老家去了,電話丟了,就換了一個。」李渡淡淡地說,明顯是在敷衍。

  「電話丟了,電話號碼也丟了?」陳端成才不信她的說辭,但急不得啊,這個人看起來是吃軟不吃硬的。

  「嗯,順便一起換了!」李渡還是那種語氣,一副愛信不信的樣子。

  陳端成眼尖,看見李渡的新電話擺在桌子上,便拿到手裡,李渡站起來奪了好幾次也沒奪過來,他撥打了自己的電話,把李渡的號碼存在手機里,再把自己的號碼存在李渡的手機里,輸上「陳端成」三個字,

  擡頭看見李渡瞪著他,陳端成假模假式地說:「我也有客戶有時候要買東西,你可以幫忙帶他們去!」

  李渡劈手奪回手機,低頭看書,當陳端成是空氣。

  兩個人誰也沒有提起那天早餐的事情。

  陳端成乾巴巴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說道:「要不你忙著,我先走了?」他盼著李渡能挽留一下,好就勢又坐下。

  別說挽留,李渡連個眼神都沒有,坐著紋絲不動。陳端成自討沒趣,扯了扯嘴角,「這次別把電話號碼再搞丟了啊!」

  「陳總,你不是有事麼,趕緊走吧,別耽誤了!」李渡真誠地說,

  陳端成沒有計較李渡的態度,笑眯眯地說:「那我先走了啊!」

  這次陳端成真走了,儘管心裡很不情願,好在電話號碼已經到手了,來日方長麼!

  李渡回到租住的房子,因為下午吃過東西,不覺得餓,沒有再吃晚飯,戴上耳機開始聽法語廣播。

  天漸漸黑下來,李渡伸了個懶腰,看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九點了,晚上十點半還要接飛機。不是所有的團都需要接機,但這個團是來自一個單位的,所以李渡要去機場。

  李渡打算給司機去個電話確認一下時間,打開通訊錄,便看見陳端成的名字在前面,李渡把這三個字刪掉,微微有點猶豫,要不要再換一次號碼?

  可是本來就剛換了新號碼,,如果再換號碼,就要重新打電話通知公司,還有所有的餐廳景點酒店,會非常麻煩,李渡決定不去理會,管他幹什麼?

  陳端成是個沉得住氣的人,過了幾天才給李渡打電話,保持一兩天打一次的頻率,李渡有時候根本不接,有時候接了只聽見電話里一片嘈雜,有導遊在大聲吆喝遊客趕緊上車,也有小販聲嘶力竭地喊叫:「大哥,出個價,到底多少才要?」李渡的聲音在這樣紛紛擾擾的的背景中忽遠忽近,大都是「嗯,嗯」,敷衍兩句,便匆匆掛了電話。


  這天,李渡在回家的路上又接到陳端成的電話,本不想接聽,可電話鈴聲一直響,的士司機八卦的目光不斷巡睃,她只好接通電話,聽見陳端成在那頭低笑:「怎麼這麼久不接電話,還忙麼?」

  李渡睜眼說瞎話:「嗯,挺忙的,帶團呢!」

  「哦……這樣啊!」陳端成失望地說,

  李渡繼續裝模作樣:「是啊,還得安排客人吃飯呢,我先掛了!」

  剛掛完電話,便聽見司機嘴裡咕噥:「怎麼開車的,有病麼?」李渡才注意到有輛黑色的雷克薩斯和的士並駕齊驅,這輛車仿佛有點熟悉,隨著車窗緩緩降下,證實了她不詳的預感———陳端成正坐在駕駛座上,得意地笑!

  陳端成帶李渡來到一家私房菜館,餐廳很小,藏身在一幢臨海高樓內,只有幾張桌子,裝飾頗有格調,牆上掛有不少西洋油畫,看得出來,老闆十分用心。

  老闆是個中年人,親自過來給他們點菜。

  陳端成讓李渡點菜,李渡看了看餐單,餐單用精美的莎草紙製成,繪有繁複的畫樣,莎草紙只產於埃及,幾千年來都未改變過手工製作的每一個步驟。李渡一見便很驚喜,用手輕輕地摩挲著紙張,欣賞著完全用天然顏料繪製的花紋。老闆看她的樣子,知道遇到內行,臉上的笑容也真誠許多。

  兩個男人都靜靜地注視著她,沒有發出聲音,反而是李渡一擡頭,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一下,表達歉意。

  最後還是陳端成點的菜,要了百合山藥,清炒蘆筍,和風牛肉,還有清蒸蘇眉,最後一道是魚翅羹,陳端成望著李渡,徵詢她的意見,李渡搖搖頭,表示不愛吃這個,陳端成也沒有勉強。

  菜還沒有上來,陳端成問李渡:「你上次回去這麼久,是有什麼事麼?」

  「嗯,有點事,要去參加一個考試。」

  「你不是已經大學畢業了,還要考什麼試?」

  「就算畢業了要考的試也很多!」

  「哦,要當女狀元哪!」

  陳端成問的都是些輕鬆的問題,李渡的回答也是一板一眼,兩個人看上去沒有一點曖昧,比普通朋友還要普通。

  「那天我看你在看外文書,你是外文導遊嗎?」

  「嗯,我懂一點法文!」

  「那你平日裡帶法國團?」

  「沒有,只是偶爾。來海州旅遊的外國人大多是俄羅斯人,法國人很少,再說…」

  「再說什麼?」陳端成很有興趣,追問道。

  李渡自己先笑了一下:「法國人挺摳的,我都叫他們『法摳』!」

  「你這個壞姑娘!」陳端成也笑了。

  菜式都比較清淡,很合口味,但李渡本來飯量不大,吃了幾口便停了筷。

  陳端成問道:「怎麼不吃了不合口味麼?」

  「沒有,這裡的菜很好,是我自己累了,有點吃不下。」

  陳端成聞言也停了筷子,「那我送你回去。」

  李渡馬上拒絕道:「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再說也不一定順路。」

  「你都不知道我住在哪裡,怎麼知道不順路呢?」

  陳端成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說到底還是送了李渡回家。她租住的房子在市區邊上的一個老式小區里,沒有電梯,原來是公安局的宿舍,李渡覺得這裡住的大都是警察,應該相對要安全一點。

  到了小區門口,李渡下了車,胡亂和陳端成道了別,便乾脆利落地走了,陳端成坐在車裡,看著李渡的背影,嘴角隱有笑意。

  那次吃飯過後,陳端成和李渡的關係沒有什麼進展,兩個人偶爾通電話,都是陳端成低聲地問,李渡敷衍地答,總共也說不了幾個字,不過陳端成不想逼她太緊,慢火燉的肉更香!

  到了四月底,天氣突然就變熱了,天天都是三十幾度的高溫。李渡看著餐廳里烏泱烏泱的人,感覺有些沮喪,全國的遊客鋪天蓋地來到這裡,哪個餐廳都是人,一桌人坐著吃飯,周圍圍了一圈人眼巴巴地等著,吃的人,等的人都不好受。

  李渡終於等到幾張空桌,趕緊安排客人坐下,又走到廚房看著上菜。李渡對服務員很尊重,很少對他們大聲說話,服務員也喜歡這個和氣的鬈髮導遊,會優先給她上菜。

  每個服務員手裡都端著好幾盤菜,湯湯水水一路滴著,奮力地在擁擠的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李渡的客人桌上菜上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後一盆湯麵。這是李渡自己掏錢給客人加的,好多遊客來自北方,吃不慣米飯,天天嚷著吃不飽,公司可不管這個——米飯不是管飽麼?


  李渡鬆了一口氣,打算站在旁邊休息一下,眼看著服務員端了湯麵要上桌,突然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撞到服務員身上,服務員猝不及防,一盆滾燙的湯麵結結實實倒扣在李渡的身上!

  服務員是個小姑娘,嚇得手足無措,眼淚汪汪地看著李渡,闖禍的小男孩早就跑了,李渡自己把麵條從胸口抓下來,脖子到胸前紅了一大片,火燒火燎的疼。

  李渡團里的遊客圍過來,七嘴八舌,獻計獻策,喊著讓餐廳老闆賠償。老闆急急忙忙衝過來,一疊聲地道歉,又打發人去開車,要送李渡去醫院。李渡見自己一身狼狽,咬牙忍住,讓老闆找了件隨處可見的旅遊紀念T恤,到車裡換上。

  李渡在車上一邊換衣服,一邊思忖:現在去醫院,那遊客怎麼辦?沒有導遊,遊客得乾等著,行程安排得都很緊,牽一髮而動全身,這裡耽誤了時間,行程根本跑不完

  如果讓公司另派導遊,現在公司這麼多團,老總恨不得連財務都趕出來帶團,哪有導遊可派呢?就算擠出來一個,什麼時候才到?

  李渡想了又想,覺得這些都不太現實,她決定還是先帶著團繼續走行程。

  李渡換好衣服,回到餐廳,讓老闆叫人去附近買管燙傷膏,先將就抹上。老闆很不好意思,一直在道歉,承諾醫藥費算他的。李渡疼得鑽心,不想多說話,抹了藥膏,招呼遊客上車走了。

  遊客在車上還在憤憤不平,讓李渡找老闆要醫藥費還有損失費:「李導,你就是好說話,燙得這樣厲害,起碼要賠好幾千的!」也有遊客替李渡擔心:「哎呀,李導,要趕緊去醫院的,小姑娘,落下疤不好看的!」李渡嘆了口氣,忍住疼,拿起麥克風,講起了水晶。

  下一站是去水晶店購物,其實遊客都知道,導遊帶去店裡買東西是有回扣的,可那能怎麼辦?現在旅遊費這麼低廉,根本不夠遊客幾天吃住行的支出,購物回扣的一部分拿來補貼這部分開支,另一部分由公司和導遊分帳,導遊沒有底薪,幾天的辛苦,成敗全都在此了。所以,對於導遊和公司來說,去購物點才是重頭戲!

  到了水晶店,李渡找張椅子坐下休息。這一閒下來,胸口疼得更厲害了,遊客也很知趣,沒來打擾李渡休息,又覺得導遊不易,買了不少水晶。李渡結單的時候,看見上面的數字,苦笑了一下:這算不算因禍得福呢?

  晚上行程一結束,李渡就趕往醫院,還好,是個女醫生接診。醫生小心翼翼的掀起李渡的T恤,此時李渡身上已起了好幾個大大小小,亮晶晶的水泡。

  醫生嘴裡埋怨著李渡為什麼不早點來醫院,又說李渡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人家那些小姑娘,不小心切了個小口子都趕緊來醫院,生怕留下疤,你倒好,現在才來!」

  李渡知道醫生是好心,卻不想解釋,拿了藥,向醫生道過謝,便回家了。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電話響起來是陳端成,李渡順手便接了。

  「回家了麼?」

  「還沒有,等一會才能回家。」

  「我來接你去吃飯吧,還去那家餐廳。」

  李渡疼得心煩意亂,哪裡會去吃飯,「不了,我還有事情沒做完,你自己吃吧!」

  正講著電話,從小區送外賣出來的快餐店老闆娘看見了李渡,李渡有時候也去店裡吃飯,老闆娘認得她,老遠就和她打招呼。

  李渡停下來沖老闆娘笑笑,算是打過招呼了,正要往前走,老闆娘大聲嚷道:「哎呀,小李,你的脖子怎麼被燙啦?起了這麼多水泡!」

  電話那頭的陳端成聽到了老闆娘的聲音,立刻問道:「怎麼回事,你到底在哪裡?」

  李渡耐著性子,解釋道:「沒什麼,就是不小心燙了一點點,我已經抹了藥膏了。」

  李渡不想說已經去過醫院,那樣會讓陳端成覺得燙傷很嚴重。

  陳端成根本不信她的話,不嚴重會起泡麼?

  李渡不管陳端成信不信,掛了電話,回到家裡。雖然醫生囑咐傷口不能碰水,怕感染,最好這兩天不要洗澡,可是李渡哪裡忍得住不洗澡,小心點就是了!

  李渡脫了衣服,沒有用淋浴,用盆子接了水,小心地洗頭洗澡。雖然已經非常小心,傷口還是不可避免的沾上了水,生疼生疼的。她翻了件小吊帶穿上,以免衣服摩擦到傷口,這件吊帶李渡很少穿,嫌領口有點低,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剛把藥抹上,陳端成的電話又來了,而且固執的響個不停,李渡想關機,又怕客人有急事找不到人,只好煩躁地接了電話。


  「你下來,我送你去醫院,我在小區門口!」陳端成言簡意賅地命令道。

  「我不去!」

  「你不去我就上來,我一個一個問,總能知道你住哪幢哪戶!」他威脅,而且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李渡深深懊悔吃飯那天為什麼沒有堅持自己打車回來,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披了件襯衣,虛虛掩住胸口,下樓去了。

  陳端成站在車旁,看著她從五樓下來,便迎上去,伸手就要掀開李渡的襯衣,李渡揪住衣服,退了一步。

  陳端成瞪著她,上前一步,拉開她的手,掀開衣襟,看到胸口連著脖子紅紅的一片,水泡亮晶晶地掛在上面。

  他臉色陰鬱,問道:「怎麼回事?」

  「我自己不小心把熱水倒在身上的,已經去過醫院了。」為了佐證自己的話,李渡還掏出了醫院的診斷書和藥膏,「沒事的,我已經去過醫院了,醫生也說沒關係,抹點藥就行!」

  陳端成半信半疑地拿過診斷書,仔細看了一會,說道:「醫囑不是寫著不讓傷口沾到水嗎,你幹嘛不聽呢?」李渡的頭髮還是濕的,一看就剛洗過澡!

  李渡感覺耐心快耗盡了,皺著眉頭問:「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呢?」

  是啊,這和他有什麼關係呢?陳端成咬著牙,喘了口粗氣,淡淡地說:「我也就是過路,順便來看看的,沒事就行!」說完便駕車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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