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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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鏡河雖稱玄門高真,實是神台上的泥塑,貴而無用;抱一道法精深、交遊廣闊,卻是南渡而來的喪家之犬,根基淺薄;華翁名重錢塘,其恩義卻只施於貧賤之人,無錢無勢;無塵雖名實俱全,卻不過十三家門前一走狗,誰肯服他;銅虎統帥群歷,然只是李城隍攝召而來,區區一打手;而我曲某人更不過是一介潑皮。其餘諸人,要麼名微勢弱,要麼是新附之輩,好比腐肉上嗡嗡的蚊蟲,趨臭而來,皆不值一提……我等本是烏合之眾,聚散全在李長安一人而已。」

  小舟靜浮於死水之上,磷火慘慘照得曲定春面容幽綠。

  也照得他眼眸愈發陰冷。

  「殺了李長安,城隍府自會分崩離析。」

  然而。

  「好膽!竟敢戲耍本王!」

  黑暗裡,巨大輪廓在咆哮中驟然壓下。

  「他李長安深居劉府,群鬼侍衛,手握雷霆,如何去殺?!」

  呵斥間吹起腥臭,一時間,彷如海上忽生狂風掀起死水翻波,幾將小船傾覆。

  曲定春抄起竹篙,一邊艱難穩住小船,一邊仰頭直面「風暴」來處。

  「誰說李長安在劉府?」

  「他的雷符便懸在劉府之中,夜夜雷霆隱作,還能有假?」

  「法王莫非忘了抱一法師最擅儀軌?那不過他以雷符為引,夜夜齋醮,降下些許神威,唬嚇爾等罷了。」

  話音方落,風暴剎那收盡,黑暗裡竊竊鬼語不休。

  俄而。

  「李長安不在劉府?」

  「不在。」

  「雷符也未曾隨身?」

  「未曾。」

  「如此,他又在何處?」

  曲定春不急回答,抹了把臉上污水,方才一通搏浪,可教他這瘸子耗了不少力氣,喘了幾口粗氣,乾脆盤腿坐下,才徐徐道來。

  「魙巢一戰,你我雙方兩敗俱傷,然細較下來,還是窟窿城本錢更雄厚,相持下去,勝負未知,全靠李長安請動飛來山厲鬼下山,才一舉決出勝負!既然飛來山強橫如斯,為何法王從前的對手譬如那位虛元子從未動過這般念頭呢?因為他們不敢,因為十三家不許,因為飛來山上除卻銅虎幾個,多是被怨氣侵蝕了理智的厲鬼,冒然放他們入城,恐怕為禍更烈。但李長安不曉得用了什麼手段,與飛來山群鬼訂下契書,能夠以禳祭壓制厲鬼凶性,供他驅使。百鬼入城當夜,法王就不曾好奇李長安為何不曾現身?因為他當時正在飛來山上醮壇作法,調動鬼兵,根本不能脫身。法王退縮地下,群厲盤踞城中,搖身一變成了城隍陰差鬼卒,又緣何白日隱伏神祠,只在夜裡四出?呵,因為李城隍白日要處理公務,夜裡才悄然遁回飛來山主持禳祭。」

  「法王問李長安在哪?白日他在劉府,夜裡卻在城外,在鬼去墳空的飛來山!」

  黑暗中又陷入了沉默。

  這次格外的冗長。

  就在曲定春不耐煩,要脫了衣衫,擰乾滲水之時,頭頂上方的龐大輪廓忽而隱去不現,震耳的咆哮也變作爽朗的笑聲。

  「曲郎之計果然絕妙,誠救我於危急存亡,不若留府中暫歇,好叫本王聊表謝意。」鬼王話語和善,「放心,美姬與僕役尚在,好酒好菜也有!」

  「不勞煩法王費心。」曲定春卻不領情,「下來前,我與心腹說過,要麼我帶著龍濤魂魄回去,要麼當我死了,便把消息原原本本告知李城隍,叫他小心謹慎,莫再留下空子。」

  笑聲嘎然而止。

  周遭鬼語再度沸騰。

  「時間如此急迫,八成有詐!」

  「怕是誆騙咱們出去,要用雷劈死咱們哩。」

  「上船入伙都要投名狀,你這廝空口白牙就來了,憑啥信你?!」

  惡意猶如涌潮,更甚先前。

  曲定春卻報以冷笑。

  「都說法王當年也是拿命打拼出來的,怎麼享了幾百年的富貴就軟了骨頭?你們問,為何要信我?因為我同龍濤情同手足恩若父子,為了他,我可以背信棄義;因為李長安拿下了羅振光,拿下了鬼使,卻寧可用他們去填海塘,也不願用來交換我兄弟魂魄;高翎並其他幾個好漢,當初隨我不顧生死作了解冤讎,而今卻因犯了一點小過錯,卻被輕易打殺,叫我有何臉面見他們的妻兒老小;我手下諸多弟兄拼死拼活打退了爾等,本以為事成後能分一杯羹,沒想城隍老爺大筆一揮,竟將喧騰、略剩等肥差給取締了,叫我們落得個兩手空空……法王要理由,一百個,一千個,曲某都能說與你聽,但你信我的原因只有一個!」


  他面露不屑,緩緩覷了周遭一圈。

  「這窟窿城既是個王八殼,也是口大棺材,城隍府正用釘子一枚一枚把爾等的蓋子給釘死咯!」

  「而在今天,我給你們的,是你們唯一的機會,是最後一根稻草。」

  說罷,把竹篙往水裡一拋。

  「是殺是縱,快快決斷。」

  …………

  錢塘城地下的明溝暗渠密如蛛網,過去幾百年,窟窿城所以做大,除卻鬼王老巢深藏地下易守難攻,更因惡鬼可憑溝渠網絡四下出沒無礙,剿也剿不了,鎖也鎖不住,但城隍府有了黃尾這個活地圖,便可尋出幾個關鍵樞紐,布下重重禁制,日夜派遣人手,將一干惡鬼死死困於地下。

  在城西,正有這麼一處樞紐,但說是樞紐,實際不過是一處寬敞些的下水井道,或許是城隍府諸般努力成果漸顯,或許是窟窿城日漸安分,此處樞紐的看守窮極無聊,剛剛喝完一場大酒,幾個看守已酩酊醉倒,清醒的幾個面帶飛紅,但神情中卻透著緊張,眼睛都死死盯著一條通往地下深處的甬道不放。

  忽然。

  甬道深處響起嘩嘩水聲。

  看守們神情大變,紛紛抄起兵刃、符籙。

  「莫慌,是我。」

  一條小船駛出甬道,曲定春一手抱著個瓷壇,一手杵著拐棍,跳下了船頭,隨後,船下湧出兩股黑氣,落在地上化作人形,一個作官吏打扮,神情肅穆,一個卻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明知其是惡鬼,也勾得看守們直了眼。

  而那美嬌娘見狀,亦掩嘴輕笑,嬌嬌柔柔道:「幾位哥哥……」

  直喚得人身心軟酥。

  奈何。

  「休多聒噪!」曲定春十分不解風情,「你我雙方各取所需,攀甚交情。」

  轉頭又呵斥手下青蟲上腦。

  那女鬼也不生氣,遞去幾個秋波,便要與同伴從另一處甬道離開。

  沒想,叫曲定春瞥見,他張口就罵:

  「蠢材!」

  「誰不曉得你們是陰溝里的老鼠最愛鑽洞,那些溝渠早就施遍了法咒,你們要打草驚蛇不成?!」

  兩鬼忙止步,轉身要從頭頂出口離開。

  曲定春又罵。

  「呆鳥!」

  「各處樞紐外頭,十三家不曉得遣了多少兵將盯著,青天白日的,你們要自投羅網不成?!」

  這也不行,那也不成。饒是兩鬼出發前得了鬼王囑咐,也不經大為火光,忍不住要現出法相,叫這滿嘴噴糞的潑皮試試鬼神之怒。

  曲定春卻往旁邊醉死的看守身上一指。

  「吃了幾年香火,便忘了怎麼做鬼?附上人身,方可避人耳朵。」

  ……

  待兩鬼披上皮囊,正要離去。

  曲定春再度將它們叫住。

  「我不管你們出去後有什麼陰私算計,但我只給你們留了一天的時間,後天入夜,待天上兵將撤去,我便會以枷鎖將軍的名義將此處的看守、附近的巡卒都換成我的心腹弟兄,掩護你們傾巢而出,趕在城隍府察覺之前,突襲飛來山。」

  「切記!」

  「機會只有一次,過期不候。」

  不待兩鬼回答。

  他擁緊了懷中裝著龍濤殘魂的罈子,一揮手。

  「滾吧。」

  …………

  翌日。

  某座神祠門前人潮湧動。

  「你們不許巫師施符,可憐我那孫兒,生生被邪氣給害成了失心瘋。」

  「武神婆多好的人啊,旁人征十文立廟錢,她只收九文,你們卻打斷了她的脊背,叫她活活痛死在了床上。」

  「你們說我家世代供奉的祖師是惡鬼化名,呸!干爾等屁事,憑啥砸了我家祭壇!這下好了,沒了祖師保佑,我家生意完了,以後一家子怎麼養活?」

  ……

  無數謾罵如潮似要淹沒小小的神祠,更有激奮者抄著泥巴、爛葉、糞塊把門前「城隍廟」三字砸得污穢不堪。

  神兵神將與陰兵陰將們其實早就到了,但一方只是看樂子,一方卻礙於尚是青天白日,活人的世界不好由死人插手,看著幾位麻衣師公艱難應付著人群,辯解著「種種惡俗全因鬼王斂財」、「取締淫祀是為祛除惡鬼」云云。


  「放屁!」

  一個馬臉漢擠出人群,惡狠狠望著神祠大門,麵皮因激動脹得通紅。

  「你們說法王是惡鬼,可咱們祖祖輩輩供了法王幾百年,照著規矩從未有差池,是你們,是你們出現後,海上才起了海寇,男人沒了生計,孩子食不果腹!法王不是惡鬼,你們才是惡鬼,是飛來山的惡鬼!」

  他振臂高呼。

  「各位善信,各位兄弟姐妹,惡鬼就藏在這院裡,咱們一起把它揪出來!」

  人群紛紛響應,一擁而入。

  可進了院子,人們大感失望。傳言裡,李城隍趕走了窟窿城,得了鬼王留在人間的財寶,同夥大秤分金,個個富得流油。但一群人轉了一圈,銅錢也沒找到幾串,只拿了些瓶瓶罐罐、桌子板凳,沒甚收穫。

  為首的馬臉漢不甘心,左瞧右看,見著主殿裡藏著一扇小門,拿黃符絞成粗繩鎖住,眼前一亮。

  麻衣師公們被攔在門外,大聲驚呼:「不可!」

  馬臉漢哈哈大笑:「我等有使者託夢賜福,哪裡去不得?!」

  領著幾個膽大的,興沖沖抽刀砍斷粗繩,一把推開小門。

  霎時。

  但見黑氣滾滾淹沒正殿。

  幾聲短促而尖利的慘叫駭得人群驚恐投來目光。

  下一刻。

  鮮血如雨夾雜著殘肢碎塊自黑氣籠罩的正殿淅瀝瀝拋入院子。

  馬臉漢說得沒錯。

  飛來山的厲鬼確在此處。

  …………

  日落西斜,晚鐘聲聲。

  城門將閉,清波門前卻仍舊堵著一條長龍,眼見著天色愈暗,門卒們卻一反常態越發認真仔細,非要一人一人、一車一車細細檢查,猶嫌不足,城門官還捧著一面銅鏡,把每一個出城之人的面孔照上一番。

  人們抱怨不已。

  門卒卻呵斥道,此乃公務,是為防逃犯潛逃出城。

  人們暗自腹誹,都是老錢塘,唱甚聊齋?前些時日,鬼王向衙門一伸手,老爺們扭頭就征起了城門稅,後來李城隍雖打退了鬼王,但到嘴的肥肉怎可鬆口?什麼逃犯,多半又是巧立名目罷了。

  有熬不住的,偷偷塞了銅錢,熟料,那城門官錢照收,人照查,真是彼其娘之!

  耳聽著晚鐘將盡。

  一輛馬車迎來檢查,城門官照例上前。

  「門侯給個方便。」

  車夫塞去幾角碎銀。

  「我家主公不便露面。」

  說罷,又扯開衣襟,露出裡面的粗麻短褂。

  城門官連忙堆起笑臉,把手裡碎銀推回去,甚至心痛地多添了幾角,才苦笑道:

  「師公見諒,真真不行。」

  他湊近了,悄聲說道:「實不相瞞,今日確屬搜捕要犯。那賊人原是武康侯府上一門客,在府中殺人不說,還盜取一件寶貝。那廝是個江湖術士,擅長易形換容,所以上頭才分發了此鏡,以勘破真容。」

  他晃了晃手裡的鏡子,見馬夫眉頭緊皺,又以更微小的聲音道。

  「據說,只是據說,那術士所以暴起殺人,是因他幻化成美男子,勾搭了侯府家眷,卻不慎被撞破了姦情。武康侯氣恨得很,放出話來,誰要是放跑了賊人,就摘了誰的腦袋!」

  哀求道:

  「小的區區一個門卒,哪兒敢得罪侯爺?師公就莫要讓我為難了。」

  馬夫聽了卻更加不悅。

  你不敢得罪武康侯,卻敢得罪城隍府?

  正要作聲。

  「無妨。」

  馬車內。

  「讓他來查。」

  城門官聽了,趕緊作揖,連道得罪,賠笑著小心掀開馬車帘子,神情卻霎時僵住。

  馬車內溫聲問:「看清了麼?」

  城門官舌頭打顫:「城、城……」

  沒說囫圇,車夫豎起眉頭:「閉嘴!」

  城門官這才如夢驚醒,連滾帶爬讓到路邊五體投地。


  門卒們都很有眼色,紛紛讓開道路,很識趣的拉開鹿角,放馬車噠噠出城,留著城門官仍磕頭不止。

  此情此景,不曉得落入了幾個有心人眼中。

  …………

  是夜。

  月昏昏霧重重。

  劉府外,一隊陰兵正在巡邏。

  為首的火長是飛來山的老鬼,道行比尋常鬼卒更深,他忽有所感,猛一扭頭,目光刺入濃霧。

  「誰?!」

  風吹霧動,朦朧站著兩三個蒙面的黑衣客。

  「何方宵小?膽敢窺視城隍府!」

  無人回應,卻見霧氣再減幾重,顯出黑衣客身後林立的叢叢人影,並伴隨著,鏘~這是兵刃出鞘的聲響。

  哪裡是窺探?分明是襲擊!

  火長急急掏出哨子。

  尖銳哨聲霎時響徹夜空。

  鬼卒們依著操典,快速列成戰陣,豎起槍矛。與之同時,黑衣客們已隨著再度濃郁的霧氣,一擁而上。

  對方來歷不明,人多勢眾,但火長並不慌張,他曉得,只消拖延稍許,周遭聽聞動靜的友軍便會趕來支援,而若再堅持久些,各司大神、金枷銀鎖、日夜遊神等都會齊聚而來,即使是鬼王親至,也討不著好處。

  卻沒想。

  面對如林槍叢,打頭的黑衣客避也不避,直直拋身猛撞過來。

  噗呲。

  血肉被貫穿的聲響不絕,長矛上串起屍體,打頭的黑衣客當場死盡,可鬼卒們亦被撞散、撲倒。火長用長矛捅穿了一個黑衣客的胸膛,又迅速撤步撒手拔刀剖開另一個黑衣人的肚皮,同時化作厲相,血口一張咬去了又一個黑衣客半邊脖子,血液簌簌噴濺,可那黑衣客來勢卻一點未停,也在他身側,第一個黑衣客頂著半截斷矛,第二個拖著一截爛腸,哭嚎著一同撲來,縱是厲鬼,亦措手不及。

  被撲倒在地之時,火長只聽著更多的腳步聲密集響起。

  他腦子裡登時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我命休矣。」

  旋即,又換作。

  「也好,恩已償盡。」

  可預想中的結局卻遲遲沒有到來,黑衣客湧來,黑衣客涌去,竟沒一個稍稍駐足,予他補刀。

  當他推開壓在身上的三具屍體,與同樣從死屍堆里爬起來的同伴面面相覷,身後的劉府中已是殺聲一片。

  ……

  這伙襲擊者當真古怪,動輒用人命沖開圍堵、趟出道路,卻一不求殺傷,二不求放火,只是埋頭猛衝,待他們沖入劉府別院,已然死傷大半。

  別院本是一處園林,後來鏟了花草,挪了假山,填了池塘,平地立起三層高台,插起幢旗作了法壇,壇上供著一方玉函,抱一法師手持帝鍾靜坐當前。

  顯然,黑衣客已找到了目標。

  為首者抬手一揮,小半黑衣客返身便去阻截追殺,剩下的正有動作。

  「疾!」

  十餘丹丸當空落下,火焰隨咒飛騰,將黑衣人盡數吞沒。

  火光熠熠里,姚羽、裴液一左一右跳入別院,望著火光,神情凝重。

  果然,有綠氣稠如膿液自火中吐出,迎風便漲,幾個呼吸後,竟反過來吞滅了丹火,又聽得仿佛長鯨吸水聲,綠氣驟然收縮,最後被黑衣客的首領吸入口中,再細看去,黑衣客中人人狼狽,卻無一具倒屍。

  丹火雖未建功,但也燒去了來者的蒙面,叫他們都顯出真容。

  「『瘋羅剎』莊駁、『浪子』池沖、『剝皮』張三郎……」姚羽面露驚異,一一點名。

  裴液拔刀在手,目光冷厲:「……還有大巫浦甘!」

  這幾人都是道上有名姓的人物,尤其是那蒲甘,本系南洋巫師,煉得一口惡穢之氣,最擅污人法器,壞人神通。既稱大巫,他在錢塘眾多巫師中也算一處山頭。當日黎昌清洗親近鬼王的巫師時,他嗅出不妙,早早躲藏起來逃過一劫,本以為已潛伏出城,不意今夜現身闖入了劉府。

  雙方多有舊識,不少交情,但此時此地豈容寒暄?

  沒半句言語,拔劍揮刀已然廝殺作一團。

  亂鬥中,那浦甘推出一人,壓住爆開的丹火,又揪來一人,擋住掠起的飛刀,就這麼闖開了阻攔,大步奔向高台,眼看要跨上法壇。


  幢旗轉出一人。

  姚羽、裴液既在,又如何少得了楊歡護壇?

  對手非是庸手,楊歡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長劍虛虛一晃,旋即換招,刺如飛星。手下又暗備後招,只待對方應對。萬萬不料,堂堂大巫卻一點不惜身,直直撞來任由長劍貫胸,奮力將頭顱抵來,頓時,楊歡可以清晰地看見對方臉上每一個膿瘡,可以看見他口中翻湧的濃綠。

  而後……

  白光乍現,繞著蒲甘脖頸一轉,大好頭顱滴溜滾地。

  精金之氣更快一籌!

  楊歡收回白氣,道了聲僥倖,吐出口惡寒,要扯去撲在身上的無頭屍,剛上手,頓覺不對,這屍體如何枯瘦如柴?似已被抽乾了血氣?

  「當心!他是飛頭蠻!」

  楊歡汗毛倒豎。

  地上滾頭霎時睜開雙眼,無頭軀體四肢一攏,將楊歡手腳緊緊纏住。

  以楊歡的能耐很快便能掙脫。

  奈何。

  為時已晚。

  身邊綠氣沖天,蒲甘的頭顱略過了楊歡,駕著惡穢之氣直衝高台,或說玉函而去。

  誰都曉得,抱一老法師道學精深、善於儀軌,然短於搏殺。

  所以。

  高台上,抱一輕搖帝鍾。

  咔~

  玉函打開一絲縫隙。

  但聽霹靂一聲,弧光出匣一閃而逝。

  綠霧滾滾來勢當空一滯,便見飛刀於夜幕劃破銀痕,穿顱而下,將頭顱釘在了法壇之上,又有白氣緊隨而至,縱橫飛掠,頓將那頭顱切成碎塊,再見丹丸適時落下。

  轟。

  火光起,火光落。

  那大巫蒲甘連頭顱帶元神已作飛灰散去。

  抱一唱了句「福生無量天尊」,回身禮敬一揖,輕輕合上玉函。

  至此,今夜突如其來的襲擊落下了帷幕,黑衣客以全員死盡的代價,換得雷光一縷輕作。

  …………

  感業坊。

  銅虎抬手握拳,示意危機已解,各隊伍繼續巡邏。

  自己卻站在高處,遙望劉府火光漸熄。

  「死士。」

  「權貴。」

  「愚信。」

  「不愧是魚肉人間幾百年的老鬼,果然一刻也不能小覷。」

  撲翅聲響起,夜遊神小七落在旁邊,小臉兒囧成一團:「丟出來試探的都如此棘手,留在老巢里的不定如何兇惡。道長太心急了,就該再餓殺它們個一年半載。」

  銅虎卻搖頭:「窟窿城所以還顧忌著十三家的規矩,是因為它們尚未山窮水盡,可一旦走到絕路,沒了顧忌,撒開凶性一股腦衝上人間,屆時,不曉得要害了多少百姓。道長把自己當餌引蛇出洞,固有風險,可誰叫他不當解冤讎,要做城隍爺呢?」

  小七鬱悶的撓了撓腦袋,叫發間雜生的彩羽更加支棱:「真不爽利,還不如在山上當鬼快活!」

  唉聲嘀咕一陣。

  「接下來,咱們又該怎麼著?」

  銅虎道:「王八伸頭前,一切如舊。」

  ……

  月落日升。

  月升又日落。

  轉眼。

  晚鐘再次響起。

  活人歸家將錢塘交還給死人,陽間的守護者神兵神將們漸漸撤還,陰兵陰將們走上人間。

  已到了約定的時間。

  曲定春褪下凡軀,幻化法身,率領心腹嚴陣以待。

  各司大神們外松內緊,只待鬼王出巢,將他引出城外後,配合城外的兵馬,前後堵截四下圍殺。

  萬事俱備,晚鐘響盡。

  時間一點點過去,卻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曲定春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愈發煩躁,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就在於他能否騙過鬼王。而今,鬼王遲遲不動,是因為太過謹慎,還是察覺了某處破綻?

  他暗裡叫信使送出詢問。


  不多時,城隍府傳來回復,叫他耐心等候,錢塘內外無有異常,便是白日他留在樞紐的「心腹」,目前都老老實實回了家裡。

  曲定春只好繼續等候,可不久,他哎呀一聲跳將起來。

  老實?

  他們沒有留下邀功?沒去買酒喝春賭錢?

  那幾個所謂「心腹」,雖是城隍配下屬吏,卻巴不得城隍老爺快快去死。只因他們賊性不改,暗裡犯下了不能寬恕的罪行,依律當抽取魂魄填入海塘。他們以為掩蓋得當,實則早已事發,只不過城隍府佯裝不知,特意留待今日,拿來作惡鬼上下人間的皮囊,免得害著好人。要是哪個大鬼興起,對他們用什麼搜魂之術,正好可以騙取惡鬼信任。

  這等潑皮、此類人渣什麼德性,曲定春哪裡不知?

  糟了!

  他大叫不妙。

  急忙發出信號,帶人直衝最近的一處「心腹」家中。

  那廝正在床上睡大覺,被曲定春一把拎起來,「啪啪」賞了兩記耳光。

  「曲、曲大?」

  「鬼王在哪兒?!」

  「鬼王?」這廝清醒了過來,也是個真潑皮,當即擰起眉頭,「乃公哪裡……」

  沒說完,見著黑氣涌動、靈光閃現,卻是近處的銅虎等一一趕來,污言穢語登時卡在了喉嚨,嗚嗚吱不出聲,曉得事發,褲襠漸漸淋漓。

  直至,織娘上來,在他眼前一拂,掃去了某種偽裝,顯出蒙著一層白翳的雙眼。

  他說:

  「實不曾見著鬼神出入。」

  …………

  時針稍稍回撥。

  飛來山上道觀。

  原本的破觀已被修葺一新,窄小的前院被擴寬,架起一排排簡單的草棚,以往風吹日曬的神像們都被一一請進棚中。唯獨新上山的石將軍,巨石一塊實在龐大,委屈留在外頭,為表歉意,道士特意多上了幾柱法香。

  「咄,咄。」

  空山冷寂,敲門聲便格外的刺耳。

  「敢問李道長可在觀中?」

  李長安手中動作頓了頓。

  「勞煩稍後。」

  上了香,施了禮,徐徐推開了大門。

  門外的荒林里站著一個個陌生的面孔,有販夫有走卒有青壯有婦孺,看來毫不相干,卻此時一同走上了這無數鄉野傳說的發源地——飛來山。

  「這身衣衫實在窄緊。」

  說話的看模樣是位士人,穿著寬鬆的儒衫,廣袖飄飄。

  「容我失禮。」

  他嘻嘻發笑,仰頭極力張大嘴巴,一手掰住上牙,一手拉住下顎,周遭之人也效仿著作出相同的動作。

  便聽得。

  咔~這是關節被扯開。

  嘶~那是皮肉被撕裂。

  一張張打開的血口中便鑽出了一個個猙獰可怖的身影。

  為首的惡鬼頭生犄角,須髯赤紅,身形龐大猶如一座肉山,鼓起的鐵灰色肚皮上凸現出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悶雷也似的狂笑在荒山野林間迴蕩。

  「再見故人,天曹別來無恙?」

  李長安按住腰間寶劍,抬首遠眺。

  日落西斜。

  晚鐘聲聲遙遙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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