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除舊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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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降下「解冤讎」旗幟的第一天。

  香社的大伙兒搬離了青磚綠瓦的神祠,來到了擁擠的街邊、嘈雜的橋頭與生滿青苔的渡口,有條件的租賃間臨街小鋪,沒條件因陋就簡支起個草棚,就這麼作了道場法壇,吆喝著招呼行人,當道宣講起《錢唐城隍說驅凶除煞要義》。

  錢唐的人們起初並不以為意。

  毛神,毛神,每年市面上總會冒出多如牛毛的各路野神,名頭一個比一個響亮,法相一個比一個怪聳,故事也一個比一個玄奇,但落到實處,總是趨同。

  信徒問:「師公,近來諸事不順,我縱盡心奉神,各處香火、月例不敢稍有遺落,日子卻越發難熬,甚至家中口糧也窘迫,這是為何?」

  巫師答:「這是奉神不誠,壞了福祿。」

  「該如何是好呢?」

  「捐些香火。」

  信徒問:「師公,我最近身子越發不爽利,稍干點活,胸也悶,頭也暈,這是怎麼呢?」

  巫師答:「此乃邪氣入體,壞了元氣。」

  「該怎麼驅邪呢?」

  「捐些香火。」

  總而言之,捐些香火。

  錢塘人早已司空見慣。

  但這位李天曹剛剛鬥敗了法王,坊間好些有頭臉的人物信誓旦旦,聲稱其驅鬼有功,上蒼因之舉其為錢塘城隍,辦了好多祭祀,風頭正盛。再加之,那些師公們招攬聽眾時花樣繁多,有的發放粥水,有的編詞唱曲,有的賣弄幻術,甚至還有個當街診病的娘子,據說醫術了得。

  所以錢塘人也願意湊湊熱鬧,聽聽這位新城隍唱的什麼經。

  這不聽不打緊,一聽嚇一跳。

  「娘子,我近來諸事不順,縱盡心奉神,各處香火、月例不敢稍有遺落,日子卻越發難熬,甚至家中口糧窘迫。這是惹了哪家神靈不快,不肯施福予我呢?」

  「老丈,以往各項月例多是鬼王為盤剝百姓巧立名目,長期以往日積成俗,府君已命令禁止,何人還敢強索?且予我說來。」

  老頭打了個哈哈,東拉西扯。

  「娘子,俺最近身子越發不爽利,稍干點活,胸也悶,頭也暈。這是中了邪?還是生了病?」

  五娘仔細打量眼前的大娘,枯黃的頭髮,乾癟的臉頰,她「哎」了一聲。

  「大娘,多吃點兒東西。」

  大娘笑眯眯點頭,心裡卻道,這大夫果然不是女人能做的,盡胡說八道,為了不白來一遭,連討要了七八碗藥飲,灌得肚皮滾圓,才滿意離去。

  與此同時間,在各坊的各個人流匯聚處,城隍的使者們解答著相似的問題。

  「凡陰祀惡鬼,供給血食者,斬,抽其魂魄永填石塘。」

  「凡人死困於屍,必受腐痛而為歷。拘魂於屍者,不知情者,杖;明知故犯者,斬。」

  「凡有奸惡以鬼神為名勒索錢財,拘其魂,罰役五年。冒稱城隍屬吏者,倍之。身領城隍職司者,再倍之。」

  「凡僧道巫鬼以妖法為害,為盜者,杖;奸㸒者,宮;殺人者,斬。」

  ……

  因使者們都外披著一件麻衣短褂,背書「驅凶除煞」四字,所以錢塘人都叫他們麻衣師公。而那捲《錢唐城隍說驅凶除煞要義》,裡頭這也不行,那也不可,這個要杖,那個要斬,錢唐人乾脆叫它《麻衣律》。

  既然稱作「律」,態度也就可見一斑。

  它如若是個好東西,人們自會搶著踐行,又何需強行約束呢?

  更何況,喬遷拜神,紅白除煞,種種俗例那都是祖父曾祖父一輩一輩傳下來的,自有道理在裡頭,一味禁止,可是要壞了風俗人心的呀!

  覃十三深以為然。

  燒符治病,禮神除厄,百姓得了心安,巫師得了銀錢,鬼神得了供奉,本就是三方得利的事,而今指為惡俗一刀切除,卻叫百姓如何心安?鬼神如何飽足?巫師如何生活?

  所以,他因無有劣跡被陰陽司從巫師里挑揀出來為城隍說經傳道時,說著經文總覺舌頭打結,披著麻衣常感領口刺撓。

  渾身彆扭時,好巧不巧,有老客戶上門求他驅煞轉運。天行有常,命運本是縹緲之事,豈是燒幾柱香、磕幾個頭能改變的?凡間法事,多隻起個心理安慰,所以《麻衣律》中明令禁止巫師藉此斂財,覃十三自也不敢頂風犯案。


  奈何。

  對方又是扯交情,又是遞銀子,實在推脫不過,悄悄給了符水。

  這一下卻是開了口子,人們蜂擁而來,將他說經的攤子圍了個裡三重外三重,統統是帶著銀錢來求作法事的,一眼望去,這生意比他過去紅火何止百十倍。

  覃十三恍然一驚,莫非這才是城隍真意!

  當夜歸家,他美滋滋清點了今日所獲,正盤算著上供多少。

  突然。

  「怦」的一聲。

  房門被一腳踹開。

  扭頭驚望,但見著一隊陰兵鬼卒氣勢洶洶湧入,領頭的兩個鬼吏飛也似的上前,左右拽著胳膊,粗暴地將他提起來,反扭到一個眼熟的毛臉兒跟前。

  覃十三又驚又怒。

  「驢……」

  「驢你爺爺!」

  毛臉兒抬手給右臉一脆響。

  「黃……」

  「黃你奶奶!」

  又給左邊一巴掌。

  叉腰嘿嘿道:「吾今被府君拜為『翻壇倒廟』使者,專職追查不法之淫祭爛祀。」

  說罷,新鮮出爐的黃大使搖頭晃腦,嘖嘖有聲:「覃兄弟,你好糊塗,怎可干犯府君律令?好在落在了我手……不,是念在咱們過往交情,就小仗三十略作懲戒吧。」

  覃十三傻了眼,沒及說話。

  黃尾已對左右嚷嚷道:

  「弟兄們,莫要心軟,今日索錢,明日害人,咱們這是懲前毖後,是在治病救人啊!」

  接著,猛一揮手,鬼差們便把覃十三摁在地上,脫了下裳,掄起棍棒就打。

  再一揮手,鬼卒們四下出擊,要沒收非法所得。但在場沒個帳本,誰說得清?於是乎,這個拿銅錢,那個抓銀子,剩下一個鬼差沒事可干,卻不好兩手空空,四下瞧瞧。嘿!有個羊圈!

  一頓噼里啪啦里。

  覃十三慘叫著發出了今夜唯一一句囫圇話:

  「那是我的羊!」

  第二天。

  覃十三本想撂挑子不干,可你一介降人,剛犯錯受刑罰,就要跑路,莫非是對城隍老爺心懷怨恨?只好捂著屁股、一瘸一拐繼續去街口上班。

  他料想昨日好大動靜,街坊們曉得他惡了鬼神,攤前定然冷清。

  沒想,到地兒一看,門前熙攘更勝昨日。

  莫非消息還未傳開?

  苦等他「開業」的信徒卻道,犯了城隍律令的巫師不少,但不是閉門不再見人,就是乾脆消失無蹤,家裡神像法壇都被打砸乾淨,據說是被「翻壇倒廟使者」捉去,連人帶神被封入青石拿去填了撼海塘,活蹦亂跳的就您一位。

  啥?

  臉上的巴掌印?

  那是鬼神顯靈留下的神痕哩!

  師公,還是您這兒最靈應,做法事害得找您啊!

  覃十三有苦難言,乾巴巴念著經文,只求早早下班。豈料,今日卻來了一「倔驢」,剛死了老爹,好說歹說愣是不聽,非求著覃十三給他作法事,糾纏不去,把覃十三惹急了眼,抄起手仗啪啪三下,這才走脫。

  更沒想,冒出個《西遊雜劇》入腦的高人給了那倔驢指點一番,他竟背著老爹的屍體半夜三更找上了門來。

  覃十三無可奈何,見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也就半推半就了。

  剛完事。

  砰!

  大門又被踹開。

  覃十三仰天長嘯。

  接著。

  熟稔地被摁倒,熟稔地被扒下褲子,熟稔的棍棒沒落下前。

  他大聲疾呼:

  「我還沒收錢!」

  第三日。

  人群愈盛,但覃十三已打定主意,只念經不幹事。旁人若跪下磕頭哀求,他也跪下挨個磕回去,一個都不少;旁人若急眼了罵娘,他也污言穢語句句還回去,一句也不多。

  「師公,算命的說我娘子今年命中犯煞,最近她真就性情大變,莫非……」


  「沒錯,她在偷人。」

  「師公,我家死了……」

  「借把鑿子,鑽開天靈。」

  「師公,俺老大不小好不容易要娶媳婦,你們不來驅披麻煞,這紅事該怎麼辦啊?」

  「惡鬼都被驅走了,哪來什麼披麻煞?怎麼辦?脫褲子鑽被窩不會?要我幫你辦?」

  嚇!

  周遭一片譁然。

  麻衣師公辦紅事,竟要先替新郎嘗鮮麼?!

  求作法事的這對新人,男的是老水手,年紀大了洗手上岸,女的是個小商販,平日走街串巷賣賣針頭線腦,生意不好時,也兼賣皮肉,兩人系多次短期戀情修成長期愛果。

  男方是海上男兒,為人豁達。

  打量打量覃十三,雖長得醜了些,好在身條板正。

  「未嘗不可。」

  女方是小商人,要小氣些。

  「須給錢。」

  覃十三破口大罵。

  當天,流言紛紛飛遍錢塘,說是怪不得麻衣師公不要錢,原來是要人哩!

  理所當然,當夜鬼差上門又給他一通好打。好在,一連三次犯事,陰陽司也嫌他不著調,拔了他那身麻布短褂,覃十三自個兒也樂得清閒自在。

  可沒幾天,一折戲文忽的風傳錢塘,講的就是他覃師公挨棍子的故事。

  只不過為了更跌宕起伏,戲文里覃十三搖身一變,從投誠的牆頭草變作含羞忍辱潛伏窟窿城的義士,為李城隍驅逐惡鬼立下了汗馬功勞,事後亦得了城隍配下職司,可他江湖習氣不改,不是勒索錢財,就是勾搭婦人,百姓不堪忍受上告神靈,驚動了監管巫法、淫祀的黃大使。這黃大使本是其至交好友,有他有過命的交情,查得他犯了城隍法令,卻是大公無私,親自率領鬼差緝拿,仗責其三次,最後一次更是上書城隍剝了他身上陰職。他心懷憤懣,醉酒後打入黃大使宅邸要問個分明,卻見得好友臥床不起,才曉得黃大使心懷往日恩義,每問罪於他,自己都悄然替其承擔大半的板子。他本性終究不壞,感激愧疚之餘,也幡然醒悟重歸正道。

  這則戲文,雖本意在宣傳所教,但故事間塞了許多踹寡婦門之類喜聞樂見的情節,故此很是風靡一陣。

  覃十三也「沾光」成了大名人,乃至窟窿城暗中潛入人間作祟的鬼使也信以為真,以為他覃十三當真是甚重要人物,幻化成美人意圖行刺於他,恰巧被夜遊撞見,召神喚將,四下圍捕,出手的兩頭鬼使,一擒一逃,再得佳績。至於覃十三,萬般無奈,只好披上麻衣重新上陣。

  …………

  無論是五娘,還是覃十三,或者更多的麻衣師公們,他們是城隍府吹往坊市間的新風,而他們的所見所聞又回饋到劉府,化作各司書案上的千頭萬緒。

  城隍衙門早有議編練新軍,為將來反攻窟窿城或者其他敵人作準備。新軍用武判銅虎作校尉,劉府剩餘的三位家將劉元、董進、景乙作旅帥,挑揀飛來山厲鬼數十頭為骨幹,再精選錢塘死人中驍勇者三百餘為兵員,萬事俱備,臨了卻發現,士卒手裡沒有兵甲作操練,將官身上也缺乏香火凝法身,事情難以推進。銅虎倒好,招呼老兄弟搶了夜遊神的活計夜夜滿城捉惡鬼,三位家將無所事事整天找李長安倒苦水。鏡河便提議,與其編練新兵,靡費頗多又難以成事,不若下令挑揀各寺觀的護法兵馬填入軍中,既能快速形成戰鬥力,又惠而不費。幕府中有的贊成,有的反對,李長安想了又想,覺得城隍府手裡第一個也是唯一的槍桿子還是乾淨些好。便把劉府府庫搜颳了乾淨,又從各家社團里借調了些兵刃,再把銅虎揪回來,將這些日子收集來的香火大半交給他,仍是不足,只好讓他們縮減編制,再三挑揀淘汰寧缺毋濫了。

  速報司又上報,錢塘近日頻頻發生殺鬼、傷鬼事件,查得原因,卻是「解冤讎」時期,為了給窟窿城及其爪牙製造麻煩,解冤讎們散播了大量的法器、符籙到坊間。如今,這些符籙、法器反倒成了城隍府的麻煩,凡人不懂其中門道,得到了就胡亂使用,錢塘又是人鬼雜居,難免誤傷好鬼。李長安一邊和大伙兒商量著修改了《要義》,添加了濫用法器、符籙的危害與罪過,一邊叫鬼差們儘快收繳流落在外的法器符籙,又約談了各家巫覡、法師與寺觀,商定了能販賣的法器、符籙的範圍。思及曾經沿街賣符的日子,也算是屠龍者終成惡龍了。

  許多麻衣師公紛紛上書反映:為拔除窟窿城在人間的香火,城隍府採取矯枉必須過正的策略,將一應火凶、水凶、紅煞、白煞等等打為淫祀,一律禁止,收押、杖責了膽敢犯禁的巫師,百姓沒有選擇,只能依麻衣師公們所言,放棄了舊俗。然而,百姓聽從之後,某些人卻因此發了癔症或大病一場,叫許多麻衣師公的努力作了白費,錢塘上空的青蓮都褪色幾份。仔細調查後,才曉得錢塘本地人鬼混雜、陰氣積淤,本就易催生凶歷。舊俗中固然有惡鬼藉此盤剝,卻未必都是虛構。幕府只好再修改《要義》,只消不祭拜窟窿城,便允許巫師做法事,但事前需稟告城隍府,做法事時也需陰官在場監督。


  有府中僚吏並坊間友好人士聯合上告,惡鬼退入地下後,食穢、掠剩等諸司人員逃散一空,以致溝渠污穢山積,市上奸人橫行,請復立食穢、掠剩、回祿諸司。城隍不許,以為清通溝渠,滅火防災,監察偷盜是人間之事,合該官府管制,坊人自理,與冥府何干?城隍府只消記錄在案,死後獎懲即可。

  因城隍寶印遺失,諸司運行不暢,文判華翁欲重訂生死簿,但無論是統計生籍還是死籍,以往都順從配合的各坊坊正與鬼頭們卻盡作推脫,再三追問,原因卻是輪轉寺不許,事遂擱置。

  如此等等,一樁樁,一件件,最終都落在《錢唐城隍說驅凶除煞要義》這本小冊上,刪了又改,改了又添,開始還抄印新冊,後來乾脆在舊冊子上刪改、貼黃或塞新的書頁,連名字都改成了《錢唐府君驅凶除煞大律》,於是原本薄薄一冊《要義》已成了厚厚一本《麻衣律》。

  律既成冊,言已成書,那麼事自當功成。

  …………

  城北有一口老井。

  井水早已乾枯,因俯探深不見底,便有傳言其直通幽冥,坊間喚它「憫老井」。然,一口枯井,談何憫老呢?

  錢塘固然繁華,但街邊也少不了乞兒,嚴冬也少不了凍殍,坊間人家總有窮途末路的時候。到了這地步,男人尚可投身南洋,女子可為他人妻妾,孩童亦有寺觀時而招收童子、沙彌。

  唯獨老人,一文不值,無處可去。

  何不一了百了,免得再受人世饑寒顛沛之苦。

  然自戕之人往往作祟,唯獨投入此井,不僅屍落無臭,更從未有冤魂為厲,世人以為其深可直通幽冥,故人能走得乾淨,投井者多是老人,所以稱作「憫老」。

  又是一夜三更時。

  數名老人相約投井,罵走了哭哭啼啼的兒女,分享了一罈子水酒,便合力搬開井口封石。

  剎時間。

  一股子惡臭上涌,熏得老人們紛紛退避,直罵傳說害人。

  但著實是他們誤會了,傳說是「真」的,枯井確實直通「幽冥」,但此幽冥非彼幽冥,通的不是陰曹地府,而是窟窿城。井底常常有鬼神守候,投井者品相完好的送去魙巢,缺損的作了血食,所以屍落無臭,魂去無厲。

  然事已至此,埋屍地再臭,又怎容打退堂鼓呢?

  可其中一名老人,卻忽的癱坐在地,「嗚嗚」哭泣。

  兩個老漢相視一眼,一起上前,把老人自地上挾起,要「幫」他一把。

  老人沒有掙扎,鼻涕眼淚卻糊了滿臉:「老哥哥,我不想死啊。」

  「咱們不死,兒孫怎麼活?」兩老漢將他上身擱在井沿,扭頭去抬雙腳。

  「能活,能活。」他抽噎著哆嗦,「海患平了,法王也不立廟了,一旦商船抵港,家裡就有活計可做,只消有一小筆救急錢,咱們就都能熬過去!」

  「錢從何來呢?」

  平淡一句,叫老人一下沒了言語。是啊,若能找到錢,不管是借,是偷,是搶,又何須來這憫老井呢?

  老人不再哆嗦,努力板直身體,叫老漢順利抬起雙腳,就要滑入井口。

  「或許。」

  旁邊忽然響起:

  「有個地方能找著錢。」

  ……

  十幾個男女深夜闖入了某個深藏冷巷的小樓。

  樓里有兩個漢子正在吃酒,小樓外觀寒酸,裡頭陳設卻很是精美,兩漢子也衣著不俗,桌上酒肉更是豐盛。

  乍一下聽見破門動靜,兩漢子駭的臉白髮豎,連窗戶都推開了,卻定眼瞧出來人全是坊中尋常百姓。

  漢子中高大的一個頓時變了面孔,怒沖衝要罵娘,矮胖的一個卻連忙攔住他,向眾人和顏悅色拱手。

  「各位街坊深夜登門可有急事?」

  對面里出來一老人,二話不說,跪倒在地:

  「深夜打擾仙公,實是迫不得已。」

  矮胖漢連道「不可」,原地作勢攙扶,老人不管,招呼身後人齊刷刷一同跪下,又道:

  「前些時日,仙公召集大伙兒給法王燒香上供,這是好事。可而今,咱們這幾家人生計實在困頓,尋思著向仙公借些銀錢,熬過這幾日,以後定加倍償還。」

  窟窿城退縮地下後,許多侍奉鬼王的巫師也隨之藏身坊間,巫師們與百姓關係緊密,指不定彼此還是親屬,坊民常默契隱瞞他們的蹤跡,故而城隍府的搜查工作一直進展緩慢。

  這些巫師也借著百姓掩護,暗中舉行祭祀,為窟窿城提供香火血食。

  譬如這矮胖漢,前些時日,才主持了一場祭拜,收取了許多供奉,還討要了一對養不活的童子。

  眼下聽著借錢。

  「錢?我哪兒來什麼錢?」

  正搖頭,卻見著對面十幾雙眼睛冷幽幽對著自己。男人手裡握著扁擔,女人手裡抄著頂門棍,半大小子偷偷在腰後藏起菜刀……

  「好哇!」

  「你們不是來借的,是來搶的!」

  「一個個白眼狼,豬狗不如的玩意兒,忘了本仙公往日恩德了嗎?」

  矮胖漢跳腳大罵。

  「李二狗,前些年,你太公回魂作厲,是誰幫你避災去邪?」

  「張婆子,你家初到錢塘惹了宅神,是誰幫你安撫神靈?」

  他一家家罵下去,直罵得所有人抬不起頭。

  這時。

  一個少年人倔強著站起了起來。

  「回魂作厲是因為魂魄困於屍中,鑿開天靈就能避免,是你們故意隱瞞,害死人活人一起受罪。至於那什麼宅神煞鬼,都你那鬼王手下所扮,是你們為了斂財,賊喊捉賊。」

  「狗屁!放你娘的屁!」矮胖漢驚怒大喊,「是哪個教你的胡說八道?!」

  少年捧起一本薄薄冊子,不曉得從哪裡借來的,還是初始版本,封皮都還是《要義》而非《大律》。

  「是麻衣師公所說,是城隍老爺所道。」

  矮胖漢一下鼓起了眼,瞪著那冊子,嘴裡咯咯沒了話語。

  旁邊。

  高大漢見狀啐了一口唾沫。

  神情不耐:

  「不過一幫蠢笨刁民,與他們費甚口水?耽擱久了,惹來城隍爪牙,如何收場?」

  話語方落,森冷陰氣突兀蔓延,屋中燈火搖晃,頃刻間,從橙黃化為慘綠,投映著高大漢的影子漸漸猙獰,漸漸龐大,漸漸沉重,壓住眾人手腳無力不能呼吸。

  再看他。

  赫然已是一尊身披鐵甲、頭生犄角的龐大鬼神。

  鬼神掃視場中,發出「赫赫」低笑。

  「法王催促甚急,正愁何處收集血食,爾等竟自個兒送上門來。」

  他勾著腰上前,腳步沉重踩得小樓「嘎吱」作響,在場之人早已癱軟在地,連逃也沒氣力,唯獨少年好似嚇傻了,仍僵立原地。

  「一個凡夫俗子,拿本破冊子,有個鳥用?」

  鬼神俯身逼視,獠牙間滾落涎水滴滴落在少年額頭。

  「小子,你的城隍卻在何處?」

  「城隍配下,夜遊神在此!」

  忽有撲翅聲大作,狂風洞開窗戶,見著窗外清光如炬,照射屋中。

  那鬼神老大一鬼,竟發出了一聲尖鳴,拋下同伴,撞牆逃去。

  清光涌動,穿窗過堂,緊追不捨。

  動作太快,凡人看不真切神靈面貌,只依稀見得七彩翎羽閃過。

  鬼神一逃一追,屋中唯余凡人。

  那古怪的陰冷頓時消失,燭火重新昏黃,人們手腳也恢復了力氣。

  他們看了看冷汗淋漓的仙公,看了看桌上豐盛的酒菜,再看了看周遭精美的陳設,於是,一個接一個站起身來。

  「拿回咱們的錢。」

  ……

  此後。

  諸坊多有百姓群起滅巫,毆殺十七人,扭送三人,告發九人,自首投案者七人,合計搗毀惡鬼私祭香火血食三十六處。

  又使投誠者佯設血跡,誘殺大鬼三頭,小鬼無數,惡鬼不敢侵犯人間。

  遂絕窟窿城。

  …………

  地下深處。

  小舟緩緩滑入幽暗的水道,火把在船頭輕輕搖晃,照出兩側及頭頂石壁上幅幅雕繪,張張猙獰面孔在昏黃火光中一一閃過。


  這是通往窟窿城的甬道。

  看遍了壁上「窟窿城變」,本該來到一處巨大的積水的地下空洞。

  可小舟當出了水道,除了船下的死水,周遭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好似誤入了漆黑海面。

  不知多久。

  咕嚕~咕嚕。

  船下死水翻波,吐出朵朵磷火,漂浮在小船周遭,綠慘慘映照出船上孤零零的身影——一個腳邊倚著拐棍的中年漢子。

  「曲枷鎖好生豪膽,竟敢孤身自投幽冥。」

  漆黑中震盪起隆隆的大笑,聲音高高壓下,好似有巨人在黑暗裡俯身說話。

  「都說你與那龍濤情同手足、恩若父子,莫非也學他一般,趕著要進本王腹中與親友相聚?」

  曲定春放下竹篙,瞧也不瞧那些幾乎撲到臉上的磷火。

  「曲某此來,確為相聚,卻不是在地下,而是在人間。」他向黑暗深處揖禮,「請法王放歸我兄弟魂魄。」

  鬼王的大笑愈發轟隆,同時,四面的黑暗中也響起無數嘲諷譏笑。

  笑他痴心妄想,笑他鬼迷心竅,笑他不自量力,以為自己有何資格作此妄求?

  曲定春:「救你一窟老鬼性命如何?」

  周遭譏諷愈甚,惡意如潮湧來,幾乎能讓人窒息。惡鬼們已聽夠了笑話,已經在磋磨獠牙,只待鬼王下令,便要享受這自己跳上餐盤的美食。

  於是。

  曲定春拔出腰間匕首,劃破手臂,鮮血滴瀝直下。

  剎時,黑暗中寂靜了片刻,繼而亮起無數猩紅,嘲諷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渴飢的嘶吼,是貪婪的吞咽,有東西欲從黑暗裡撲出,卻又被另一個東西扯回,於是開始廝打,開始咆哮,開始怒罵。

  黑暗在眼前沸騰。

  哼!

  鬼王重重一哼。

  聲如悶雷。

  沸騰一滯,緩緩歸於平靜,可那一雙雙猩紅仍舊盯著滴滴鮮血不去。

  鬼王再哼一聲,猩紅這才一個個不甘散去。

  曲定春冷冷發笑。

  「區區幾滴血便讓大名鼎鼎的鬼使作了搶食的豬玀,呵,你們斷了血食多久了?五天?十五天?一個月?都說鬼王愛排場,藏頭露尾的豈是待客之道?宮閣樓台何在?舞姬歌女何在?是了,以諸位之饑寒,這些個可憐小鬼恐怕早已被分食一空了。仔細想來,來時甬道漆黑,不見了那發螢火的食屍蟲,你們莫非連蟲子也……

  「夠了!」

  鬼王大聲斥呵,聲音晃動死水翻湧。

  「依你所言,我等在地下已是窮途末路,而地上的和尚道士活人死人又已狼狽為奸,人人慾除我窟窿城而後快,你曲大一潑皮又有什麼法子能扭轉乾坤?」

  「簡單。」

  曲定春撕扯一截布條裹起傷口,但打結時動作卻格外用力,勒得皮膚發白,仿佛是要借疼痛壓制著心底某種難言的情緒。

  「只消殺一人。」

  「誰?」

  「李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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