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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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驅趕入劉府的百姓越來越多,大夥不得不打通了隔壁的院牆安置新人,反正左近都已經搬空了。這些人來歷駁雜,心思不一,甚至有把處境怪罪給解冤讎,以及因絕望而發狂的,縱有華老盡力安撫,也鬧了一兩起兇殺。

  潮義信丟進劉府的傷患也越來越多,潑皮們下手狠毒,五娘往往竭盡全力也搶救不回傷員性命,每有人死去,她總會在夜裡背著人偷偷哭泣。但後來,死的人多了,她也就習慣了,漸漸有傷重難治的,裹了傷口,給口烈酒了事,因為藥材已然不足。

  窟窿城夜夜遣鬼卒侵擾劉府,府中的符籙法器慢慢消耗殆盡,李長安只好讓人挖了神祠院子裡的硃砂,裁剪下窗戶紙,聊作符籙抵禦厲鬼。

  一切都很糟糕。

  而更糟糕的是,人員越來越多,物資卻越來越少。

  食水即將耗盡。

  …………

  「鬼王那狗賊!」

  鏡河恨恨道。

  「想把咱們活活困死麼?!」

  書房裡,人人聞言鬱郁,鄧波卻面帶譏諷。

  上次爭執之後,兩人非但沒有和解,矛盾反而愈積愈深。

  眼下更故作驚疑。

  「咦?不意真人亦有眼可看、有耳可聽、有心可思呀?」

  鏡河冷眼覷他。

  「居士果然良商,能言善語,往後作了鬼正好憑此口舌領著祖宗去別家墳邊乞食。」她當場反口刺回去,「畢竟能給你家燒香的,都讓海寇給害死了。」

  「牛鼻子!」

  「魚鱉賊!」

  兩人又吵嚷起來,大伙兒紛紛去勸,但這些日子都看膩了,都不得勁兒,眼見要上演全武行。

  「夠了!」

  無塵拍案而起,痛心疾首。

  「而今乃是生死存亡之刻,成敗決定之時,合該勠力同心、殊死一搏,怎可因言語再生嫌隙?」

  鄧波呵呵不語。

  鏡河卻擰緊了眉頭。

  「勠力同心?」

  這幾天,她常見著無塵、李長安、黃尾幾個背著人咬耳朵,無塵聰慧,那黃毛鬼又狡詐,今夜忽讓大伙兒齊聚,還以為是鼓搗出什麼扭轉局勢的新計策,沒想……

  「和尚還在想勞什子滔滔大勢?什麼人人皆是解冤讎。」鏡河很是不耐,「照我看,個個都是懦夫!是蠢蛋!是叛徒!」

  「練師所言不無道理。」

  緊隨著,抱一法師捋著長須慢條斯理道:「鬼王或有逼反錢唐的一日,可待那時,劉府怕已從囚籠變作墳冢,我等也已是這冢中枯骨。」

  書房中人人附和。

  大伙兒反對窟窿城,雖多出自私利與仇怨,但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卻是漠視與背叛,也不得不叫人心冷。

  對無塵的計劃早已沒了信心。

  「解冤讎」已然失敗了!

  「是貧僧想當然,低估了百姓求安尋穩的心思。」

  無塵認錯得很乾脆,卻又話鋒一轉。

  「但更錯的是,只把成敗寄於百姓身上。近來坐困於此,貧僧反覆思量,我等能引以為援的,難道只有散沙一樣的百姓,無有其他?」

  無塵端著話語,擺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可惜。

  沒人搭理他。

  李長安只好又站出來,乾咳兩聲,裝出遲疑的語氣。

  「大師所言難道是……」

  他頓了頓,勾足了耳朵,才把那詞兒拋出來。

  「十三家?」

  鏡河第一個嗤笑出聲。

  這位原寺觀的高層態度尚且如此,更弗論其他人了。華翁鎖起眉頭,抱一呵呵撫須,龍濤吐了口唾沫。

  無塵頂著尷尬氛圍定定點頭。

  「正是十三家!」

  不待反駁,緊接著說道:

  「貧僧知曉諸位認定十三家枉顧公理一味助紂為虐,可不妨捫心自問。」

  「錢唐北有災民,南有妖蠻,西有亂軍,東有海賊。值此亂世,要護住這方寸安寧之地,談何容易?祖師們對窟窿城一再忍讓,不過是顧全大局,擔憂外患未除,內亂又起。」


  他細細剖析。

  「諸位都清楚,自咱們退入劉府以來,窟窿城行事愈發肆無忌憚,作風更為貪婪殘暴,不都暴露出鬼王的狼子野心、勢大難制麼?旁的不說,難道祖師們真的願意看到窟窿城繼續坐大?從十三家變作十四家?」

  場中已有人豎起了耳朵。

  「此時此刻,是危機也是轉機!以往,咱們雖有合作,實則各行其是,勢大而力弱。而今,看似困於死地,卻正如五指緊攥成拳!只消拋下隔閡……」

  鏡河、鄧波一起哼哼。

  「……奮起反擊,給予惡鬼以重創,展現咱們的能耐,難道十三家會坐視我等覆滅?只要他們稍予援手,咱們便能活下來,解冤讎便能活下來,又何愁等不到大勢到來?」

  他環視眾人。

  「還是說,諸位踏進劉府,只是為了等死?」

  場中依舊沉默,但大伙兒神情中已有動容。

  鏡河性情最直。

  「說這麼多有什麼用?」

  道出大伙兒的疑慮。

  「以前咱們有錢有人都奈何不得窟窿城,而今沒錢沒人,連符都是用窗戶紙畫的,拿什麼去重創惡鬼?」

  無塵輕笑起來,胸有成竹。

  「諸位可知鎮撫司?」

  他定定說道。

  「貧僧有一批貨。」

  「一批鎮撫司的貨!」

  …………

  「河南道去歲大飢,盜賊蜂起,官兵、叛兵、亂兵、賊兵互相攻殺,時至今日也未能平定。各級官府不能維持,鎮撫司亦不例外。有朋友寄信來,說某鎮撫司主官欲變賣府庫好棄官而去,貧僧當即遣了心腹北上求購。亂兵阻隔,沒了消息,本以為人財兩失,可幾天前,忽得密信,說買得好物成功返還,只是懾於局勢,暫且藏匿城外。」

  抱一法師不再慢悠悠捋他的長須,急忙問:「都有何物?」

  「除了尋常符籙法器,還有赤烏箭、渡魔針、雷震子、銅符甲……俱是一等一斬妖除魔的利器!」

  「太好了!」

  龍濤喜不自勝,連連握拳。

  「咱們一起殺出去,接了東西,回頭多宰殺它幾頭惡鬼,消消這些日子憋出的鳥氣!」

  「不成。」

  無塵當即反駁。

  「動靜一大,事必泄露。窟窿城對劉府圍而不攻,一是把咱們掛起來恐嚇錢唐,二是忌憚李道長手中雷符,不願折損爪牙。可一旦知曉咱們手中有鎮撫司的法器,鬼王勢必不顧傷亡、傾力來攻,介時,你我或可逃脫,但託庇於此的百姓卻將落於惡鬼之手。」

  「更何況,事若泄露,窟窿城必生防備,便有法器,效果恐也大打折扣。」

  「所以。」

  「咱們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東西運進城來!」

  華翁沉吟一陣:

  「依小和尚所言,那批法器威力不凡,數目也頗大,轉運間必有靈光泄露。早些時日,你我或能各施手段,可如今,咱們自個兒都困坐囚籠,再想騙過惡鬼耳目,幾無可能。」

  無塵卻笑道。

  「此事說難也難,說易也易。」

  他來到屏風前——屏風換了新的,但依舊是一副錢唐地圖——點著城外海塘處。

  「鎮海印在石塘上壓了數月,漸漸難以鎮住海波。貧僧收到消息,三天之後,十三家將放開海禁,迎還鎮海印入增福廟。此乃錢唐盛事,介時,不但有僧道相隨,神將侍衛,更有一位祖師出面親自看護。沿途活人伏拜,死人避道,一應妖邪賊匪無不遠竄。窟窿城再跋扈,也不會平白在此時觸十三家的霉頭。」

  「而我們則可藉此作掩護,悄無聲息把東西送進城內。」

  場中反應不甚熱烈,無塵看出他們心中所慮。

  「當然,迎奉鎮海印是錢唐要事,不會讓閒雜人等混跡其中,所以咱們只可同行不可同路。」

  說罷,無塵讓開屏風,黃尾笑嘻嘻站了過來。

  「迎奉的隊伍不管走哪條道,都得由迎潮坊入城至增福坊,地上隔著樓舍無數,地下也是溝渠縱橫。到時候,迎奉隊伍光明正大走地上大道,咱們可暗中綴著鑽那地下溝渠,如此,既借了虎皮,又可兩不相干。」


  他拿了支筆,在屏風上勾畫著可走的溝渠。

  每添一筆,大伙兒眼裡便亮上一分。

  待他勾畫完,一條隱秘坦途已然成型。

  無塵曉得火候正好。

  趁熱打鐵。

  「諸位,這是咱們最後的機會。成,則流芳百世;敗,則死無葬身之地!勝負在此一舉,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本錢就莫再藏著掖著了。」

  還是鏡河第一個響應。

  「護送鎮海印歷來由增福廟負責,增福廟的都管是我……」她扭捏了一瞬,「……故舊,我若懇請,他應能稍有照拂,可隨行隊伍龐大人員眾多,還需上下打點。」

  鄧波難得沒有拆台:

  「我在增福廟帳上還有一筆存銀。若不夠,暗中資助解冤讎的非我一個,鄧某既一力抗下,他們也該出點血了。」

  曲定春猶豫一陣:

  「看守劉府東邊街口的高翎其實是自家兄弟,為保全性命以待他時,佯裝投靠了潮義信,咱們可從他那裡潛出劉府。」

  你一言我一語,謀劃漸漸完善。

  可還差最後一樁。

  怎麼把消息安全遞出劉府呢?

  「我有法子。」

  李長安推開窗戶。

  一隻漆黑圓潤的大毛團蹲坐在窗外。

  翠色的眸子在月下幽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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