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初試無功，控制變量
第129章 初試無功，控制變量
漢中王府的秘坊，早已不復往日的清淨森嚴。
此刻，這裡被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與草木生澀的喧囂徹底占據。
諸葛亮一道命令，如巨石投湖。
不過兩日，成都左近的農戶與市集，便將車載斗量的各式根莖植物，盡數送抵此處，堆滿了秘坊的每一個角落。
青皮、紅皮、白皮的萊堆積如山，旁邊還散落著碩大的芋頭（蹲）、帶泥的山藥（薯），甚至還有許多田信聞所未聞的奇異塊莖，散發著陌生的氣味。
黃月英一身素雅布裙，烏黑的髮髻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縮住。
她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幾名嘴緊手巧的工匠，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裡，
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專注。
送來的植物被她分門別類，命工匠們仔細清洗、切塊，每一種都用小木牌工整地標註了名稱與產地，井然有序，亂中透著一股嚴謹。
田信立於這片喧鬧之中，心頭卻是一片火熱。
他親自上前，在一堆堆萊中仔細甄選，挑出數種與記憶裏白蘿蔔外形最為接近的樣本。
又憑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選了幾樣質地緊密、水分飽滿的異種塊莖。
他的每一個選擇，都像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這個時代能否提前獲得那開山裂石的雷霆偉力。
「舅母，就這幾種，先試試。」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工匠們早已在秘坊角落支起幾口大鍋，鍋下文火燒得正旺。
他們依照由信的吩附，將粗硝與切好的植物樣本分別投入鍋中，緩緩加水，
小心翼翼地攪動。
很快，秘坊里蒸汽瀰漫，空氣中那股植物的清香與硝石特有的微澀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寄託著無窮希望的味道。
這是一個漫長而熬人的過程。
從日上三竿到夕陽西下，田信與黃月英幾乎寸步未離。
他們凝視著鍋中咕嘟翻滾的渾濁液體。
夜幕降臨，煮沸終於結束。
工匠們將滾燙的液體分別倒入一排排預備好的陶罐之中，移至陰涼的角落，
靜待冷卻。
這一夜，田信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他知道，那些陶罐里沉澱的，不僅僅是硝石的晶體，更是大漢的國運，是無數生民的未來。
若成，則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北伐大業將增添最鋒利的獠牙。
天色微明，晨曦透過窗根灑入秘坊。
田信與黃月英幾乎是同時起身，快步走向那些靜置了一夜的陶罐。
田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傾倒掉上層的廢液。
罐底，確有晶體析出。
然而，那並非他想像中潔白如雪的純淨結晶。
而是一層薄薄的、色澤渾黃、甚至有些發黑的黏稠粉末，混雜著細小的晶粒，散發著一股怪異的焦糊味。
量極少，雜質肉眼可見。
「怎麼會—」
田信喃喃自語，巨大的失落感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胸膛。
黃月英也起了秀眉，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從罐底捻起少許，在指尖細細搓捻，感受著那粗糙的、令人失望的觸感。
她剛想開口安慰，由信卻忽然抬起頭。
他愜愜地看著那堆污物，臉上的沮喪與失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自嘲。
「我明白了。」
田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著黃月英不解的眼神，竟低聲笑了起來。
「舅母，是我錯了。」
「錯得離譜。」
他搖著頭，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驚人。
「我以為手握答案，便可一步登天，卻忘了任何學問，都無捷徑可走。」
「我只想著『是什麼』，卻忘了『為什麼』和『怎麼做」。」
黃月英冰雪聰明，立刻抓住了關鍵：「德遠的意思是，此法可行，只是我們行之無方？」
「正是！」
田信猛地一拍手，聲音在清晨的秘坊里顯得格外響亮。
他快步走到一旁的空地上，用一根木炭在地上畫起來。
「舅母請看，我們今日試了數種萊，數種根莖，但每鍋所用之物、之量，
皆不相同，熬煮火候、時長，也全憑感覺。」
「如此一來，即便成功，我們也無法知曉，究竟是哪一種萊起了作用，用量多少最佳，火候幾成最好。」
「這便如盲人摸象，摸到一次是運氣，想次次都摸到，無異於痴人說夢。」
黃月英凝神聽著，眸光越來越亮，她隱隱感覺到，田信將要說出的，是一種她聞所未聞，卻文直指事物本質的至理。
「所以，」田信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充滿了自信，
「從今日起，我們的每一次嘗試，都必須詳加記錄。」
「用哪種萊，用了幾斤幾兩。」
「粗硝幾斤幾兩。」
「水多少，火多大，熬煮了幾個時辰。」
「最終得了多少純白之物，成色如何，皆要一一記下，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核心，也是最顛覆這個時代認知的方法論。
「最關鍵的是，我們每一次嘗試，只能變動其中一樣！」
「比如，這一次用青皮萊一斤，粗硝五斤。下一次，其餘皆不變，只將青皮萊增至兩斤！」
「再下一次，萊依舊是一斤，將粗硝增至六斤！」
「如此反覆，逐一嘗試，我們才能精準地找出，到底是什麼在起作用，以及如何才能讓它的效用達到極致！」
「此法，我稱之為『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四個字，配合田信之前的講解。
黃月英那聰慧絕倫的頭腦，瞬間就理解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這是一種思想！一種可以洞悉萬物規律的法門！
她看著眼前的田信。
「格物之道—.原來如此！」
黃月英的雙眸中進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用力地點頭。
「德遠放心！」
「此事，我省得了！」
「你且去忙官學籌辦事宜，此處有我。」
「不出旬月，當見功矣！」
田信終於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種子，已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秘坊，官辦學堂還有無數繁瑣的事務在等著他。
而他身後，黃月英親自取來嶄新的竹簡與筆墨，在那混雜著泥土與希望的喧囂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謹，開始了一場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偉大的實驗。
她提筆，在第一塊竹簡上，鄭重地寫下：「試之壹：青皮萊一斤，粗硝五斤，水三斗，文火一個時辰·—」
漢中王府的秘坊，早已不復往日的清淨森嚴。
此刻，這裡被一股混雜著泥土芬芳與草木生澀的喧囂徹底占據。
諸葛亮一道命令，如巨石投湖。
不過兩日，成都左近的農戶與市集，便將車載斗量的各式根莖植物，盡數送抵此處，堆滿了秘坊的每一個角落。
青皮、紅皮、白皮的萊堆積如山，旁邊還散落著碩大的芋頭（蹲）、帶泥的山藥（薯），甚至還有許多田信聞所未聞的奇異塊莖，散發著陌生的氣味。
黃月英一身素雅布裙，烏黑的髮髻僅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縮住。
她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幾名嘴緊手巧的工匠，那雙素來沉靜如水的眸子裡，
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好奇與專注。
送來的植物被她分門別類，命工匠們仔細清洗、切塊，每一種都用小木牌工整地標註了名稱與產地，井然有序，亂中透著一股嚴謹。
田信立於這片喧鬧之中，心頭卻是一片火熱。
他親自上前，在一堆堆萊中仔細甄選，挑出數種與記憶裏白蘿蔔外形最為接近的樣本。
又憑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選了幾樣質地緊密、水分飽滿的異種塊莖。
他的每一個選擇，都像是一場豪賭。
賭注，是這個時代能否提前獲得那開山裂石的雷霆偉力。
「舅母，就這幾種，先試試。」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工匠們早已在秘坊角落支起幾口大鍋，鍋下文火燒得正旺。
他們依照由信的吩附，將粗硝與切好的植物樣本分別投入鍋中，緩緩加水，
小心翼翼地攪動。
很快，秘坊里蒸汽瀰漫，空氣中那股植物的清香與硝石特有的微澀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寄託著無窮希望的味道。
這是一個漫長而熬人的過程。
從日上三竿到夕陽西下，田信與黃月英幾乎寸步未離。
他們凝視著鍋中咕嘟翻滾的渾濁液體。
夜幕降臨，煮沸終於結束。
工匠們將滾燙的液體分別倒入一排排預備好的陶罐之中，移至陰涼的角落，
靜待冷卻。
這一夜，田信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他知道，那些陶罐里沉澱的，不僅僅是硝石的晶體，更是大漢的國運，是無數生民的未來。
若成，則攻城拔寨如探囊取物，北伐大業將增添最鋒利的獠牙。
天色微明，晨曦透過窗根灑入秘坊。
田信與黃月英幾乎是同時起身，快步走向那些靜置了一夜的陶罐。
田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傾倒掉上層的廢液。
罐底，確有晶體析出。
然而，那並非他想像中潔白如雪的純淨結晶。
而是一層薄薄的、色澤渾黃、甚至有些發黑的黏稠粉末，混雜著細小的晶粒，散發著一股怪異的焦糊味。
量極少，雜質肉眼可見。
「怎麼會—」
田信喃喃自語，巨大的失落感如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的胸膛。
黃月英也起了秀眉，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從罐底捻起少許，在指尖細細搓捻，感受著那粗糙的、令人失望的觸感。
她剛想開口安慰，由信卻忽然抬起頭。
他愜愜地看著那堆污物，臉上的沮喪與失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自嘲。
「我明白了。」
田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看著黃月英不解的眼神，竟低聲笑了起來。
「舅母，是我錯了。」
「錯得離譜。」
他搖著頭，眼神卻越來越亮，亮得驚人。
「我以為手握答案，便可一步登天，卻忘了任何學問，都無捷徑可走。」
「我只想著『是什麼』，卻忘了『為什麼』和『怎麼做」。」
黃月英冰雪聰明，立刻抓住了關鍵：「德遠的意思是，此法可行，只是我們行之無方？」
「正是！」
田信猛地一拍手，聲音在清晨的秘坊里顯得格外響亮。
他快步走到一旁的空地上，用一根木炭在地上畫起來。
「舅母請看，我們今日試了數種萊，數種根莖，但每鍋所用之物、之量，
皆不相同，熬煮火候、時長，也全憑感覺。」
「如此一來，即便成功，我們也無法知曉，究竟是哪一種萊起了作用，用量多少最佳，火候幾成最好。」
「這便如盲人摸象，摸到一次是運氣，想次次都摸到，無異於痴人說夢。」
黃月英凝神聽著，眸光越來越亮，她隱隱感覺到，田信將要說出的，是一種她聞所未聞，卻文直指事物本質的至理。
「所以，」田信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充滿了自信，
「從今日起，我們的每一次嘗試，都必須詳加記錄。」
「用哪種萊，用了幾斤幾兩。」
「粗硝幾斤幾兩。」
「水多少，火多大，熬煮了幾個時辰。」
「最終得了多少純白之物，成色如何，皆要一一記下，分毫不差！」
他頓了頓，拋出了最核心，也是最顛覆這個時代認知的方法論。
「最關鍵的是，我們每一次嘗試，只能變動其中一樣！」
「比如，這一次用青皮萊一斤，粗硝五斤。下一次，其餘皆不變，只將青皮萊增至兩斤！」
「再下一次，萊依舊是一斤，將粗硝增至六斤！」
「如此反覆，逐一嘗試，我們才能精準地找出，到底是什麼在起作用，以及如何才能讓它的效用達到極致！」
「此法，我稱之為『控制變量』！」
「控制變量」四個字，配合田信之前的講解。
黃月英那聰慧絕倫的頭腦，瞬間就理解了這個簡單的道理！
這是一種思想！一種可以洞悉萬物規律的法門！
她看著眼前的田信。
「格物之道—.原來如此！」
黃月英的雙眸中進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用力地點頭。
「德遠放心！」
「此事，我省得了！」
「你且去忙官學籌辦事宜，此處有我。」
「不出旬月，當見功矣！」
田信終於露出了會心的微笑，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種子，已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秘坊，官辦學堂還有無數繁瑣的事務在等著他。
而他身後，黃月英親自取來嶄新的竹簡與筆墨，在那混雜著泥土與希望的喧囂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謹，開始了一場註定要被載入史冊的，偉大的實驗。
她提筆，在第一塊竹簡上，鄭重地寫下：「試之壹：青皮萊一斤，粗硝五斤，水三斗，文火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