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九骸鎖疫
第110章 九骸鎖疫
在狹窄甬道中疾掠的江臨突然感覺不對，剎住腳步。
因為來時的甬道不該這麼長。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兩側岩壁上的苔蘚正滲出詭異的暗綠色黏液，原本乾燥的通道地面不知何時已覆滿蠕動的菌絲。
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隨意的裂縫中，隱約可見細如髮絲的紅色脈絡在搏動，如同整個地窟正在甦醒的血管。
「沙沙沙——
一陣細碎的聲響從頭頂傳來。
江臨猛地抬頭，只見岩縫中鑽出無數黃豆大小的暗紅甲蟲。
它們背甲上天然形成的花紋，赫然是縮小版的藥王莊印記。
蟲群組成流動的浪潮，在甬道頂部匯聚成一張模糊的人臉形狀，腐爛的嘴唇開合間，吐出陰陽不定的幾個字。
「入我藥冢，皆為藥奴。「
聲音響起的剎那，江臨突然感到右臂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有三隻甲蟲爬到他的身上，咬破衣袖，正在往血肉里鑽。
被咬處的皮膚瞬間泛起蛛網狀的青紫色，毒素順著經脈瘋狂蔓延。
鏘！
月冰輪寒光閃過，甲蟲被刀氣震成粉。
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濺落的蟲屍碎末竟在沾血的瞬間生根發芽，抽出無數血絲般的菌絲纏向傷口。
江臨當機立斷，刀鋒划過手臂，連皮帶肉削去被污染的血肉。
鮮血噴涌而出，卻在落地前被菌絲凌空截住，吸食得一滴不剩。
整條甬道活了。
岩壁上的苔蘚開始分泌腐蝕性黏液，地面菌絲如蛇群般遊走，那些紅色脈絡的搏動頻率與江臨越來越快的心跳逐漸同步。
最致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呼出的白氣中開始夾雜暗綠色顆粒一一孢子。
卻是早在踏入地窟時，他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吸入大量致幻毒素。
幻象開始輪番侵襲他視線的餘光警見岩縫裡伸出無數蒼白手臂，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啜泣聲。
更可怕的是，手中月冰輪的刀柄突然變得滑膩溫熱，低頭竟發現自己握著的是一截還在滴血的斷肢。
江臨用力咬破舌尖。
劇痛讓他獲得片刻清醒，周圍幻象如玻璃般碎裂，露出甬道本貌。
前方十丈處就是出口，但洞口已被密密麻麻的菌絲封死，形成一張巨大的蛛網。
網中央吊著十幾個半透明的繭，隱約可見裡面包裹著扭曲的人形。
離出口最近的那個繭突然破裂，掉出的赫然是先前逃走的駝背老。
她此刻渾身爬滿菌絲，脖子以詭異的角度後仰，嘴角咧到耳根，發出不似人聲的尖笑。
「赤血令，入藥冢，煉長生。」
話音剛落，她的腹部突然裂開，噴出漫天紅霧。
那是數以萬計的孢子蟲！
生死關頭，江臨突然注意到老嫗身後岩壁上刻著斑駁的古老銘文。
地火通明處，腐淵見真章。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墜入地窟時看到的那些鏽蝕機括。
這不是什麼天然洞穴，而是藥王莊古代煉製人丹的地下工坊。
那些看似危險的菌絲網絡，實則可能是某種古老的防禦系統，而機關總閘「轟！「
一念及此，江臨將月冰輪全力擲出，刀身旋轉著斬向洞頂某處鏽蝕的鐵鏈。
金屬斷裂的脆響中，整個地窟突然劇烈震顫，菌絲網絡發出瀕死般的抽搐。
他趁機沖向出口，在最後關頭抓住迴旋的刀柄。
身後傳來山崩地裂的轟鳴，灼熱的氣浪推著他衝出洞口，身後是沖天而起的幽綠色火光。
深埋地底數百年的煉丹地火，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當江臨滾落在河床邊緣時，整個野馬坡正在塌陷。
沖天的綠火中，隱約可見那個由無數肢體組成的龐大怪物在火海里瘋狂扭動，它核心處的肉瘤不斷爆開又癒合，數百個慘綠光點明滅不定，最後匯聚成一對充滿怨恨的巨晴，隔著火海與江臨遙遙相對。
砰！
一塊燃燒的巨石砸在兩者之間。
當煙塵散去，江臨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崩塌的坡體裂縫裡，赫然露出半截青銅巨鼎，鼎身上纏繞著九條鎖鏈，每根鎖鏈盡頭都拴著一具身著古老服飾的乾屍。
而鼎中沸騰的，正是那種墨綠色的粘液。
突然，一隻蒼白的手搭上江臨肩膀。
回頭瞬間，月冰輪已經抵住對方咽喉。
卻是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女子。
她左眼已經變成菌絲盤踞的窟窿，右眼卻清明如初，顫抖的嘴唇吐出幾個字。
「快走，它們在鼎里，都是活。」
話音未落，她突然劇烈抽搐，皮膚下鼓起無數遊走的凸起。
江臨暴退數丈，眼睜睜看著她在慘叫中爆開，化作一團舞動的猩紅菌絲，而這些菌絲落地後，
競齊刷刷指向北方。
那是榆林衛的方向。
天際，第二支赤血追魂令正在升起。
而這次，炸開的紅色煙雲中，隱約可見一張由煙霧組成的巨大鬼臉。
江臨站在野馬坡崩塌的邊緣，背後是沖天而起的幽綠色地火，面前則是被夕陽染成血色的荒原第二支赤血追魂令的煙霧在天空中扭曲不散，那張由紅煙凝成的鬼臉似笑非笑地俯瞰大地，仿佛在嘲弄他的掙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處出現了一道細小的青黑色紋路，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蟲，正緩慢地向手腕蔓延。
是孢子？
還是某種更古老的詛咒？
必須去榆林衛將事情弄清楚那裡有藥王莊的分舵，有公輸奇布下的天羅地網，但也是唯一可能找到解藥的地方。
更何況，那些猩紅菌絲齊刷刷指向北方，絕非偶然。
三更時分，榆林衛城牆下。
本該有重兵把守的衛城，此刻卻寂靜得可怕城門大開，吊橋放下，仿佛在歡迎他的到來。
城頭火把明明滅滅，卻不見半個守軍身影。
夜風卷著某種甜膩的腥氣拂過，江臨眯起眼，隱約看到城牆磚縫間爬滿暗紅色的菌絲，像是某種活物的血管正隨著某種節奏微微搏動。
他無聲翻上城牆，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榆林衛，已經死了。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土兵的戶體，但他們沒有腐爛，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完整。
皮膚蒼白如紙，嘴角凝固著僵硬的微笑，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一簇簇細小的菌絲探出，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胸口全部被剖開，心臟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蠕動的暗紅色菌瘤，
像是一顆畸形的新生器官，正在緩慢跳動。
整座城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某種粘稠的咕嘟聲，像是無數人同時在吞咽口水。
江臨握緊月冰輪，刀鋒上的寒氣驅散了些許縈繞不散的不適感。
他貼著牆根潛行，朝著城中央的藥王莊分舵摸去。
一路上，那些戶體的眼窩菌絲會隨著他的移動微微偏轉，仿佛在注視他，但並未發起攻擊。
它們在等待什麼？
藥王莊分舵，地窖。
江臨撬開鏽蝕的鐵柵欄，躍入地下。
地窖里堆滿了貼著符咒的陶瓮，瓮口密封著浸過藥液的黃紙。
他小心挑開一個，裡面赫然是一顆鮮活的心臟，表面覆滿菌絲，卻仍在跳動。
心臟下方的陶瓮內壁上，刻著一行小字。
「赤血為引，菌心為藥，九屍還魂，可得長生。」
突然，頭頂傳來哎呀一聲。
地窖的門被推開了。
一雙沾滿泥污的布鞋踏在台階上，緩緩向下。
江臨屏息隱入陰影，只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盞綠瑩瑩的燈籠，慢悠悠地走下台階。
燈籠的光照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那個駝背老！
她明明已經死在地窟里，此刻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這裡。
只是脖頸處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縫合線，像是被人重新拼湊起來的愧。
她走到地窖中央，從懷中掏出一把骨刀，開始挨個挑開陶瓮的封口，低聲念叨著。
「時辰到，該吃藥了。「
瓮中的心臟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突然劇烈抽搐，菌絲瘋狂生長，竟從瓮中探出，如觸手般纏上她的手腕。
老姬咯咯直笑，任由菌絲刺入自己皺巴巴的皮膚。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菌絲倒流回心臟，而那些心臟在吸食了她的血液後，跳動得更加有力，甚至發出嬰兒般的蹄哭聲。
看得江臨寒毛根根倒豎。
這不是煉藥。
這是在餵養某種活物。
就在他思考是否要出手時，地窖深處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了地上。
老姬的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珠轉向黑暗，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哎呀，被發現了呢。」
地窖深處那聲悶響的回音尚未消散，江臨已如鬼魅般貼牆移動，月冰輪的刀鋒在綠燈籠的微光下凝出一線寒霜。
老姬的脖頸發出咔咔的關節錯位聲，頭顱竟硬生生從前面反轉到背後，腐爛的眼眶直勾勾盯著江臨藏身的陰影：「貴客既至，何不飲一盞藥茶？」
她抬手掀開地窖中央的油氈布。
青銅巨鼎赫然嘉立！
鼎身纏著九條暗紅鎖鏈，每根鎖鏈末端都懸吊著一具乾屍。
這些乾屍的裝束跨越不同朝代，最古老的一具甚至穿著前朝欽天監的官服。
它們的胸口同樣被剖開，但腔內塞滿蠕動的菌絲，形成一顆顆搏動的偽心。
鼎內墨綠色粘液沸騰翻滾，表面浮著一層油脂般的虹彩，散發出野馬坡地窟中那種令人室息的異香。
「咯咯咯。」
老姬的喉嚨里擠出一串氣泡音。
「無知的小子，公輸大人算準了你會來，赤血令召的可不是追兵，而是藥引啊！」
她突然將燈籠擲向鼎中，綠火「轟」地爆燃，鼎周九具乾屍同時睜眼，空洞的眼窩裡亮起慘綠磷火。
江臨急退數步，卻發現地窖入口不知何時已被菌絲封死。
那些陶瓮中的心臟瘋狂跳動，菌絲刺破陶壁，如活蛇般向他纏來，
更可怕的是，他右臂的青黑紋路此刻已蔓延至肘部，皮膚下凸起細小的顆粒，仿佛有蟲卵在皮下孵化。
「你以為斬了老身的替身就能活？」
老姬突然撕開衣襟，露出乾的胸腔。
那裡沒有心臟，只有一團與人頭大小的猩紅菌瘤，表面浮現出五官輪廓，赫然是公輸奇的臉。
「榆林衛三千守軍的心頭血，才養出這鼎九轉還魂湯。你既傷我藥王莊聖蠱，便用這副肉身來抵。」
話音未落，九具干戶的鎖鏈突然崩斷。
它們以扭曲的姿勢撲向江臨，關節反折如蜘蛛，指尖生長出骨刺般的菌絲結晶。
月冰輪斬過一具乾屍的脖頸，刀刃卻像劈進濕泥般滯澀。
斷頸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無數帶著牙的飛蟲。
江臨旋身避讓，但剩餘蟲群竟在空中聚合成一隻巨手，狠狠住他被青黑紋路侵蝕的右臂。
劇痛中，他忽然發現蟲群畏懼鼎中升騰的蒸汽。
電光火石間，他猛地將月冰輪插入鼎沿縫隙，刀身寒氣與沸湯對沖，炸開一團毒霧。
乾屍們的動作頓時僵滯，老姬胸腔的菌瘤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不可能，你怎麼會知—
「地火通明處，腐淵見真章。」
江臨冷笑，將陰燃的火摺子彈入鼎中。
幽綠火焰遇火即燃，瞬間轉成熾白。
轟！
爆炸的氣浪掀翻整個地窖。
江臨借力撞破菌絲網，在塌陷的磚石間疾掠而出。
身後傳來青銅鼎崩裂的巨響，以及老姬菌瘤歇斯底里的詛咒：「逃吧，待聖蠱甦醒，你血肉里種的孢子自會帶你回來。」
江臨衝出榆林衛時，整座城已開始甦醒城牆上的磚縫滲出暗綠色黏液，街道上的屍體緩緩爬起，胸腔內的菌瘤搏動著，發出沉悶的咕咚聲，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們不再攻擊江臨，而是整齊地朝城中央跪拜。
那裡，地窖塌的廢墟中，一縷墨綠色的煙柱正筆直地刺向夜空。
更詭異的是，野馬坡方向的地平線上，幽綠色的地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將半邊天空映成慘綠色。
火光中，隱約可見龜裂的大地正在起伏，如同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整片荒原，活了。
江臨右臂的咒文已蔓延至鎖骨，皮膚下的菌絲組成古老的象形文字，每當他運勁時，那些文字就會滲出暗綠色的螢光。
他嘗試用內勁壓制，卻發現菌絲反而吸收了內勁生長得更快。
沙沙沙—
腳下的沙土突然流動起來。
江臨猛地躍開，只見乾涸的河床裂開無數縫隙，暗紅色的菌絲如噴泉般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網。
網中央垂下一顆碩大的菌瘤，表面浮現出公輸奇模糊的五官：「你以為毀了分舵就能逃脫，這千里荒原，早就是藥王莊的活藥。」
菌瘤突然爆裂，漫天孢子如血霧般灑落江臨揮刀斬開一片空隙，卻仍有幾粒孢子粘在傷口上，瞬間生根發芽。
他悶哼一聲，發現自己的血液正在被菌絲抽取，而更遠處。
野馬坡的地火突然沖天而起，火中浮現出九道模糊的身影，正是青銅鼎上那九具乾屍的輪廓。
它們懸浮在綠火中，齊聲吟誦。
「以地為鼎，以人為藥，萬靈血火，九轉丹成。」
隨著誦念聲，荒原上所有被菌絲寄生的戶體同時舉起雙手，指尖生長出細長的菌絲，與天空中的綠火相連。
三千道血色細流順著菌絲升騰而起，在夜空中匯聚成一顆跳動的心臟。
江臨突然明白了公輸奇的真正計劃。
榆林衛的守軍、野馬坡的地窟、甚至自己這個闖入者，全都是煉丹的藥材。
這座活著的荒原，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人丹爐。
轟隆隆—
大地突然劇烈震顫。
江臨腳下的土地裂開一道深淵，黑暗中伸出無數由菌絲組成的巨手。
月冰輪瘋狂斬擊，但那些菌絲被斬斷後立刻再生，反而纏住刀身向內拖拽。
右臂的咒文此刻已蔓延至脖頸，菌絲甚至開始往眼球鑽去。
就在生死一線之際，夜空中突然傳來清越的鈴音。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箭尾繫著的青銅鈴鐺發出高頻震顫。
菌絲巨手如遭雷擊般蜷縮退散。遠處沙丘上，一道纖細身影立於月光下，手中長弓再次拉滿。
「江公子，藥人噬主這等好戲，怎麼不叫我墨醫谷一同觀賞？」來人輕笑。
箭燃起蒼藍火焰，所過之處菌絲灰飛煙滅。
箭矢上的蒼藍火焰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灼目的軌跡，所過之處，漫天菌絲如遇天敵般蜷縮燃燒，
發出尖銳的嘶鳴。
江臨趁機掙脫束縛，月冰輪寒芒暴漲，將殘餘的菌絲斬成漫天飛灰。
沙丘上的身影輕盈躍下，是個身著墨綠勁裝的年輕女子，腰間懸著藥囊，袖口繡著墨醫谷獨有的銀葉紋。
她拉弓的姿勢乾淨利落，箭尾銅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越的聲響，每一次震顫都讓周圍的菌絲微微退縮。
「墨醫谷，葉青衡。」
她微微頜首，目光掃過江臨脖頸蔓延的青黑咒文，眉頭微。
「你中的是九轉化生蠱，再拖半個時辰，菌絲就會鑽入腦髓。」
江臨握刀的手緊了緊：「你能解？」
葉青沒有回答，而是突然抬弓，一箭射向他的面門。
江臨側身閃避，卻見那支箭擦著他的耳際，精準釘入他身後一具悄然逼近的屍體眉心。
屍體劇烈抽搐，顱內的菌瘤被蒼火點燃，瞬間燒成灰。
「暫時能壓制。」她甩手丟來一隻青瓷瓶，「內服，延緩孢子生長。」
江臨接住藥瓶，指尖觸到瓶身的瞬間，察覺她的手腕內側同樣有青黑紋路蔓延。
比他更嚴重，幾乎覆蓋整條小臂。
葉青注意到他的目光，冷笑一聲：「怎麼，以為墨醫谷就能倖免？」
她掀開袖口，露出手臂上觸目驚心的菌絲脈絡。
「藥王莊的活丹術需要九種至毒之物為引，墨醫谷的蒼炎藤正是其中之一，公輸奇三年前就對我們下手了。」
話音未落，大地再次震顫。
遠處野馬坡的地火驟然分裂，化作九道火柱沖天而起，每道火柱中都浮現一具乾屍虛影。
空中那顆由三千人的血氣凝聚的心臟開始收縮跳動，每一次搏動都讓荒原上的菌絲瘋狂生長。
更可怕的是，地底深處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仿佛某種被禁的龐然巨物正在甦醒。
「沒時間了。」
葉青猛地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一枚嵌入血肉的青銅鑰匙。
「墨醫谷的秘庫里有克制活丹的焚髓散，但鑰匙被菌絲共生，我活不過今夜。你現在必須做兩件事。」
她一把抓住江臨的手，將鑰匙硬生生從自己血肉中挖出，拍進他掌心。
「第一，去藥王莊禁地九骸井，井底有初代莊主留下的—」
話未說完，她突然噴出一口黑血，皮膚下的菌絲如活蛇般暴起。
葉青咬牙捏碎腰間藥囊，蒼藍火焰瞬間吞沒全身：「第二殺了我，現在！」
火焰中，她的瞳孔已變成菌絲盤踞的窟窿，嘴角卻勾起解脫的笑：「別猶豫，你也會走到這一步。」
江臨握緊月冰輪，刀鋒掠過她脖頸的剎那，葉青衡用最後的氣力將長弓擲向遠處：「跑！」
「轟一一」
蒼火引爆她體內寄生的所有菌絲，氣浪將江臨掀飛數丈。
他在半空擰身落地，卻見爆炸中心的地面塌陷出一個巨大黑洞，一隻由菌絲和腐肉組成的巨手正從深淵中探出，指尖滴落的黏液腐蝕得沙石滋滋作響。
空中那顆心臟突然發出公輸奇的大笑：「好，墨醫谷的蒼炎火氣，正是最後一味藥引！」
心臟表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扭曲的人臉。
「江臨，你以為自己是在反抗？不，你每一步都在幫我完善活丹啊！」
九道火柱中的干戶同時抬手，深淵下的巨物發出饑渴的嘶吼。
江臨低頭看向掌心的青銅鑰匙，發現鑰匙紋路正與手臂上的咒文逐漸融合。
青銅鑰匙嵌入江臨的血肉，與青黑咒文交融的瞬間，一股灼燒般的劇痛從右臂直衝腦髓。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膚下隆起扭曲的血管，指尖生長出鋒利的角質爪他的右臂正在異變成非人之物「咯咯咯—..
空中那顆血心上的公輸奇臉孔發出刺耳尖笑：「對，就是這樣！讓太歲大人的血脈徹底喚醒你地面劇烈震動，荒原上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更多的菌絲巨手從深淵中探出。
江臨強忍劇痛。
必須去九骸井！
借著菌獸尚未完全爬出深淵的間隙，江臨朝著東北方疾掠。
鑰匙在血肉中發燙，如同指南針般牽引方向。
沿途的荒原已徹底活了過來。
枯草化作菌絲的觸鬚，岩石表面滲出腥臭黏液，甚至空氣都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無數孢子。
三更時分，一座被九棵枯柏環繞的古井出現在視野中。
井沿刻滿符咒，但每道刻痕里都塞滿了暗紅色的菌絲，如同乾涸的血淚。
更詭異的是，井口竟橫七豎八地釘著九具不同朝代的屍體，有僧侶、官員、孕婦甚至有一具穿著前朝皇袍的骸骨。
「藥王莊的九世藥人」
江臨想起葉青衡的遺言，心一橫斬斷屍體上的菌絲鎖鏈。
隨著最後一具骸骨墜入井中，井底突然傳來咔噠的機括聲。
並水瞬間退去，露出深不見底的豎梯。
腐臭的風從井底湧出，夾雜著某種古老生物的低沉喘息。
江臨握緊月冰輪躍入豎井，鑰匙在掌心劇烈震顫。
下降約三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聶立著一座青銅祭壇，
壇上鎖著一具人形生物。
它有著人類的軀幹，但全身覆蓋著墨綠色鱗狀菌斑，頭顱像融化的蠟燭般扭曲變形，十指已異化成樹根狀的觸鬚。
最駭人的是它的胸口，那裡嵌著一顆肉半菌的畸形心臟。
「又來了一個祭品。」
怪物抬起頭，露出與江臨右臂如出一轍的青黑咒文。
「三百年了，你是第十七個。」
隨著它開口，洞壁上的菌絲突然亮起幽光，映照出十六具乾屍。
全都穿著墨醫谷服飾！
每具乾屍的右手都異變成爪狀，死死著某種器物的碎片。
怪物艱難地抬起觸鬚，指向祭壇下方的暗格：「公輸奇騙了你，焚髓散其實是—.」
話沒說完，整座溶洞突然劇烈搖晃。
無數菌絲從頂壁刺下，如標槍般扎向江臨。
月冰輪舞成光幕格擋，卻見那怪物發出痛苦豪叫。
它胸口的心臟正在被菌絲強行剝離。
「快！」
怪物用最後的力量砸碎祭壇暗格。
「把太歲心放進九骸。」
暗格中滾出一把骨刀，刀身刻滿與青銅鑰匙對應的逆咒文。
江臨瞬間明悟：這根本不是什麼解藥，而是弒神之器。
他飛身掠向怪物，骨刀精準刺入那顆半菌半肉的心臟。
怪物在劇痛中狂笑：「對，就是這樣，讓太歲也嘗嘗被被煉成藥的滋味。」
心臟爆裂的剎那，整個地下世界開始崩塌。
江臨抓著骨刀衝出井口，身後傳來地動山搖的咆哮。
那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荒原上所有菌絲同時枯菱，空中血心裂開無數縫隙，公輸奇的臉扭曲成絕望。
「不，你不能—」」
骨刀上的咒文突然活了過來，順著江臨右臂的紋路逆向蔓延。
他感到某種沉睡的力量在血管中甦醒，月冰輪感應到變化，刀身凝結出冰藍色的菌絲結晶。
遠處，野馬坡的地火驟然熄滅。
深淵中的巨手瘋狂回縮，仿佛在躲避什麼更恐怖的存在。
江臨舉起骨刀，聽到井底怪物最後的傳音：「現在輪到你來當藥王莊的太歲了。」
骨刀上的逆咒如活蛇般纏繞江臨右臂，青黑紋路被硬生生扭轉成暗金色。
劇痛中，他清晰感覺到某種古老意志在血脈深處甦醒。
那不是太歲的力量，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暴戾的存在。
「疫——神.——
一個沙啞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炸響。
江臨的瞳孔驟然收縮，視野中浮現出破碎的畫面。
遠古戰場，腐爛的巨神屍骸，九位修士將神屍分割鎮壓最後定格在一口沸騰的青銅鼎前，鼎中沉浮的赫然是如今藥王莊的太歲！
原來所謂太歲，不過是疫神的一塊腐肉。
「咔！」
右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指尖的角質爪暴漲三寸，皮膚覆蓋上青銅般的鱗甲。
更可怕的是，江臨發現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侵蝕。
每當骨刀吞噬一縷菌絲，就有陌生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藥王莊三百年來用活人飼餵太歲的場景，公輸奇被菌絲從內部蛀空的真相，甚至葉青衡被蒼炎藤反噬的最後一刻！
「呢啊一—」
他單膝跪地，月冰輪狠狠刺入大腿，用劇痛保持清醒。
抬頭時，荒原上的景象已天翻地覆。
所有被菌絲寄生的人都在融化。
守軍、老嫗、甚至野馬坡地窟里的鬼犬，都像蠟像般癱軟成粘稠的肉泥。
這些肉泥蠕動著匯向深淵，而深淵中傳來的不再是恐懼的咆哮，而是貪婪的吞咽聲。
空中那顆破碎的血心突然凝固，公輸奇的臉扭曲成極度驚恐的表情：「太歲大人，您答應過讓我·——
「蠢貨。」
江臨聽見自己口中發出雙重音調的聲音。
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低沉如地鳴。
「疫神怎麼會和食物做交易？」
骨刀不受控制地揚起，對著血心虛空一划。
公輸奇的臉瞬間崩解，血心化作一場腥雨澆在荒原上。
每一滴雨都在地面腐蝕出冒著綠煙的坑洞，坑中爬出無數指甲蓋大小的人臉蜘蛛。
「沙沙沙——」
蜘蛛群潮水般湧向江臨，卻在觸及骨刀金光時紛紛自燃。
火焰中，江臨右臂的鱗甲開始褪去，但腦海中的疫神意志越發清晰。
「肉身給我劇痛突然襲向心臟。
江臨低頭看見胸口浮現出蛛網狀的青金紋路。
疫神在強行奪取身體控制權。
千鈞一髮之際，月冰輪突然自動飛起，刀身炸開一團冰霧。
霧中浮現葉青殘存的意識虛影，她雙手結印，蒼藍火焰組成一道符咒拍在江臨眉心。
「用骨刀刺井——」
虛影消散的瞬間，江臨福至心靈。
他反手將骨刀插進九骸井口，刀身咒文如同活物般鑽入井壁。
整口古井瞬間亮起暗金光紋，地底傳來疫神暴怒的嘶吼。
「蟻！你竟敢一」
「轟！」
井水沖天而起，裹挾著十六具墨醫谷乾屍的碎片，在空中凝結成一枚青銅丹丸。
江臨躍起抓住丹丸，在疫神意志被暫時封印的間隙，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這是墨醫谷三百年來用弟子性命為代價，藏在干戶體內的弒神丹。
「啊啊啊！」
江臨的七竅噴出青金色火焰，皮膚下的紋路如燒紅的鐵水般流動。
右臂鱗甲徹底剝落，露出鮮血淋漓但恢復人形的手臂。
而地底深處，疫神的咆哮漸漸變成哀鳴。
「原來你才是最後的藥引—」
荒原突然陷入死寂。
所有菌絲枯萎成灰，深淵緩緩閉合。
江臨跟跪跪地，咳出一團纏繞著金絲的黑色血塊。
血塊落地即焚，火焰中隱約可見一張模糊的人臉。
竟是年少模樣的公輸奇。
黑血在沙土上灼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孔洞。
弒神丹在他體內翻騰，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臟腑被灼燒的劇痛。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發現自己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
弒神丹在融化他的血肉！
遠處，九骸井口殘餘的暗金咒文忽明忽暗，仿佛在指引什麼。
江臨強撐身體走到井邊，發現井壁上浮現出一行被苔蘚覆蓋的古篆。
「以心為鑰，以刃為鎖。」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月冰輪。
刀身不知何時已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青金色的光。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難道月冰輪本身就是最後的鑰匙？
「噗通！」
心臟突然劇烈抽搐，江臨噴出一大口半透明的血液。
透過逐漸透明的胸腔，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的心臟表面爬滿了與太歲同源的菌。
原來早在野馬坡地窟時，孢子就已侵入心脈。
沒有時間了！
他將月冰輪狠狠刺向井壁。
「錚一—」
刀身應聲碎裂，碎片卻未墜落，而是懸浮在空中組成一道門的輪廓。
門內是一間冰晶密室，中央石台上靜靜躺著一具水晶棺。
棺中躺著個面容如生的白衣男子，胸口插著一柄與月冰輪同源的短刀，刀柄刻著「鎖心」二字。
江臨跌跌撞撞衝進密室，弒神丹的灼燒已蔓延至脖頸。
就在他觸碰到水晶棺的剎那，棺中男子突然睜眼！
「你來了，我的容器。」男子的聲音直接在江臨腦中響起，「我是藥王莊初代莊主墨霜，也是第一個被疫神寄生的人。」
無數記憶碎片洪水般湧入。
墨霜發現太歲實為疫神殘軀，為鎮壓它而自願成為宿主。
三百年前那場人丹大祭根本不是求長生，而是試圖與疫神同歸於盡。
月冰輪與鎖心刃本是一對，分別用來封印和轉移疫神。
「現在，完成最後的鎖心。」墨霜的幻影握住江臨的手，引導他抓向自己胸口的短刀，「用你的心換天下人的命。」
江臨的指尖觸到刀柄的瞬間，看到了兩個未來。
若拔刀，疫神將徹底釋放，但墨霜遺留的力量能保他活命。
若不拔，鎖心刃會將他與疫神永遠封印，而弒神丹的灼燒已註定他活不過三個時辰。
密室外傳來井壁崩塌的轟鳴，
疫神的狂笑震得冰晶掉落：「愚蠢，你以為這蟻能承受我的力量？」
江臨低頭看向自己透明的胸膛，那顆被菌絲侵蝕的心臟正在艱難跳動。
恍惚間，他想起葉青被蒼火吞噬前的笑，想起駝背老姬胸腔里公輸奇的臉，想起荒原上三千具跪拜的屍體。
「錯了。」他猛地握緊鎖心刃，「是你不該低估人的智慧！」
刀光閃過。
不是刺向墨霜，而是刺穿自己的心臟！
菌絲在青金色火焰中瘋狂扭動，疫神發出不可置信的尖叫。
江臨跪在冰棺前，看著自己的血液順著鎖心刃流入墨霜心口，而墨霜體內的青金光紋則逆流進自己破碎的軀體。
他在用弒神丹為燃料，將自己煉成封印疫神的新容器。
「瘋子，你竟敢一」
疫神的聲音戛然而止。
冰棺炸裂，墨霜的屍身化為塵埃。
江臨的胸口浮現出與當初太歲心一模一樣的搏動肉瘤，但表面纏繞著鎖心刃的金紋。
月冰輪的碎片自動飛回，在他手中重鑄成一柄青金交錯的新刃。
在狹窄甬道中疾掠的江臨突然感覺不對，剎住腳步。
因為來時的甬道不該這麼長。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兩側岩壁上的苔蘚正滲出詭異的暗綠色黏液，原本乾燥的通道地面不知何時已覆滿蠕動的菌絲。
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似隨意的裂縫中，隱約可見細如髮絲的紅色脈絡在搏動，如同整個地窟正在甦醒的血管。
「沙沙沙——
一陣細碎的聲響從頭頂傳來。
江臨猛地抬頭，只見岩縫中鑽出無數黃豆大小的暗紅甲蟲。
它們背甲上天然形成的花紋，赫然是縮小版的藥王莊印記。
蟲群組成流動的浪潮，在甬道頂部匯聚成一張模糊的人臉形狀，腐爛的嘴唇開合間，吐出陰陽不定的幾個字。
「入我藥冢，皆為藥奴。「
聲音響起的剎那，江臨突然感到右臂一陣刺痛。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有三隻甲蟲爬到他的身上，咬破衣袖，正在往血肉里鑽。
被咬處的皮膚瞬間泛起蛛網狀的青紫色，毒素順著經脈瘋狂蔓延。
鏘！
月冰輪寒光閃過，甲蟲被刀氣震成粉。
但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濺落的蟲屍碎末竟在沾血的瞬間生根發芽，抽出無數血絲般的菌絲纏向傷口。
江臨當機立斷，刀鋒划過手臂，連皮帶肉削去被污染的血肉。
鮮血噴涌而出，卻在落地前被菌絲凌空截住，吸食得一滴不剩。
整條甬道活了。
岩壁上的苔蘚開始分泌腐蝕性黏液，地面菌絲如蛇群般遊走，那些紅色脈絡的搏動頻率與江臨越來越快的心跳逐漸同步。
最致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呼出的白氣中開始夾雜暗綠色顆粒一一孢子。
卻是早在踏入地窟時，他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吸入大量致幻毒素。
幻象開始輪番侵襲他視線的餘光警見岩縫裡伸出無數蒼白手臂，耳邊響起此起彼伏的啜泣聲。
更可怕的是，手中月冰輪的刀柄突然變得滑膩溫熱，低頭竟發現自己握著的是一截還在滴血的斷肢。
江臨用力咬破舌尖。
劇痛讓他獲得片刻清醒，周圍幻象如玻璃般碎裂，露出甬道本貌。
前方十丈處就是出口，但洞口已被密密麻麻的菌絲封死，形成一張巨大的蛛網。
網中央吊著十幾個半透明的繭，隱約可見裡面包裹著扭曲的人形。
離出口最近的那個繭突然破裂，掉出的赫然是先前逃走的駝背老。
她此刻渾身爬滿菌絲，脖子以詭異的角度後仰，嘴角咧到耳根，發出不似人聲的尖笑。
「赤血令，入藥冢，煉長生。」
話音剛落，她的腹部突然裂開，噴出漫天紅霧。
那是數以萬計的孢子蟲！
生死關頭，江臨突然注意到老嫗身後岩壁上刻著斑駁的古老銘文。
地火通明處，腐淵見真章。
電光火石間，他想起墜入地窟時看到的那些鏽蝕機括。
這不是什麼天然洞穴，而是藥王莊古代煉製人丹的地下工坊。
那些看似危險的菌絲網絡，實則可能是某種古老的防禦系統，而機關總閘「轟！「
一念及此，江臨將月冰輪全力擲出，刀身旋轉著斬向洞頂某處鏽蝕的鐵鏈。
金屬斷裂的脆響中，整個地窟突然劇烈震顫，菌絲網絡發出瀕死般的抽搐。
他趁機沖向出口，在最後關頭抓住迴旋的刀柄。
身後傳來山崩地裂的轟鳴，灼熱的氣浪推著他衝出洞口，身後是沖天而起的幽綠色火光。
深埋地底數百年的煉丹地火，在這一刻被徹底引爆。
當江臨滾落在河床邊緣時，整個野馬坡正在塌陷。
沖天的綠火中，隱約可見那個由無數肢體組成的龐大怪物在火海里瘋狂扭動，它核心處的肉瘤不斷爆開又癒合，數百個慘綠光點明滅不定，最後匯聚成一對充滿怨恨的巨晴，隔著火海與江臨遙遙相對。
砰！
一塊燃燒的巨石砸在兩者之間。
當煙塵散去，江臨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崩塌的坡體裂縫裡，赫然露出半截青銅巨鼎，鼎身上纏繞著九條鎖鏈，每根鎖鏈盡頭都拴著一具身著古老服飾的乾屍。
而鼎中沸騰的，正是那種墨綠色的粘液。
突然，一隻蒼白的手搭上江臨肩膀。
回頭瞬間，月冰輪已經抵住對方咽喉。
卻是一個滿臉血污的年輕女子。
她左眼已經變成菌絲盤踞的窟窿，右眼卻清明如初，顫抖的嘴唇吐出幾個字。
「快走，它們在鼎里，都是活。」
話音未落，她突然劇烈抽搐，皮膚下鼓起無數遊走的凸起。
江臨暴退數丈，眼睜睜看著她在慘叫中爆開，化作一團舞動的猩紅菌絲，而這些菌絲落地後，
競齊刷刷指向北方。
那是榆林衛的方向。
天際，第二支赤血追魂令正在升起。
而這次，炸開的紅色煙雲中，隱約可見一張由煙霧組成的巨大鬼臉。
江臨站在野馬坡崩塌的邊緣，背後是沖天而起的幽綠色地火，面前則是被夕陽染成血色的荒原第二支赤血追魂令的煙霧在天空中扭曲不散，那張由紅煙凝成的鬼臉似笑非笑地俯瞰大地，仿佛在嘲弄他的掙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虎口處出現了一道細小的青黑色紋路，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蟲，正緩慢地向手腕蔓延。
是孢子？
還是某種更古老的詛咒？
必須去榆林衛將事情弄清楚那裡有藥王莊的分舵，有公輸奇布下的天羅地網，但也是唯一可能找到解藥的地方。
更何況，那些猩紅菌絲齊刷刷指向北方，絕非偶然。
三更時分，榆林衛城牆下。
本該有重兵把守的衛城，此刻卻寂靜得可怕城門大開，吊橋放下，仿佛在歡迎他的到來。
城頭火把明明滅滅，卻不見半個守軍身影。
夜風卷著某種甜膩的腥氣拂過，江臨眯起眼，隱約看到城牆磚縫間爬滿暗紅色的菌絲，像是某種活物的血管正隨著某種節奏微微搏動。
他無聲翻上城牆，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榆林衛，已經死了。
街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土兵的戶體，但他們沒有腐爛，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完整。
皮膚蒼白如紙，嘴角凝固著僵硬的微笑，眼眶裡沒有眼球，只有一簇簇細小的菌絲探出，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胸口全部被剖開，心臟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蠕動的暗紅色菌瘤，
像是一顆畸形的新生器官，正在緩慢跳動。
整座城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某種粘稠的咕嘟聲，像是無數人同時在吞咽口水。
江臨握緊月冰輪，刀鋒上的寒氣驅散了些許縈繞不散的不適感。
他貼著牆根潛行，朝著城中央的藥王莊分舵摸去。
一路上，那些戶體的眼窩菌絲會隨著他的移動微微偏轉，仿佛在注視他，但並未發起攻擊。
它們在等待什麼？
藥王莊分舵，地窖。
江臨撬開鏽蝕的鐵柵欄，躍入地下。
地窖里堆滿了貼著符咒的陶瓮，瓮口密封著浸過藥液的黃紙。
他小心挑開一個，裡面赫然是一顆鮮活的心臟，表面覆滿菌絲，卻仍在跳動。
心臟下方的陶瓮內壁上，刻著一行小字。
「赤血為引，菌心為藥，九屍還魂，可得長生。」
突然，頭頂傳來哎呀一聲。
地窖的門被推開了。
一雙沾滿泥污的布鞋踏在台階上，緩緩向下。
江臨屏息隱入陰影，只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盞綠瑩瑩的燈籠，慢悠悠地走下台階。
燈籠的光照出一張熟悉的臉。
是那個駝背老！
她明明已經死在地窟里，此刻卻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這裡。
只是脖頸處多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縫合線，像是被人重新拼湊起來的愧。
她走到地窖中央，從懷中掏出一把骨刀，開始挨個挑開陶瓮的封口，低聲念叨著。
「時辰到，該吃藥了。「
瓮中的心臟在聽到她的聲音後，突然劇烈抽搐，菌絲瘋狂生長，竟從瓮中探出，如觸手般纏上她的手腕。
老姬咯咯直笑，任由菌絲刺入自己皺巴巴的皮膚。
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菌絲倒流回心臟，而那些心臟在吸食了她的血液後，跳動得更加有力，甚至發出嬰兒般的蹄哭聲。
看得江臨寒毛根根倒豎。
這不是煉藥。
這是在餵養某種活物。
就在他思考是否要出手時，地窖深處突然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砸在了地上。
老姬的動作一頓，渾濁的眼珠轉向黑暗，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
「哎呀，被發現了呢。」
地窖深處那聲悶響的回音尚未消散，江臨已如鬼魅般貼牆移動，月冰輪的刀鋒在綠燈籠的微光下凝出一線寒霜。
老姬的脖頸發出咔咔的關節錯位聲，頭顱竟硬生生從前面反轉到背後，腐爛的眼眶直勾勾盯著江臨藏身的陰影：「貴客既至，何不飲一盞藥茶？」
她抬手掀開地窖中央的油氈布。
青銅巨鼎赫然嘉立！
鼎身纏著九條暗紅鎖鏈，每根鎖鏈末端都懸吊著一具乾屍。
這些乾屍的裝束跨越不同朝代，最古老的一具甚至穿著前朝欽天監的官服。
它們的胸口同樣被剖開，但腔內塞滿蠕動的菌絲，形成一顆顆搏動的偽心。
鼎內墨綠色粘液沸騰翻滾，表面浮著一層油脂般的虹彩，散發出野馬坡地窟中那種令人室息的異香。
「咯咯咯。」
老姬的喉嚨里擠出一串氣泡音。
「無知的小子，公輸大人算準了你會來，赤血令召的可不是追兵，而是藥引啊！」
她突然將燈籠擲向鼎中，綠火「轟」地爆燃，鼎周九具乾屍同時睜眼，空洞的眼窩裡亮起慘綠磷火。
江臨急退數步，卻發現地窖入口不知何時已被菌絲封死。
那些陶瓮中的心臟瘋狂跳動，菌絲刺破陶壁，如活蛇般向他纏來，
更可怕的是，他右臂的青黑紋路此刻已蔓延至肘部，皮膚下凸起細小的顆粒，仿佛有蟲卵在皮下孵化。
「你以為斬了老身的替身就能活？」
老姬突然撕開衣襟，露出乾的胸腔。
那裡沒有心臟，只有一團與人頭大小的猩紅菌瘤，表面浮現出五官輪廓，赫然是公輸奇的臉。
「榆林衛三千守軍的心頭血，才養出這鼎九轉還魂湯。你既傷我藥王莊聖蠱，便用這副肉身來抵。」
話音未落，九具干戶的鎖鏈突然崩斷。
它們以扭曲的姿勢撲向江臨，關節反折如蜘蛛，指尖生長出骨刺般的菌絲結晶。
月冰輪斬過一具乾屍的脖頸，刀刃卻像劈進濕泥般滯澀。
斷頸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無數帶著牙的飛蟲。
江臨旋身避讓，但剩餘蟲群竟在空中聚合成一隻巨手，狠狠住他被青黑紋路侵蝕的右臂。
劇痛中，他忽然發現蟲群畏懼鼎中升騰的蒸汽。
電光火石間，他猛地將月冰輪插入鼎沿縫隙，刀身寒氣與沸湯對沖，炸開一團毒霧。
乾屍們的動作頓時僵滯，老姬胸腔的菌瘤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叫：「不可能，你怎麼會知—
「地火通明處，腐淵見真章。」
江臨冷笑，將陰燃的火摺子彈入鼎中。
幽綠火焰遇火即燃，瞬間轉成熾白。
轟！
爆炸的氣浪掀翻整個地窖。
江臨借力撞破菌絲網，在塌陷的磚石間疾掠而出。
身後傳來青銅鼎崩裂的巨響，以及老姬菌瘤歇斯底里的詛咒：「逃吧，待聖蠱甦醒，你血肉里種的孢子自會帶你回來。」
江臨衝出榆林衛時，整座城已開始甦醒城牆上的磚縫滲出暗綠色黏液，街道上的屍體緩緩爬起，胸腔內的菌瘤搏動著，發出沉悶的咕咚聲，如同某種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們不再攻擊江臨，而是整齊地朝城中央跪拜。
那裡，地窖塌的廢墟中，一縷墨綠色的煙柱正筆直地刺向夜空。
更詭異的是，野馬坡方向的地平線上，幽綠色的地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越燒越旺，將半邊天空映成慘綠色。
火光中，隱約可見龜裂的大地正在起伏，如同沉睡的巨獸在翻身。
整片荒原，活了。
江臨右臂的咒文已蔓延至鎖骨，皮膚下的菌絲組成古老的象形文字，每當他運勁時，那些文字就會滲出暗綠色的螢光。
他嘗試用內勁壓制，卻發現菌絲反而吸收了內勁生長得更快。
沙沙沙—
腳下的沙土突然流動起來。
江臨猛地躍開，只見乾涸的河床裂開無數縫隙，暗紅色的菌絲如噴泉般湧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巨網。
網中央垂下一顆碩大的菌瘤，表面浮現出公輸奇模糊的五官：「你以為毀了分舵就能逃脫，這千里荒原，早就是藥王莊的活藥。」
菌瘤突然爆裂，漫天孢子如血霧般灑落江臨揮刀斬開一片空隙，卻仍有幾粒孢子粘在傷口上，瞬間生根發芽。
他悶哼一聲，發現自己的血液正在被菌絲抽取，而更遠處。
野馬坡的地火突然沖天而起，火中浮現出九道模糊的身影，正是青銅鼎上那九具乾屍的輪廓。
它們懸浮在綠火中，齊聲吟誦。
「以地為鼎，以人為藥，萬靈血火，九轉丹成。」
隨著誦念聲，荒原上所有被菌絲寄生的戶體同時舉起雙手，指尖生長出細長的菌絲，與天空中的綠火相連。
三千道血色細流順著菌絲升騰而起，在夜空中匯聚成一顆跳動的心臟。
江臨突然明白了公輸奇的真正計劃。
榆林衛的守軍、野馬坡的地窟、甚至自己這個闖入者，全都是煉丹的藥材。
這座活著的荒原，根本就是一座巨大的人丹爐。
轟隆隆—
大地突然劇烈震顫。
江臨腳下的土地裂開一道深淵，黑暗中伸出無數由菌絲組成的巨手。
月冰輪瘋狂斬擊，但那些菌絲被斬斷後立刻再生，反而纏住刀身向內拖拽。
右臂的咒文此刻已蔓延至脖頸，菌絲甚至開始往眼球鑽去。
就在生死一線之際，夜空中突然傳來清越的鈴音。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箭尾繫著的青銅鈴鐺發出高頻震顫。
菌絲巨手如遭雷擊般蜷縮退散。遠處沙丘上，一道纖細身影立於月光下，手中長弓再次拉滿。
「江公子，藥人噬主這等好戲，怎麼不叫我墨醫谷一同觀賞？」來人輕笑。
箭燃起蒼藍火焰，所過之處菌絲灰飛煙滅。
箭矢上的蒼藍火焰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灼目的軌跡，所過之處，漫天菌絲如遇天敵般蜷縮燃燒，
發出尖銳的嘶鳴。
江臨趁機掙脫束縛，月冰輪寒芒暴漲，將殘餘的菌絲斬成漫天飛灰。
沙丘上的身影輕盈躍下，是個身著墨綠勁裝的年輕女子，腰間懸著藥囊，袖口繡著墨醫谷獨有的銀葉紋。
她拉弓的姿勢乾淨利落，箭尾銅鈴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越的聲響，每一次震顫都讓周圍的菌絲微微退縮。
「墨醫谷，葉青衡。」
她微微頜首，目光掃過江臨脖頸蔓延的青黑咒文，眉頭微。
「你中的是九轉化生蠱，再拖半個時辰，菌絲就會鑽入腦髓。」
江臨握刀的手緊了緊：「你能解？」
葉青沒有回答，而是突然抬弓，一箭射向他的面門。
江臨側身閃避，卻見那支箭擦著他的耳際，精準釘入他身後一具悄然逼近的屍體眉心。
屍體劇烈抽搐，顱內的菌瘤被蒼火點燃，瞬間燒成灰。
「暫時能壓制。」她甩手丟來一隻青瓷瓶，「內服，延緩孢子生長。」
江臨接住藥瓶，指尖觸到瓶身的瞬間，察覺她的手腕內側同樣有青黑紋路蔓延。
比他更嚴重，幾乎覆蓋整條小臂。
葉青注意到他的目光，冷笑一聲：「怎麼，以為墨醫谷就能倖免？」
她掀開袖口，露出手臂上觸目驚心的菌絲脈絡。
「藥王莊的活丹術需要九種至毒之物為引，墨醫谷的蒼炎藤正是其中之一，公輸奇三年前就對我們下手了。」
話音未落，大地再次震顫。
遠處野馬坡的地火驟然分裂，化作九道火柱沖天而起，每道火柱中都浮現一具乾屍虛影。
空中那顆由三千人的血氣凝聚的心臟開始收縮跳動，每一次搏動都讓荒原上的菌絲瘋狂生長。
更可怕的是，地底深處傳來鎖鏈崩斷的巨響，仿佛某種被禁的龐然巨物正在甦醒。
「沒時間了。」
葉青猛地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一枚嵌入血肉的青銅鑰匙。
「墨醫谷的秘庫里有克制活丹的焚髓散，但鑰匙被菌絲共生，我活不過今夜。你現在必須做兩件事。」
她一把抓住江臨的手，將鑰匙硬生生從自己血肉中挖出，拍進他掌心。
「第一，去藥王莊禁地九骸井，井底有初代莊主留下的—」
話未說完，她突然噴出一口黑血，皮膚下的菌絲如活蛇般暴起。
葉青咬牙捏碎腰間藥囊，蒼藍火焰瞬間吞沒全身：「第二殺了我，現在！」
火焰中，她的瞳孔已變成菌絲盤踞的窟窿，嘴角卻勾起解脫的笑：「別猶豫，你也會走到這一步。」
江臨握緊月冰輪，刀鋒掠過她脖頸的剎那，葉青衡用最後的氣力將長弓擲向遠處：「跑！」
「轟一一」
蒼火引爆她體內寄生的所有菌絲，氣浪將江臨掀飛數丈。
他在半空擰身落地，卻見爆炸中心的地面塌陷出一個巨大黑洞，一隻由菌絲和腐肉組成的巨手正從深淵中探出，指尖滴落的黏液腐蝕得沙石滋滋作響。
空中那顆心臟突然發出公輸奇的大笑：「好，墨醫谷的蒼炎火氣，正是最後一味藥引！」
心臟表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扭曲的人臉。
「江臨，你以為自己是在反抗？不，你每一步都在幫我完善活丹啊！」
九道火柱中的干戶同時抬手，深淵下的巨物發出饑渴的嘶吼。
江臨低頭看向掌心的青銅鑰匙，發現鑰匙紋路正與手臂上的咒文逐漸融合。
青銅鑰匙嵌入江臨的血肉，與青黑咒文交融的瞬間，一股灼燒般的劇痛從右臂直衝腦髓。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膚下隆起扭曲的血管，指尖生長出鋒利的角質爪他的右臂正在異變成非人之物「咯咯咯—..
空中那顆血心上的公輸奇臉孔發出刺耳尖笑：「對，就是這樣！讓太歲大人的血脈徹底喚醒你地面劇烈震動，荒原上的裂縫如蛛網般蔓延，更多的菌絲巨手從深淵中探出。
江臨強忍劇痛。
必須去九骸井！
借著菌獸尚未完全爬出深淵的間隙，江臨朝著東北方疾掠。
鑰匙在血肉中發燙，如同指南針般牽引方向。
沿途的荒原已徹底活了過來。
枯草化作菌絲的觸鬚，岩石表面滲出腥臭黏液，甚至空氣都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無數孢子。
三更時分，一座被九棵枯柏環繞的古井出現在視野中。
井沿刻滿符咒，但每道刻痕里都塞滿了暗紅色的菌絲，如同乾涸的血淚。
更詭異的是，井口竟橫七豎八地釘著九具不同朝代的屍體，有僧侶、官員、孕婦甚至有一具穿著前朝皇袍的骸骨。
「藥王莊的九世藥人」
江臨想起葉青衡的遺言，心一橫斬斷屍體上的菌絲鎖鏈。
隨著最後一具骸骨墜入井中，井底突然傳來咔噠的機括聲。
並水瞬間退去，露出深不見底的豎梯。
腐臭的風從井底湧出，夾雜著某種古老生物的低沉喘息。
江臨握緊月冰輪躍入豎井，鑰匙在掌心劇烈震顫。
下降約三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聶立著一座青銅祭壇，
壇上鎖著一具人形生物。
它有著人類的軀幹，但全身覆蓋著墨綠色鱗狀菌斑，頭顱像融化的蠟燭般扭曲變形，十指已異化成樹根狀的觸鬚。
最駭人的是它的胸口，那裡嵌著一顆肉半菌的畸形心臟。
「又來了一個祭品。」
怪物抬起頭，露出與江臨右臂如出一轍的青黑咒文。
「三百年了，你是第十七個。」
隨著它開口，洞壁上的菌絲突然亮起幽光，映照出十六具乾屍。
全都穿著墨醫谷服飾！
每具乾屍的右手都異變成爪狀，死死著某種器物的碎片。
怪物艱難地抬起觸鬚，指向祭壇下方的暗格：「公輸奇騙了你，焚髓散其實是—.」
話沒說完，整座溶洞突然劇烈搖晃。
無數菌絲從頂壁刺下，如標槍般扎向江臨。
月冰輪舞成光幕格擋，卻見那怪物發出痛苦豪叫。
它胸口的心臟正在被菌絲強行剝離。
「快！」
怪物用最後的力量砸碎祭壇暗格。
「把太歲心放進九骸。」
暗格中滾出一把骨刀，刀身刻滿與青銅鑰匙對應的逆咒文。
江臨瞬間明悟：這根本不是什麼解藥，而是弒神之器。
他飛身掠向怪物，骨刀精準刺入那顆半菌半肉的心臟。
怪物在劇痛中狂笑：「對，就是這樣，讓太歲也嘗嘗被被煉成藥的滋味。」
心臟爆裂的剎那，整個地下世界開始崩塌。
江臨抓著骨刀衝出井口，身後傳來地動山搖的咆哮。
那不是憤怒，而是恐懼。
荒原上所有菌絲同時枯菱，空中血心裂開無數縫隙，公輸奇的臉扭曲成絕望。
「不，你不能—」」
骨刀上的咒文突然活了過來，順著江臨右臂的紋路逆向蔓延。
他感到某種沉睡的力量在血管中甦醒，月冰輪感應到變化，刀身凝結出冰藍色的菌絲結晶。
遠處，野馬坡的地火驟然熄滅。
深淵中的巨手瘋狂回縮，仿佛在躲避什麼更恐怖的存在。
江臨舉起骨刀，聽到井底怪物最後的傳音：「現在輪到你來當藥王莊的太歲了。」
骨刀上的逆咒如活蛇般纏繞江臨右臂，青黑紋路被硬生生扭轉成暗金色。
劇痛中，他清晰感覺到某種古老意志在血脈深處甦醒。
那不是太歲的力量，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暴戾的存在。
「疫——神.——
一個沙啞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炸響。
江臨的瞳孔驟然收縮，視野中浮現出破碎的畫面。
遠古戰場，腐爛的巨神屍骸，九位修士將神屍分割鎮壓最後定格在一口沸騰的青銅鼎前，鼎中沉浮的赫然是如今藥王莊的太歲！
原來所謂太歲，不過是疫神的一塊腐肉。
「咔！」
右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指尖的角質爪暴漲三寸，皮膚覆蓋上青銅般的鱗甲。
更可怕的是，江臨發現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侵蝕。
每當骨刀吞噬一縷菌絲，就有陌生的記憶碎片湧入腦海。
藥王莊三百年來用活人飼餵太歲的場景，公輸奇被菌絲從內部蛀空的真相，甚至葉青衡被蒼炎藤反噬的最後一刻！
「呢啊一—」
他單膝跪地，月冰輪狠狠刺入大腿，用劇痛保持清醒。
抬頭時，荒原上的景象已天翻地覆。
所有被菌絲寄生的人都在融化。
守軍、老嫗、甚至野馬坡地窟里的鬼犬，都像蠟像般癱軟成粘稠的肉泥。
這些肉泥蠕動著匯向深淵，而深淵中傳來的不再是恐懼的咆哮，而是貪婪的吞咽聲。
空中那顆破碎的血心突然凝固，公輸奇的臉扭曲成極度驚恐的表情：「太歲大人，您答應過讓我·——
「蠢貨。」
江臨聽見自己口中發出雙重音調的聲音。
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低沉如地鳴。
「疫神怎麼會和食物做交易？」
骨刀不受控制地揚起，對著血心虛空一划。
公輸奇的臉瞬間崩解，血心化作一場腥雨澆在荒原上。
每一滴雨都在地面腐蝕出冒著綠煙的坑洞，坑中爬出無數指甲蓋大小的人臉蜘蛛。
「沙沙沙——」
蜘蛛群潮水般湧向江臨，卻在觸及骨刀金光時紛紛自燃。
火焰中，江臨右臂的鱗甲開始褪去，但腦海中的疫神意志越發清晰。
「肉身給我劇痛突然襲向心臟。
江臨低頭看見胸口浮現出蛛網狀的青金紋路。
疫神在強行奪取身體控制權。
千鈞一髮之際，月冰輪突然自動飛起，刀身炸開一團冰霧。
霧中浮現葉青殘存的意識虛影，她雙手結印，蒼藍火焰組成一道符咒拍在江臨眉心。
「用骨刀刺井——」
虛影消散的瞬間，江臨福至心靈。
他反手將骨刀插進九骸井口，刀身咒文如同活物般鑽入井壁。
整口古井瞬間亮起暗金光紋，地底傳來疫神暴怒的嘶吼。
「蟻！你竟敢一」
「轟！」
井水沖天而起，裹挾著十六具墨醫谷乾屍的碎片，在空中凝結成一枚青銅丹丸。
江臨躍起抓住丹丸，在疫神意志被暫時封印的間隙，毫不猶豫地吞了下去。
這是墨醫谷三百年來用弟子性命為代價，藏在干戶體內的弒神丹。
「啊啊啊！」
江臨的七竅噴出青金色火焰，皮膚下的紋路如燒紅的鐵水般流動。
右臂鱗甲徹底剝落，露出鮮血淋漓但恢復人形的手臂。
而地底深處，疫神的咆哮漸漸變成哀鳴。
「原來你才是最後的藥引—」
荒原突然陷入死寂。
所有菌絲枯萎成灰，深淵緩緩閉合。
江臨跟跪跪地，咳出一團纏繞著金絲的黑色血塊。
血塊落地即焚，火焰中隱約可見一張模糊的人臉。
竟是年少模樣的公輸奇。
黑血在沙土上灼燒出一個個焦黑的孔洞。
弒神丹在他體內翻騰，每一次心跳都伴隨著臟腑被灼燒的劇痛。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跡，發現自己的皮膚正在變得透明。
弒神丹在融化他的血肉！
遠處，九骸井口殘餘的暗金咒文忽明忽暗，仿佛在指引什麼。
江臨強撐身體走到井邊，發現井壁上浮現出一行被苔蘚覆蓋的古篆。
「以心為鑰，以刃為鎖。」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月冰輪。
刀身不知何時已布滿細密的裂紋，裂紋中滲出青金色的光。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在腦海，
難道月冰輪本身就是最後的鑰匙？
「噗通！」
心臟突然劇烈抽搐，江臨噴出一大口半透明的血液。
透過逐漸透明的胸腔，他驚恐地看到自己的心臟表面爬滿了與太歲同源的菌。
原來早在野馬坡地窟時，孢子就已侵入心脈。
沒有時間了！
他將月冰輪狠狠刺向井壁。
「錚一—」
刀身應聲碎裂，碎片卻未墜落，而是懸浮在空中組成一道門的輪廓。
門內是一間冰晶密室，中央石台上靜靜躺著一具水晶棺。
棺中躺著個面容如生的白衣男子，胸口插著一柄與月冰輪同源的短刀，刀柄刻著「鎖心」二字。
江臨跌跌撞撞衝進密室，弒神丹的灼燒已蔓延至脖頸。
就在他觸碰到水晶棺的剎那，棺中男子突然睜眼！
「你來了，我的容器。」男子的聲音直接在江臨腦中響起，「我是藥王莊初代莊主墨霜，也是第一個被疫神寄生的人。」
無數記憶碎片洪水般湧入。
墨霜發現太歲實為疫神殘軀，為鎮壓它而自願成為宿主。
三百年前那場人丹大祭根本不是求長生，而是試圖與疫神同歸於盡。
月冰輪與鎖心刃本是一對，分別用來封印和轉移疫神。
「現在，完成最後的鎖心。」墨霜的幻影握住江臨的手，引導他抓向自己胸口的短刀，「用你的心換天下人的命。」
江臨的指尖觸到刀柄的瞬間，看到了兩個未來。
若拔刀，疫神將徹底釋放，但墨霜遺留的力量能保他活命。
若不拔，鎖心刃會將他與疫神永遠封印，而弒神丹的灼燒已註定他活不過三個時辰。
密室外傳來井壁崩塌的轟鳴，
疫神的狂笑震得冰晶掉落：「愚蠢，你以為這蟻能承受我的力量？」
江臨低頭看向自己透明的胸膛，那顆被菌絲侵蝕的心臟正在艱難跳動。
恍惚間，他想起葉青被蒼火吞噬前的笑，想起駝背老姬胸腔里公輸奇的臉，想起荒原上三千具跪拜的屍體。
「錯了。」他猛地握緊鎖心刃，「是你不該低估人的智慧！」
刀光閃過。
不是刺向墨霜，而是刺穿自己的心臟！
菌絲在青金色火焰中瘋狂扭動，疫神發出不可置信的尖叫。
江臨跪在冰棺前，看著自己的血液順著鎖心刃流入墨霜心口，而墨霜體內的青金光紋則逆流進自己破碎的軀體。
他在用弒神丹為燃料，將自己煉成封印疫神的新容器。
「瘋子，你竟敢一」
疫神的聲音戛然而止。
冰棺炸裂，墨霜的屍身化為塵埃。
江臨的胸口浮現出與當初太歲心一模一樣的搏動肉瘤，但表面纏繞著鎖心刃的金紋。
月冰輪的碎片自動飛回，在他手中重鑄成一柄青金交錯的新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