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血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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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血祭

  鷹喙崖巔,孤烽燧內,篝火啪作響,映得江臨與阿骨勒的面容明暗不定。

  兩人將從鏢隊遺物中搜出的邪異祭器與圖卷,一一擺放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那幾卷萬靈血祭圖,如同蟄伏的毒蛇,散發著冰冷邪異的氣息。

  「必須立刻稟報殿下。」

  兩人不再遲疑,迅速用油布將包括萬靈血祭圖在內的邪物包好,騎上馬疾馳向齊王趙恆大營。

  兩人出現在戒備森嚴的齊王營帳外時,趙恆似有預料,屏退左右,二人斟上溫熱的馬奶酒。

  當江臨呈上那散發著邪異氣息的萬靈血祭圖,趙恆臉上慣有的溫和笑意瞬間凍結,化作萬年寒冰般的凝重森然。

  他緩緩展開獸皮圖卷,深邃眼眸中銳利如刀鋒。

  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透著疲憊與厭惡。

  「本王的好大哥,為博父皇歡心,求那虛無縹緲的長生,竟敢勾結被天下唾棄的黑水餘孽妄圖用北疆數十萬生靈的性命魂魄,為他鋪就一條血骨鑄就的登天路。」

  「江臨,能不能替本王調查此事?」

  江臨躬身應是。

  「持此令牌,你便可調動本王安插在北疆各地的所有暗樁。」

  他頓了頓,又將目光轉向了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阿骨勒,聲音之中,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阿骨勒,你全力輔佐江臨。」

  阿骨勒那張如同刀削斧劈一般稜角分明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情。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低頭:「謹遵王爺令。」

  兩人一路無言,將阿闌叫上,一起商議齊王吩咐下來的任務。

  見到江臨,阿闌那雙澄淨的眸子亮起星辰一般的光彩。

  江臨點點頭,將方才在齊王車駕之中的那番對話,以及自己所領受的那個充滿了兇險與未知的秘密任務,一五一十地,對她和盤托出。

  阿闌靜靜地聽著,沒有絲毫的驚訝與恐懼,仿佛這一切,都早已在她那如同水晶一般純淨的心靈之中,有所預料。

  待江臨說完,她才緩緩地伸出那隻冰涼的小手,輕輕地覆在了那捲散發著邪異氣息的獸皮圖卷之上。

  半響,她用筆在紙上寫道。

  「黑水玄蛇,吞天血蝠,九幽骨狼這些,都是早已失落在了時光長河之中,屬於上古黑巫一脈所信奉的至邪圖騰。看來,大長老的預言,終究還是應驗了。這片早已被世人遺忘了的、埋葬了無數秘密的古老土地,終究還是要亂。」

  寫到這裡,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能夠穿透世間一切的迷霧與詭詐。

  「我,陪你們一起去。」

  她又添了一筆。

  翌日。

  齊王的隊伍,再次啟程,繼續朝著那遙遠得如同傳說一般的京城,緩緩行進。

  江臨領著他那支早已被齊王從懷朔衛的軍籍之中剝離出來的六人小隊,緊隨在隊伍的側翼。

  他不再像先前那般,只是單純地作為一個旁觀者,冷眼注視著這支鋼鐵洪流的行進,

  而是開始用他那雙早已變得異常敏銳的耳朵,和那顆因為《武備志》與【演武】之技而變得愈發深沉的腦袋,去仔細地、貪婪地,觀察、聆聽、分析著這支隊伍之中的每一個細微的變化。

  他發現,自從斷魂峽一戰之後,隊伍之中那些原本還對他和契骨部族人帶著幾分輕視與敵意的懷朔衛老兵,此刻看他的眼神,早已變得不同。

  那眼神之中,雖然依舊帶著幾分排斥與不屑,卻也多了一些對強者的敬畏。

  而那些原本還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小旗官不屑一顧的王府供奉和幕僚們,此刻在與他偶爾相遇之時,也會不自覺地收斂起那份骨子裡的高傲,甚至有那麼一兩個,還會遠遠地朝著他不咸不淡地點一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在這操蛋的世道,實力,永遠是贏得尊重的唯一通行證。

  他與阿骨勒、阿闌三人,也形成了一種旁人難以理解的默契。

  每日宿營之後,他們三人便會悄無聲息地聚集在江臨那頂毫不起眼的帳篷之內,就著那昏暗如豆的油燈,仔仔細細地研究著那些從威遠鏢局遺物之中搜尋出來的詭異祭器與圖卷。


  阿闌那雙澄澈的眸子,仿佛能夠穿透那獸皮圖卷之上那些用鮮血描繪而成的詭異符文,看到其背後那些早已被時光長河所淹沒了的古老秘密,

  她用紙筆一筆一划地,將那些符文所代表的古老含義,以及那些與黑水餘孽相關,早已失傳了的禁忌傳說,緩緩地描繪出來。

  江臨看著那獸皮圖卷之上所描繪的簡陋地圖,心中一動。

  他將那幅圖,與齊王所贈的那張同樣是用獸皮硝制而成的北疆山川地脈的堪輿圖,仔仔細細地比對了一番。

  「在這裡!」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堪輿圖之上一個被標註為黑石寨的偏僻所在。

  那地方,距離他們此刻所在的驛道,不過兩日的路程。

  隊伍行進在荒涼而寂靜的原野之上。

  腳下的黑土地早已被連綿不絕的冷雨浸泡得如同爛泥塘,

  一腳踩下去,便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坑。

  再拔出來時,那冰冷而黏稠的泥漿,死死地包裹著他們的腳踝,讓他們每前進一步,

  都顯得異常的艱難與沉重。

  四周,更是見不到半分人煙,

  偶爾,能從遠處那片分不清是天還是地的地平線上,傳來幾聲孤狼悽厲而悠長的嗪叫,給這片早已被死亡氣息籠罩了的荒原,增添了幾分恐慌。

  老五張猛和老七侯三這兩個老兵油子,此刻早已沒了半分平日裡的油滑與憊懶。

  他們一左一右,如同兩尊忠實的門神一般,緊緊地護衛在江臨的身側,手中的腰刀早已出鞘寸許。

  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更是如同獵犬一般,警惕無比地掃視著四周那片看似平靜的荒野。

  趙大眼那獨眼龍,則緊握著那杆從沉重的鐵騎會制式重矛,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那隻完好的右眼,瞪得如同銅鈴一般。

  李牧那秀才,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病弱與憂鬱的臉上,此刻也早已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哭喪模樣。

  他緊緊地跟在江臨的身後,那隻多了一根指頭的左手,下意識地便按在了腰間那柄早已鏽跡斑斑的短劍劍柄之上。

  年紀最小的小七,緊緊地著一桿長矛,亦步亦趨地跟在眾人身後,那張蠟黃的小臉上,也滿是緊張與不安。

  只有阿闌,依舊是那副清冷而淡漠的模樣。

  她如同一個真正的、生活在這片荒山野嶺之中的山林精魅一般,悄無聲息地行走在隊伍的最後方。

  她不時地會停下腳步,從路邊那些看似尋常的枯草敗葉之間,採摘下幾株形狀奇特的草藥。

  放在鼻尖輕輕地噢一嗅,又或是仔仔細細地捻一捻,然後便又若無其事地,將它們收入背上那個被各種草藥塞得滿滿當當的藥囊之中。

  行至第三日傍晚,當那輪如同死人臉一般慘白的日頭,即將沉入西邊那片血海一般的火燒雲之中時,一座孤零零的黑色寨子,終於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那寨子,通體都是用一種黑得如同焦炭一般的巨大岩石壘砌而成。

  牆體高大而厚重,瞧上去,竟是比懷朔衛那飽經風霜的城牆還要堅固幾分。

  寨子的四周,不見半根雜草。

  只有那同樣是黑褐色的土地。

  寨門緊閉,門前那片同樣是用黑色岩石鋪就而成的空地之上,更是死寂得如同鬼域一般,連半個活物的影子也見不著。

  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與邪異,如同冰冷的潮水,從那座黑色的寨門之內源源不斷地滲透出來。

  讓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

  「這便是那黑石寨?」

  侯三看著眼前這座充滿了不祥與詭異的黑色寨子,只覺得渾身上下的汗毛都如同被針扎了一般,根根倒豎起來,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聲音也因為恐懼而變得有些乾澀。

  「頭兒,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嗎,怎麼瞧著比那亂葬崗子還要疹人幾分?」

  江臨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打了個手勢,示意眾人停下。

  他聽到了風聲,聽到了那風吹過枯草敗葉的沙沙聲,也聽到了遠處那如同鬼哭狼豪一般的嗚咽。

  卻絲毫也聽不到,一個村寨之中,本該有的屬於人的聲音。


  這,太不尋常。

  就在此時,阿闌寫道。

  「這寨子裡,有很重的死氣,還有血祭的味道。」

  江臨點點頭。

  以為他們應該是找對地方了。

  他沒有下令立刻進寨,而是在阿骨勒的建議之下,領著眾人,在距離黑石寨約莫三里之外的一處同樣是怪石鱗的山坳之中,尋了個可以避風的山洞,作為臨時的落腳點。

  入夜之後,江臨、阿骨勒、阿闌三人,便如同三道與黑夜徹底融為了一體的鬼魅一般,悄無聲息地,朝著那座在朦朧的月光之下顯得更加陰森可怖的黑石寨,摸過去。

  離著那寨子還有約莫一里地的時候,一股子混合著血腥與某種不知名草藥燃燒之後所特有的詭異味道,便如同無形的毒霧一般,迎面撲來,熏得三人幾欲作嘔。

  阿闌從懷中摸出三個散發著清香氣息的口罩分予江臨與阿骨勒二人,示意他們掩住口鼻。

  三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那用黑石壘砌而成的寨牆之下。

  寨牆之上,並沒有任何守衛,

  只有那呼嘯的夜風,在牆頭之上那些同樣是用黑石雕刻而成的獸頭之間,來回穿梭,

  發出鳴鳴的如同鬼哭一般的聲響。

  阿骨勒那雙如同鷹隼一般銳利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他身形一晃,便如同壁虎一般,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那濕滑的寨牆。

  片刻之後,他便又如同鬼魅一般,從牆頭之上滑落下來,對著江臨和阿闌,輕輕地搖了搖頭,示意牆內並無異狀。

  三人不再猶豫,如同三道輕煙一般,悄無聲息地翻入了寨子。

  寨子之內,更是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屋舍,都如同黑洞洞的棺材一般,緊閉著門戶,連一絲兒的燈火也未曾透出。

  只有那朦朧的如同死人臉一般慘白的月光,毫無生氣地,灑在那條同樣是用黑色石板鋪就的街道之上,將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如同三個正在索命的無常小鬼。

  死寂的街道盡頭,那座祠堂般的黑色石屋兀立寨子中央。

  他們正要穿過,驟然間,一陣壓抑清晰的喻鳴從中湧出。

  那聲音不似人聲,也不像獸語,倒更像是無數個被活活剝了皮的生靈,臨死前發出的最後哀豪。

  浸透了痛苦與絕望。

  江臨心下一凜。

  他與阿骨勒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機。

  兩人悄悄摸到石屋那邊。

  卻見。屋檐下竟倒掛著一個又一個如同巨大蠶繭般的白色囊包。

  那些囊包呈半透明狀,表面布滿了粘稠的絲線,隱約可見,裡面似乎包裹著一個個蜷縮的人形輪廓。

  江臨凝神看去,只見其中一個離他們最近的囊包,其表面竟如同心臟般,開始有規律地、一鼓一縮地搏動起來。

  緊接著,「啦」一聲輕響。

  那堅韌的囊包,竟從內部被某種鋒利之物劃開了一道口子。

  一隻慘白、乾瘦、指甲尖銳漆黑得如同淬了毒的利爪,從那裂口之中,猛地探出。

  隨即,一個四肢卻如同蜘蛛般細長扭曲的人,從那破碎的囊包之中,如同新生兒般,

  掙扎著爬了出來。

  它渾身赤裸,皮膚如同被開水燙過一般,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粉紅色腦袋上沒有五官,一張如同菊花般層層疊疊綻開的巨大口器,裡面布滿了細密的利齒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銳嘶鳴,那沒有眼晴的頭顱,竟精準地轉向江臨與阿骨勒的方向。

  「血肉傀儡!」阿骨勒的獨眼之中,充滿了憎惡與殺意,「是黑水部的邪術,他們將活人當做祭品,用秘法煉製出了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

  話音未落,四周那些懸掛在屋檐上的白色囊包,竟如同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接二連三地破裂開來。

  一個又一個形態扭曲的血肉傀儡,嘶鳴著,如同下餃子。

  它們四肢並用,速度奇快無比,從四面八方,朝著江臨與阿骨勒二人包抄。

  「這些東西,要害在口器深處的血核。」阿骨勒暴喝一聲,手中彎刀已然出鞘,「速戰速決,不要被它們纏住!」


  江臨深吸一口氣,手中掙刃大槍一振,槍尖之上,暗紅色的光芒一閃而逝他腳下猛地一踏,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主動迎著那撲在最前面的一具血肉傀儡衝去。

  那傀儡嘶鳴一聲,八條蜘蛛般的長腿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個身體如同炮彈般彈射而起。

  那菊花般的口器大張,露出裡面如同絞肉機般層層疊疊的利齒,朝著江臨的頭顱狠狠咬來。

  江臨眼神一凝,不閃不避,手中掙刃大槍竟在半途之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猛地向上疾挑。

  「噗!」

  刃大槍的槍尖,帶著鋒銳,在那血肉傀儡的口器即將閉合的前一剎那,自下而上,

  狠狠地貫入其中。

  一股堅韌的阻力傳來,仿佛刺入某種被厚實皮革包裹的膠狀物。

  江臨手腕猛地一抖一絞,磐石內勁與祖力同時爆發!

  只聽的一聲悶響,那血肉傀儡的整個腦袋如同一個被從內部引爆的西瓜,轟然炸裂開來。

  紅白之物混合著腥臭的粘液四散飛濺。

  一顆鴿卵大小,通體血紅,如同心臟般微微搏動的血核在爆炸的氣浪之中,被高高拋起。

  江臨長槍順勢一卷,便已將那血核捲入手中,看也不看,直接收入懷中。

  一擊功成,他毫不停留,身形如電,已然沖向下一個目標。

  另一邊,阿骨勒亦是勇不可當。

  他手中彎刀揮舞如風,每一次劈砍,都精準地斬向那些血肉傀儡的關節要害,刀法狠辣老道。

  兩人一攻一守,一剛一柔,背靠背,竟硬生生在這數十具悍不畏死的血肉傀儡的圍攻之下,殺出了一條血路。

  然而,這些血肉倪儡仿佛無窮無盡。

  每當他們斬殺一具,便會有更多的白色囊包破裂,孵化出新的怪物,悍不畏死地補充上來。

  「江臨,這樣下去不行!」

  阿骨勒一刀將一具撲上來的傀儡劈成兩半,聲音急促地吼道「這石屋之中,必有母體在源源不斷地製造這些鬼東西,若不將其摧毀,我們遲早要被活活耗死在這裡!」

  江臨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他一槍將一具愧儡挑飛,借著那短暫的空隙,撞破石屋的窗子,沖了進去。

  阿骨勒的手中彎刀猛地向前一揮,用盡全力逼退了身前的幾具傀儡,緊隨其後。

  石屋內。

  地面之上,用不知名的暗紅色顏料,繪製著一幅巨大而又無比邪異的陣圖。

  其圖樣,與江臨先前在威遠鏢局那些獸皮圖卷上所見的萬靈血祭圖,如出一轍。

  陣圖的每一個節點之上,都擺放著一具被開膛破肚的異獸屍骸,或是被斬下的獰頭顱。

  江臨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山、冰涎蟲、乃至啼屍鷲的殘骸。

  而在陣圖的最中央,一個由無數人類與野獸的百骨堆砌而成的巨大血池之內,粘稠腥臭的暗紅色血液正在如同活物般,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

  一名身著杏黃色長袍,鬚髮皆白,面容枯稿得如同殭屍一般的老者,正盤膝坐於血池之前。

  他雙手結出一個詭異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詞,似乎正在主持看某種邪惡的儀式。

  隨著他的吟誦,那血池之中的血液翻湧得愈發劇烈,絲絲縷縷的血色霧氣從中升騰而起,被那邪異的陣圖所吸收,最終匯聚向祭壇頂端一顆懸浮在半空之中的、拳頭大小的黑色晶石。

  那晶石仿佛擁有生命一般,正在有規律地搏動著。

  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就在此時,那盤坐於血池之上的老者似乎察覺到什麼,眼晴猛然睜開。

  「沒想到竟還有兩隻不怕死的小蟲子闖進來了。」

  老者緩緩站起身,那枯瘦的身軀之上,散發出一股煉罡境強者特有的磅礴威壓。

  「也好,正好還缺兩份新鮮的祭品,你們來的,正是時候。」

  他話音未落,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瞬間消失在原地。

  江臨心中警兆狂鳴,幾乎是出於本能,手中掙角大槍猛地向身前一橫。

  「鐺!」


  一聲巨響,一股難以想像的巨力傳來。

  江臨只覺自己仿佛被一頭全速衝鋒的蠻牛狼狠撞中。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牆壁之上,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

  而老者已然出現在他先前所站立的位置,那雙乾枯得如同雞爪般的手掌之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對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判官筆。

  「桀桀桀,能擋住老夫一擊,倒也有幾分本事。」老者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他身形再次一晃,手中判官筆化作兩道綠色的毒龍,帶著刺鼻的腥風,分刺江臨與阿骨勒的眉心要害。

  狼神怒!

  阿骨勒發出一聲怒吼,不退反進,手中彎刀揮舞如風,竟隱隱帶著一絲大長老那血獄荊棘的慘烈刀意,迎看其中一道毒龍斬去。

  江臨則強壓下翻湧的氣血,挺起手中大槍迎向另一道毒龍。

  一時間,小小的石屋之內,罡氣四溢,勁風呼嘯。

  江臨與阿骨勒二人聯手,竟堪堪鬥了個旗鼓相當。

  然而老者的臉上,卻始終掛著那副貓戲老鼠般的殘忍笑容。

  他猛地抽身後退,與二人拉開距離,手中判官筆在身前急速揮舞,口中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詭異音節。

  「血肉為泥,聽我號令,起!」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中央血池之中的粘稠血液,竟如同被煮沸了一般,瘋狂地翻湧起來。

  緊接著,一具、兩具——

  十數具完全由粘稠的血肉與破碎的白骨重新聚合而成的血肉魔偶,嘶吼著從那血池之中搖搖晃晃地爬了出來。

  然後,它們朝江臨與阿骨勒發起了瘋狂的攻擊。

  老者再次盤膝坐下,雙手結印,那懸浮在半空之中的黑色晶石,搏動得愈發劇烈,散發出的邪惡氣息,也愈發恐怖。

  他竟是要借看血肉魔偶拖延時間的功夫,強行完成這最後的血祭儀式。

  那些自血池中爬出的血肉魔偶,其身軀之堅韌,遠超江屋外所遇的血肉傀。

  它們仿佛沒有痛覺,不知畏懼,眼中燃燒著純粹的殺戮與毀滅欲望,悍不畏死地朝著江臨與阿骨勒二人發起一波又一波的狂猛衝鋒。

  「這些鬼東西,一身血肉都被邪法祭煉過,尋常刀劍難傷,必須直攻其頭顱,毀其殘存的魂火。」

  阿骨勒怒吼著,手中彎刀如同翻飛的月輪,精準而狠辣地劈開一具魔偶的頭顱,腥臭的血漿腦髓濺了他一身。

  江臨手持角大槍,並不與那些魔偶纏鬥,而是利用槍身的長度優勢,以及鋒銳之效,或挑、或掃、或砸,專門攻擊魔偶的下盤與關節,破壞它們的平衡。

  每當有魔偶被他擊倒在地,他便會毫不猶豫地補上一槍,刃槍尖之上暗紅色的光芒一閃,便已精準無比地貫穿其頭顱,將那尚在搖曳的魂火徹底捻滅。

  兩人背靠背,一個主攻,一個策應,竟硬生生抵擋住了這十幾具血肉魔偶的圍攻。

  然而老者對此卻視若無睹。

  他那張枯稿的老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殘忍而病態的笑容。

  他雙手結印的速度越來越快,口中吟誦的咒文也愈發急促。

  只見那中央血池之中的血液翻湧得愈發劇烈,如同沸騰的岩漿,絲絲縷縷更為精純的血色霧氣,源源不斷地湧向半空之中那枚搏動不休的黑色晶石。

  而每當江臨或阿骨勒斬殺一具血肉魔偶,那魔偶的屍身便會迅速溶解,化為一灘腥臭的血水,重新流回血池之中,化為祭品,繼而又在老者的咒文催動之下,重新凝聚成新的魔偶,再次投入戰鬥。

  殺之不盡,生生不息!

  江臨一槍將一具魔偶砸得筋骨寸斷,借著那短暫的空隙,對阿骨勒急聲喝道。

  「這老東西在用我們消耗這些魔偶,來加速血祭的進程。我們的每一次攻擊,都在為他提供祭品。」

  阿骨勒一刀劈退兩具魔偶,聞言也是心頭一沉。

  他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但老者端坐於祭壇之上,周身有無形罡氣護體,又有十幾具悍不畏死的魔偶拱衛,他們根本無法靠近。

  就在這看似無解的死局之中,江臨的腦海,卻如同最精密的機器一般,在【演武】技藝的加持下,瘋狂運轉。


  敵人的數量、陣型、攻擊的頻率、祭壇的結構、老者的呼吸節奏、乃至那枚黑色晶石每一次搏動時散發出的氣息波動所有的信息,都在瞬間被他捕捉、分析、重組,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的腦海之中驟然成形。

  「阿骨勒!」江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需要你,為我爭取三息的時間!不計代價,不問生死,用你最強的攻擊,將所有魔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你那邊去!」

  阿骨勒聞言,先是一,但當他看到江臨那雙燃燒著熊熊火焰,充滿了絕對自信的眸子時,他沒有絲毫猶豫,獨眼之中爆發出狼王般的決絕與悍勇。

  「好!」

  他只回答了一個字。

  下一刻,他猛地仰天發出一聲充滿了蠻荒與野性的長嘯。

  「狼神祭血,燃我殘軀!」

  他竟不顧自身的重創,強行催動了契骨部某種以燃燒生命為代價的禁忌秘術。

  只見他那本就魁梧的身軀再次暴漲,皮膚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狼形圖騰,一股遠超先前的狂暴氣息,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雜碎們,都給老子過來受死!」

  阿骨勒如同真正的狼神附體,揮舞著彎刀,竟主動沖入了那十幾具血肉魔偶的包圍圈之中。

  在阿骨勒用生命為他創造出那轉瞬即逝的三息空隙的剎那,江臨動了。

  他沒有沖向老者,而是將所有的精氣神,所有的內勁與祖力,都毫無保留地灌注到了手中的掙角大槍之上。

  他的雙腳,如同老樹盤根般死死釘在地面,【磐石樁(大成)】的不動如山之效催發到了極致。

  他的脊椎,如同被緩緩拉滿的巨弓,每一節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手中的刃大槍,槍身之上那暗紅色的紋路,此刻已亮如烙鐵,一股凶戾蒼莽的祖力凝聚於槍尖那一點寒芒之上,蓄勢待發。

  他的目標,並非是老者,而是懸浮在祭壇上空,那枚作為整個血祭儀式核心的一一黑色晶石。

  「給我破!」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從江臨的喉嚨深處進發。

  他手中的掙角大槍,被他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如同標槍般,奮力擲出。

  「咻一掙刃大槍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暗紅色閃電,帶著一股足以洞穿山嶽的無上威勢,以及一往無前的決絕,在那十幾具血肉魔偶重新合圍之前,在老者驚怒的目光注視之下,狠狠地轟擊在了那枚搏動不休的黑色血晶之上。

  「不—」

  老者發出一聲驚駭欲絕的尖叫。

  「咔嘧—

  一聲如同琉璃碎裂般的清脆聲響,在整個石屋之內驟然響起。

  那枚凝聚了無數生靈精血與怨念的邪惡晶石,在灌注了大成內勁與祖力的角大槍面前,竟如同最脆弱的雞蛋一般,應聲而裂。

  蛛網般的裂紋,瞬間布滿了整個晶石的表面。

  緊接著,不等兩人反應過來,一股充滿了毀滅與狂暴的血色風暴以那破碎的晶石為中心,轟然席捲整個石屋。

  血色風暴爆發的瞬間,整個石屋都在劇烈地搖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塌。

  堅硬的青黑岩石地面,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撕裂的畫卷,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

  頭頂之上,巨大的石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地落下大片塵土與碎石。

  那股狂暴的血色潮汐,以破碎的黑色晶石為中心,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首當其衝的,便是那些尚在圍攻阿骨勒的血肉魔偶。

  它們那看似堅韌無比的身軀,在接觸到這股純粹而又霸道的風暴洪流的剎那,竟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冰雪一般。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便已在瞬間被徹底氣化分解,化為最原始的血色霧氣。

  隨即又被那風暴撕裂吞噬,消散得無影無蹤。

  「噗一一」

  阿骨勒也被這股恐怖的衝擊波狠狠地掀飛出去,他那剛剛才因燃燒生命而變得異常魁梧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般,重重地撞在遠處的牆壁之上。

  口中鮮血狂噴時,那因秘術而強行提聚起來的狂暴氣息,瞬間萎靡下去,再次陷入了重傷昏迷之中。


  端坐於祭壇之上的傢伙下場更是悽慘。

  他作為整個血祭儀式的核心與引導者,與那枚黑色晶石早已心神相連。

  此刻晶石碎裂,儀式被強行中斷,那股積蓄了無數生靈精血與怨念的龐大力量瞬間失控反噬。

  「聽啊啊啊—」

  老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悽厲慘豪,他那枯瘦的身軀如同一個被吹脹到極限的皮球,

  猛地膨脹起來。

  皮膚表面,一條條暗紅色的血管如同活物般瘋狂扭動、凸起,最終,的一聲,從內部爆裂開來。

  無數粘稠的血漿混合著破碎的內臟,從他七竅之中瘋狂噴涌而出。

  他那雙原本閃爍著陰冷與瘋狂的眸子,此刻也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無邊的恐懼與不甘。

  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已窮盡一生心血,苦心孤詣謀劃了數十年的驚天大計,竟會在即將功成的最後時刻,被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輩,以一種如此慘烈、如此決絕的方式,徹底摧毀。

  江臨在擲出那石破天驚的一槍之後,便已耗盡了體內最後一絲力氣。

  面對那席捲而來的毀滅性衝擊波,他甚至連抬起手臂格擋的力氣都沒有。

  他只覺自己仿佛被一座無形的山嶽狠狠撞中,五臟六腑都仿佛錯了位,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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