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慈母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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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日殘酷的晨訓結束,汗水如同溪流般淌過江臨那日漸精悍的身軀,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沖刷出一道道白色的鹽痕。

  他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沒有立刻去搶奪那些難以下咽卻能果腹的吃食,而是習慣性地走向營房後那片無人打擾的僻靜角落。

  青鋼環首刀「嗆啷」一聲出鞘,在清晨熹微的陽光下,閃過一道森然的寒光。

  他深吸一口氣,沉腰立馬,起手便是斷雁十三刀。

  銜枝!

  刀脊緊貼前臂,刀身微斜,護住周身要害,動作已不見半分生澀,反而透著一股久經磨礪的沉穩。

  折翼!

  側身滑步,腰胯發力,手中長刀如同毒蛇出洞,帶著一股斬斷一切阻礙的狠厲,斜撩而出,刀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

  穿雲!

  提刀上挑,勁力自腳下磐石樁的根基而起,如同一股潛龍,經由腰胯的轉化與增幅,瞬間貫注刀尖,直刺蒼穹。

  ……

  他完全沉浸在刀法的演練之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已遠去,只有手中那冰冷的刀鋒,以及體內那股奔騰不息的磐石勁力。

  【技藝:刀術(入門)】

  【進度:(388/1000)】

  就在他反覆揣摩「穿雲」一式中,那股內勁自下而上、由沉穩轉化為迅猛的關竅奧妙之時,一名負責營中雜役的兵卒,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隔著老遠便扯著嗓子喊。

  「江哥,營房門口有人找。!」

  有人找?

  江臨聞言,動作猛地一滯,刀尖在空中劃出一道不甚規則的弧線,方才那股行雲流水般的意境,也瞬間被打斷。

  他緩緩收刀回鞘,眉頭在一瞬間便緊緊地鎖了起來。

  在這破虜營中,除了不苟言笑的王頭兒和小隊裡那幾個生死與共的袍澤弟兄,幾乎無人會來尋他。

  而他的母親,他反覆叮囑過,軍營重地,兇險異常,非萬不得已,絕不可輕易前來。

  一念及此,他甚至來不及擦拭臉上的汗水,立刻提著刀,如同一頭被驚擾的豹子般,向著營門的方向疾沖而去。

  遠遠地,在那高大而冰冷的營門之下,一個瘦弱而佝僂的身影,如同寒風中一片飄零的落葉,在空曠的營門口,顯得是那樣的格格不入。

  母親!

  江臨的心臟猛地一揪,腳步也下意識地加快了。

  母親身上還是那一件打滿塊補丁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身形佝僂得如同秋日裡飽經風霜的枯樹。

  她的雙手,緊緊地揣在寬大的袖子裡,正局促不安地站在營門口,不時地向營內張望著。

  凜冽的寒風,將她那本就稀疏的頭髮吹得更加凌亂,蒼白的髮絲,如同雪花般貼在她的額前。

  她的臉上,那本就深刻的皺紋,此刻在寒風的侵蝕下,似乎又多了幾條,如同乾涸河床上的裂痕。

  一雙本該明亮的眸子,此刻卻布滿了混濁的血絲,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焦慮和難以掩飾的疲憊,眼眶更是紅腫得像兩個熟透了的山桃,仿佛稍一觸碰,便會淌下淚來。

  「娘,您怎麼來了?」江臨驚呼一聲,聲音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抖,如同旋風般幾乎是沖了過去。

  「臨兒,我的兒啊!」

  看到江臨那熟悉的身影出現,江母那雙原本黯淡無光的眸子,在一瞬間爆發出難以言喻的奪目光彩,仿佛在無邊的黑暗中,終於找到了那一絲可以依靠的光明。

  但隨即,那光彩又被洶湧而出的淚水徹底模糊。

  她踉蹌著上前幾步,一把抓住兒子的胳膊,那雙枯瘦得如同雞爪般的手,在冰冷的寒風中凍得如同樹皮一般粗糙,卻帶著一股驚人的力道,緊緊地攥著他,上下仔細地打量著他,仿佛要確認他是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是不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讓娘看看,瘦了,也黑了,不過,看著倒是結實了不少,沒受傷吧,身上有沒有哪裡不好?」她嘴唇哆嗦,語無倫次。

  「娘,我沒事,好著呢。」江臨心中一酸,強忍著眼眶的熱意,趕緊攙扶住母親那微微顫抖的身子,卻發現她渾身冰涼得如同剛從雪地里撈出來一般,走路時,右腳更是一瘸一拐。

  他心疼不已,也顧不得許多,半攙半扶著,將母親帶到了營門旁一間相對避風的門房之中。


  從守門老卒那裡討來一碗滾燙的熱水,看著母親小口小口地喝下,江臨這才壓下心中的焦急與擔憂,關切地問道:「娘,天這麼冷,路又滑,您腿腳又不方便,到底出了什麼天大的事,非要您老人家親自跑這一趟?」

  「村里前幾日來了個走鄉串戶的貨郎,說邊軍這邊鬧鬼,有人莫名失蹤,還有巡邏回來得怪病死掉了。」江母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難以抑制的顫抖。

  「娘!您別聽那些沒影的胡言亂語!」

  江臨聞言,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想起了老四那詭異的失蹤和那條腐爛的斷腿,但他面上卻不敢露出絲毫異樣,只是強作鎮定地勸慰。

  「軍營重地,殺氣沖天,陽氣最是旺盛不過,哪裡會有什麼鬼怪作祟?」

  話雖如此,他卻在心中暗自嘀咕,這消息傳得倒快,沒想到村子裡竟然也知道了。

  「娘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娘這心就跟油煎一樣,成宿地合不上眼,就怕,就怕哪天傳來消息,你爹就是這麼沒的,娘不能再沒了你啊。」江母嘆了口氣。

  江臨知道母親的性子,父親去世後,她便寡居在家,平日裡本就膽小怕事,輕易不出家門。。

  自己入伍從軍本就讓她日夜懸心,如今聽到自己所在的小隊出了事,還死了人,也難怪她會如此憂心忡忡。

  「娘知道軍營有規矩,不能常來探望。這次來,就是想親眼瞧瞧你,你沒事,娘這顆懸著的心,就能放下一半了。」

  江母說著,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紅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塞到江臨手裡。

  「娘昨天一早去城外的山君廟,給你求了平安符和護身符。廟裡的道長說,這是用百年桃木刻的,最是辟邪擋災,保人平安不過了。」

  江臨手握著那溫熱的小布袋,裡面似乎還包裹著木質的硬塊,想必就是母親所說的那桃木符了。

  心裡沉甸甸的,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暖流,瞬間涌遍全身。

  「娘,我……」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拿著。」江母不由分說地將符袋塞進他的內甲里,又仔仔細細地替他整理好衣襟,仿佛他還是那個需要她照顧的孩子,「娘什麼都不求,不求你將來能當什麼大官,發什麼大財,就求你平平安安的。」

  「娘,您這腳,不會就是為了給我求平安符,在路上弄傷的吧?」江臨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母親的右腳。

  「下山時路滑,不小心崴了一下,沒什麼大礙。」江母強作鎮定,裝作滿不在乎地輕聲說道,但那微微躲閃的眼神,卻出賣了她內心的慌亂。

  江臨輕輕捲起母親那打了好幾層補丁的褲腿,只見母親的右腳腳踝,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如同一個發麵饅頭,上面還泛著觸目驚心的青紫色。

  這哪裡是沒什麼大礙的樣子。

  去那山君廟,到軍營,一來一回,少說也有十幾里山路,她老人家,就是用這隻受了重傷的腳,一步一步,硬生生地給走過來的、

  江臨猛地起身:「娘,您別動,在這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話音未落,便已轉身,朝著王頭兒的營帳方向,如同離弦之箭般狂奔而去。

  找到王頭兒,江臨也顧不得許多禮數,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兒地講了個清楚。

  王頭兒看著江臨那雙布滿血絲、如同受傷幼狼般的眼睛,又瞥了一眼營門口那個孤零零強撐著站立的身影,罕見地沒有呵斥,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重重地揮了揮手。

  「去吧。」

  對於這些常年在刀口上舔血見慣了生死的漢子來說,孝道,是他們心中為數不多還能讓他們為之動容的東西。

  「謝頭兒!」

  江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感激地道了聲謝,便再次轉身跑開。

  他先是如同旋風般沖回自己的營房,將那點好不容易才積攢下來的微薄軍餉,一股腦兒地揣進了懷裡。

  然後又飛奔回營門口,來到母親面前,不等母親反應過來,江臨猛地轉過身,在母親面前蹲了下來,拍了拍自己雖然瘦削但已足夠堅實的後背。

  「娘,上來。路不好走,您的腳又傷了,兒子背您回家。」

  「臨兒,這如何使得?」江母又驚又喜,又帶著幾分不知所措,那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淚,再次如同泉涌般奪眶而出。

  「我是您的兒子,沒什麼使得使不得的,快上來!」江臨催促道,語氣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最終,江母拗不過兒子,看著兒子那寬厚的脊背,感受著兒子語氣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擔當,她顫抖著,帶著滿臉的淚水,輕輕地伏了上去。

  江臨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卻化作了一股磅礴的力量。

  他緩緩站起身,只覺得母親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沒有半分重量。

  他悄然運轉起體內的【磐石樁】內勁,雙腿如同在瞬間紮根于堅實的大地一般,穩穩地托起了母親。

  然後,一步,一步,沉穩而堅定地踏出軍營,踏上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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