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賣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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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 賣貨郎

  雪之郡與鬼之郡的邊界,是一片高聳的連綿山脈。

  在這群山環繞之中,有一片的河谷地帶,河谷旁相對平緩的半山腰上,坐落著一座依山而建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但家家戶戶都是新修的青磚紅瓦小平房,錯落有致的排列在蜿蜒的村道兩側。

  村道是鋪得平整夯實碎石路,下雨也不會泥濘,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嶄新的電線桿,黑色的電線在杆子之間連接,將電力輸送到每一戶人家。

  村口還有一口新挖的水井,井台旁邊放著幾個木桶和繩索,方便村民取水。

  這是一個安置村。

  安置的是因公路建設而搬遷的原住民,以及因今年的大旱災從川之國、火之國逃難而來的流民。

  河谷中,一片片被開墾出來的農田沿著河岸延伸。

  一些勤勞的農民已經開始翻耕土地,為來年的春耕做準備。

  層層疊疊的梯田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腰,種著各種作物,有的種著綠油油的蔬菜,有的種著紅薯,有的則剛剛翻過土,散發著泥土的芬芳。

  田間地頭,到處都有分到田地的農民在辛勤勞作。

  他們有的彎著腰在除草,有的挑著水桶在澆灌,有的則蹲在田埂上,用手仔細地檢查著作物的長勢。

  他們的臉上雖然帶著長久勞作的疲憊,皮膚也因長久暴曬變得黝黑,但眼神中卻有一種安定和滿足。

  這是他們自己的土地。

  田埂上,一些還沒到入學年紀的孩童在玩耍,年紀小的三三兩兩蹲在水溝邊,小手在水裡摸索著,抓田螺和小魚,抓到一隻就興奮地舉起來向同伴炫耀。

  年紀大些的則背著竹簍,在山坡上割豬草。

  一陣清脆的撥浪鼓聲,從山間小路上傳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咚隆咚隆—

  咚隆咚隆—

  村民們紛紛抬起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條蜿蜒的山間小道上,一個老人正緩緩走來。

  他穿著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肩上背著一個高高的竹編背簍,背簍里裝滿了各種貨物,針線、紐扣、火柴、鹽巴、糖果、小玩具————

  背簍旁邊還插著一個草把子,上面扎著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老人的手裡搖著一個撥浪鼓,鼓聲清脆而有節奏,在山谷間迴蕩。

  這是一個行走在山野村落間的賣貨郎。

  「賣貨郎來啦!」

  「賣貨郎來啦!」

  孩子們最先發現了他,立刻歡呼著從田埂上、山坡上、村口跑過來,圍攏在老人身邊,好奇地踮起腳尖,張望著背簍里的好東西。

  他們的自光在那些糖果和小玩具之間來回遊移,嘴角不自覺地流出了口水。

  五十多歲的谷司介扛著鋤頭,正從田裡走出來,準備回家吃早飯。

  他的小孫子拉著他的衣角,使勁往賣貨郎那邊拽,一邊拽一邊奶聲奶氣地喊著:「爺爺!爺爺!我要吃糖葫蘆!我要吃糖葫蘆!」

  「你這小子,跟你爹一樣嘴饞。」谷司介嘴裡抱怨著,但臉上卻帶著寵溺的笑容。

  他被小孫子拉著,走到了賣貨郎面前。

  小男孩仰著頭,看著草把子上那一串串紅彤彤的糖葫蘆,口水都流出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小手緊緊地攥著爺爺的衣角,生怕爺爺不肯買。

  賣貨老人低下頭,看著這個饞嘴的小男孩,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然後抬起頭,看向扛著鋤頭的谷司介,聲音溫和地問道:「老人家,我記得這裡以前沒村子吧?」

  谷司介把鋤頭放下,拄著鋤柄,喘了口氣,說道:「哦,我們以前是北邊那個太郎山下的村子,最近剛搬過來的。」

  賣貨老人想了想:「太郎山下————是惠岳山東邊那個山?」

  「對對對!就是那個村子!」谷司介連連點頭,然後笑著解釋道:「這不,新官府要修什麼路,從南邊一直修到北邊的港口去,正好要從我們村子經過,就把我們村子的地給徵用了,給我們安置在了這裡。」

  他伸手指了指遠處的梯田,又指了指腳下的村道和那些嶄新的房屋:「你看,這些都是官府派人來修的。土地比我們以前那地方可肥沃多了,房子也是新蓋的,我們直接搬進來住就行,還給了好多種子和農具。」


  說著,他用力杵了一下手裡的鋤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滿足和踏實。

  賣貨老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目光在那片嶄新的村落和梯田之間緩緩掃過,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時,小男孩又拉著爺爺的衣角,使勁搖晃著:「爺爺!爺爺!糖葫蘆!糖葫蘆!」

  「好好好,買買買。」谷司介無奈地笑了笑,把手伸進衣服內里的口袋,摸索了一會兒,掏出幾張有些褶皺的紙幣。

  他數出一張面額一百的,遞給賣貨老人,問道:「這糖葫蘆怎麼賣的啊?」

  賣貨老人沒有接錢。

  他伸手取下草把子上的一串糖葫蘆,彎下腰,和藹地遞給小男孩,然後直起身,對谷司介說道:「老人家,錢我就不收了。

  谷司介一愣:「這怎麼行————」

  「我趕路去北邊的村鎮,路過這裡,討一碗水,一個飯糰果腹,如何?」賣貨老人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非常應景地發出了一聲「咕嚕嚕」的聲響。

  谷司介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賣貨老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把錢收了回去,爽快地說:「走走走,一個飯糰怎麼夠呢!我家還有些飯菜,你要是不嫌棄,就一起吃!」

  賣貨老人也不推辭,微微躬了躬身:「那多謝了。」

  小男孩已經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葫蘆,酸甜的味道在嘴裡化開,讓他眯起了眼睛。

  他一邊舔著糖葫蘆,一邊蹦蹦跳跳地跟在爺爺和賣貨郎身後,向村子裡走去。

  不一會兒,谷司介把賣貨老人帶到了自己家裡。

  這是一棟典型的安置房,青磚紅瓦,三間正房,一間偏房,前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小棗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和幾個木凳,院子一角堆著一些農具和柴火,收拾得還算整齊。

  谷司介的老伴手腳麻利,很快就蒸了一碗粗糧飯,又從櫥櫃裡端出幾碟剩菜。

  一碟醃蘿蔔,一碟炒豆角,還有一條煎過的小河魚。

  她把這些菜蓋在滿滿當當的粗糧飯上,端到門口,遞給蹲在路邊石壩上的賣貨老人。

  「都是些剩下的,別介意啊。」谷司介的老伴滿是淳樸地說道。

  賣貨老人接過木碗和筷子,看著碗裡冒尖的飯菜,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太多了,太多了,你們也不容易。」

  「吃吧吃吧。」谷司介擺擺手,在賣貨老人身邊蹲下,拍了拍正在專心致志舔糖葫蘆的小孫子的腦袋,笑著說,「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過了。要是你前幾年來,我還真拿不出這麼一碗飯。」

  「那多謝了。」賣貨老人不再推辭,端起飯碗,夾起那條小河魚,送入口中。

  雖然只是簡單的煎了一下,但卻是不可多得的鮮美肉食。

  他又扒了一口粗糧飯,口感略粗,但很果腹。

  谷司介看著賣貨郎認真的吃著飯,也從腰間摸出一支煙槍,裝上菸絲,用火石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白色的煙霧慢慢升騰、擴散,又被山風吹散,他臉上帶著一種對未來充滿盼頭的滿足神情。

  谷司介轉過頭,看向正在吃飯的賣貨老人,隨口問道:「你是第一次來這邊大山吧?

  我以前見過的那個賣貨郎,去年就不做了。」

  賣貨老人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說道:「我叫羽人,是一個四海為家的流浪商販。」

  「羽人————」谷司介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是從其他國家過來的吧?」

  「嗯,四海為家,賣點雜貨,混口飯吃。」羽人笑了笑,臉上的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更深了。

  谷司介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說道:「我們這個村子也有不少從其他國家流浪過來的流民。你要是流浪累了,不如,就留下來吧。」

  他用煙槍指了指遠處的村公所方向:「去新官府登個記,能領一塊田地和一套房子,自己種點糧食,比流浪強多了。你看那些流民,剛來的時候一個個面黃肌瘦的,現在不也都安頓下來了嘛。」

  羽人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手裡已經空了的木碗,然後抬起頭,看向遠方那片梯田,問道:「老人家,這邊的日子————真比以前好?我聽說前幾年不是還打仗來著嗎?」


  「嘿。」谷司介笑了一聲,把煙槍在鞋底磕了磕,重新裝上菸絲。

  「以前我們是雪之國的平民,每年種的糧食,大半都要交給那些大名老爺和池田城的貴族老爺。剩下的那點,能勉強餬口就不錯了。就算進山打點獵物,換了錢,也要被收走大半。一年到頭辛辛苦苦,到頭來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他點燃菸絲,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緩緩飄散。

  「後來雪之國併入了星之國,那些貴族老爺、大名老爺,都被抄家了。我們也不用交那麼多的租子和稅了,家家戶戶都有了不少餘糧。日子嘛,當然就好起來了。」

  羽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又問道:「那打仗呢?我聽說幾年前星之國和風之國、土之國都打過仗。」

  「打仗?」谷司介嘿然一笑。

  「那是為了保護我們現在的好日子嘛。不然難道讓那些大名老爺僱傭的武士再打回來,把我們的糧食和田地都搶走?」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我們這些老百姓,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們知道,誰能讓我們吃飽飯,誰能讓我們過上安穩日子,我們就跟著誰。那些貴族老爺在的時候,我們餓肚子;現在這位國主大人來了,我們能吃飽飯了。你說,我們該站在哪一邊?」

  羽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換了一個角度問道:「那些貴族和大名的家族————被殺完了嗎?」

  聞言,谷司介笑得差點被煙嗆到,連連咳嗽了幾聲,然後擺著手說:「怎麼可能!我們國主大人可不是什麼殺人魔。」

  他用煙槍指了指遠處梯田裡一個正在幹活的身影:「看到那個瘦不拉幾、穿藍衣服、

  還有幾個補丁的人沒?」

  羽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削,穿著一件藍色粗布衣,衣服上有幾塊顏色深淺不一的補丁。

  他正在田裡彎腰除草,動作嫻熟,很是認真。

  在他旁邊的田埂上,坐著一個病腿的女人,正把一個水壺遞給他。

  男人接過水壺,仰頭喝了一口,然後對女人笑了笑,又繼續低頭幹活。

  「那就是以前池田家的少家主。」谷司介說道。

  「池田城的蕃主?」羽人有些意外。

  「嗯,池田城就是管理我們這一片大山的城池。他家被星之國抄了後,因為他沒怎麼作過惡,就只是被教育了一番。他爸和他爺爺倒是迫害過不少人,公審大會上被苦主們訴苦後,一個判了死刑,一個判了二十多年刑期。」谷司介的語氣唏噓。

  「他被分到了我們村子,也分了房子和田地,需要自己種田養活自己。最開始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很討厭他,畢竟他爹和他爺爺做過那麼多壞事。也有村民去欺負過他,罵他,村裡的孩子也朝他扔石頭,沒人給他好臉色看。」

  谷司介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繼續說道:「但後來日子久了,他也老老實實的,從不惹事,每天就是下地幹活,回家做飯。而且咱們村子裡認字的就沒幾個,他算是文化最高的一個,經常幫村裡的大家寫信、讀報、算帳什麼的。慢慢地,大家也就不再針對他了,漸漸接納了他。」

  他用煙槍指了指那個腿女人:「後來村里還幫他說了門親事。那姑娘小時候摔了腿,下不了田乾重活,但人還是很勤快的,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兩個人搭夥過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羽人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那個曾經的少家主和瘤腿女人之間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收回視線。

  山間的霧氣漸漸散去,露出更遠處的山巒輪廓,幾隻鳥從頭頂飛過,發出清脆的鳴叫,消失在遠方的樹林裡。

  過了一會兒,羽人開口問道:「老人家,你們這裡的人————對外來的人都這麼好嗎?

  「」

  谷司介想了想,磕了磕煙槍里的菸灰,說道:「也不是對誰都好,但你一個老人家,這麼大年紀了還在外面流浪,討一碗水、一個飯糰,誰會忍心拒絕呢?」

  他頓了頓,又說道:「我們這些人,以前也過過苦日子。知道餓肚子是什麼滋味,知道冬天有多難挺過,知道生病了沒錢治病是什麼滋味。正因為經歷過,所以看到那些還在受苦的人,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唄。」

  羽人沉默了很久。


  他再次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空碗,這隻碗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是粗糙,但它盛過的,不僅僅是一碗飯。

  就在這時,村口傳來一陣鐘聲。

  鐺!鐺!鐺!

  幾聲悠遠的鐘聲在山谷間迴蕩,驚起了林中的飛鳥。

  村民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直起腰,向村口的方向張望。

  幾個年輕人已經放下農具,快步向村口跑去。

  谷司介也連忙站起來,手搭涼棚,向村口望去:「是修路的那些大人來了!他們來得越來越勤快了!」

  他轉過頭,對羽人解釋道:「聽村長說那條路修好之後,能並排走好幾輛大馬車呢!

  而且以後我們周邊幾個村子的山貨,都可以從這條路運出去賣,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樣靠人背馬馱,翻好幾天的山路了。」

  谷司介的臉上帶著興奮和期待,仿佛已經看到了那條路修通之後,村子裡的山貨運出去、換成錢、換來更多好東西的美好景象。

  「走走走,一起去看看吧!」谷司介招呼了一聲,向村口走去。

  小孫子已經吃完了糖葫蘆,舔著手指上殘留的糖漬,蹦蹦跳跳地跟在爺爺身後。

  羽人緩緩站起身。

  他先把那隻空碗放在谷司介家的院牆上,然後也向村口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走得太近,而是在距離人群稍遠的一棵大樹下停下了腳步。

  透過人群,他看到村口來了一支隊伍。

  領頭的是幾個穿著星之國藍灰色制服,佩戴著星忍護額的年輕人。

  在他們身後,跟著一些穿著普通衣服的工人,有的扛著工具,有的背著圖紙,還有幾個推著小車,車上裝著一些建築材料。

  而在那些星忍中間,他看到了一個特別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運動服的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有著一頭黑色的短髮,他正和一個白色短髮的少女有說有笑。

  在他身邊,還跟著幾個同樣年輕的少年少女,而那些少年少女卻佩戴著與星忍不同的護額。

  羽人的目光,先是在人群中一個橙色身影和一個酷酷的黑髮少年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隨後,他的自光在那個黑色短髮的少年身上停留了很久。

  他站在大樹下,看著那些年輕的星忍和工人們被村民們熱情地圍住,村民們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那個曾經是池田城少家主的男人也放下手裡的農具,遠遠地向那些星忍點頭致意————

  羽人的眼神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情緒。

  「羽村————」

  他低聲自語著,似乎在與某人對話。

  「這就是你說的————他為忍界帶來的改變嗎————」

  【PS:昨晚出了點事情,還欠著大家一張,已經寫了一半了,很快就端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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