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民心向背從來都是最隱秘,卻最具力量的勝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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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奉天殿內,朱棡與朱標並坐御案一側。

  朱標望向胞弟,見他眉宇間褪去幾分少年青澀,眸中凝著沉穩從容的光,遂開口道:「揚州知府李進遣屬吏入京,將你的手書呈給父皇了。」

  朱棡聞言微蹙眉頭:「不過一篇策論,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朱標自然明白朱棡疑慮所在,搖頭道:「你莫要苛責李進。」

  「揚州府距京師太近,按制本應入京述職。」

  「但如今揚州剛經整頓,實在離不開李進,父皇才特許以奏疏代述職。」

  他指尖輕點案上捲軸,「而除了李進的奏疏,你的揚州策論也一併呈入朝廷了。」

  眼下揚州貪腐案尚未公開,主犯楊憲仍未緝拿。

  但朱棡此番回朝,意味著揚州諸事已妥善處置,朱元璋斷無可能再對朝臣隱瞞。

  明日殿議,除了問罪楊憲,更要議決揚州官吏任免,這勢必引發朝堂博弈,稍有不慎便會掀起波瀾。

  所以,李進必須拿出能讓眾臣心服口服的真東西,方能在風口浪尖穩住知府之位。

  畢竟,楊憲一黨失勢、揚州貪腐集團伏誅,此等震動朝堂的劇變,勢必引發各派系對揚州這塊「肥肉」的覬覦之爭。

  而作為天下聞名的水米之鄉,揚州物產豐饒、財賦重地,若能握於掌中稍加經營,便是取之不竭的財富源泉。

  這樣的寶地,朝中權貴又豈會甘心讓一個無權無勢的寒門子弟、年僅弱冠的年輕人穩坐知府之位?

  更棘手的是,朱棡此次在揚州鐵腕整肅,斬殺眾多士紳豪強之事一旦公之於眾,必如巨石投湖激起滔天巨浪。

  南北士紳階層向來盤根錯節,此事不僅會觸怒既得利益集團,更可能讓天下士紳對朱棡心生嫌隙。

  從今往後,無論江南江北,但凡稍有根基的鄉紳豪強,怕是都要對這位親王多上幾分忌憚與疏離。

  而此刻立於奉天殿門檻處的朱元璋,望著殿內情形,面上卻浮起一抹隱秘的讚許之色。

  畢竟,旁人或只看到揚州血案的雷霆手段,卻未必參透朱棡的深謀遠慮,可老朱身為帝王,又如何瞧不穿?

  朱棡在揚州以鐵血手腕剿殺貪腐、震懾豪強,表面是整肅吏治,實則是替朝廷立威!

  既狠剎了士紳階層的驕縱之氣,又向天下彰顯了皇權不可撼動的威嚴。

  更妙的是,朱棡破格提拔素未謀面的寒門子弟為知府,且將揚州官吏任免全權交付此人。

  這一舉動,既打破了官場論資排輩的陳規,又向天下寒門釋放了「唯才是舉」的信號。

  更關鍵的是,朱棡以近乎「自污」的姿態,向所有人表明:自己對江南財賦之地毫無覬覦之心,既不打算培植私黨,也無意收買士紳人心。

  所以,在朱元璋眼中,這個兒子的狠辣果決恰是難得的「純粹」。

  如同一柄只認皇權的利刃,不沾派系之爭,不摻個人私慾,只一心為朝廷削平荊棘。

  反之,若朱棡在揚州手段懷柔、瞻前顧後,甚至刻意與士紳豪強周旋示好,反倒會觸帝王最敏感的猜忌神經。

  畢竟,在權力的棋局上,皇子太過「得民心」或「樹聲望」,從來都是帝王的大忌。

  殊不知,世人皆道帝王家多鐵血無情,卻不知揚州百姓自亂世以來,歷經的欺壓折辱早已累積成一部浸滿血淚的長卷。

  朱棡此去揚州,不僅以雷霆手段盪盡貪官污吏,更在層層盤剝的鐵幕之下,為底層窮苦百姓劈開一條生路。

  一條能讓人喘上氣、活得像人的活路,這是比任何金銀都更珍貴的救贖。

  這般恩情何須刻意宣揚?

  窮苦百姓拿回田畝時的紅了眼眶,孩子們在整治一新的街巷裡追逐嬉戲、笑聲清亮。

  還有揚州府的每一縷炊煙、每一塊青石板,都在默默替百姓記下這份滾燙的恩德。

  所以,有些人相交半生未必能換得真心,而有些人僅憑一次護民如子的肝膽之舉,便讓民心甘情願奉為倚靠,刻入骨髓。

  這便是朱棡在揚州埋下的微小種子,但卻深深扎進了最豐饒的民心厚土。

  待得時光流轉、春雨潤澤,這顆種子終將破土而出,長成遮天蔽日的巨樹。

  那是無聲卻洶湧的民意根基,是蟄伏在江南煙雨中的暗棋。

  只等風雲際會之時,這棵樹自會舒展枝幹,為朱棡的崛起撐起一片遼闊天地。

  因為,民心向背從來都是最隱秘,卻最具力量的勝負手。

  就在此時,朱元璋負手緩步進殿,並且直視朱棡:「你那『匠戶領銜,民戶分包』的法子,究竟能不能在全國推行?」

  所謂「匠戶領銜,民戶分包」,正是朱棡提出的「富民四策」之一。

  以竹器行當為例,匠戶把持核心工藝,負責設計與精修,民戶則承接劈竹、編底等粗加工環節,形成「匠戶傳藝—民戶量產」的協作鏈條。

  每件成品抽取一文錢納入「匠學銀」,既保障了匠籍子弟的技藝傳承特權,又拓寬了民戶的生計來源。

  簡言之,官府搭台讓專業匠人教百姓做工,百姓出力賺辛苦錢,匠戶穩坐技術台,民戶捧起新飯碗。

  這法子看似只是盤活了一門手藝,實則暗藏破局之道。

  對匠戶而言,技藝換銀錢,鐵飯碗裡多了活水。

  對民戶而言,放下鋤頭能拿刻刀,土裡刨食之外多了條活路。

  於朝廷而言,無需額外投入,便能讓百姓在農閒時學手藝、增收入。

  順帶還能培育出穩定的民間產業,當真是一箭三雕的妙棋。

  當然,這並不違背朱元璋所制定的戶籍制。

  畢竟,匠戶仍屬匠籍,核心技藝,仍由匠籍壟斷,既保其世襲之權,又督其授業之責。

  民戶仍隸民籍,僅參與加工,且受限於農閒時段,主業仍是務農,僅為生計添份補益。

  此般操作,猶如在皇權織就的戶籍巨網中挑松數根經緯線,網形未變,卻讓民生活水得以潺潺流動。

  何況朱元璋早有規制:「諸色人等,各安其業」,亦留「災異時權變用工」之餘地。

  今揚州府歷經動盪,正值「權變」良機。

  所以,此策既合大明律,又順民生渴盼,莊重中見巧思,實為治國智慧的點睛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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