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如此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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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如此崖山

  「嘩啦……」

  雨打海面,浪濤澎湃。

  吳端腳踏白骨劍,站在半空之中,身體緊繃,在聽見曲正風說出這兩個字之後,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一種莫大的壓力,伴隨著這齣口的「拔劍」二字而起。

  曲正風的眼神,在風雨之中,有一種莫名的冷厲之感。

  一股驚人的劍意,從那一把本來柔和的海光劍上,奔涌而出,似要將這一片大海的咆哮,都宣洩出來。

  然而,劍的世界,靜寂無聲。

  他只覺腳下的白骨劍,仿佛感覺到了海光劍的劍意,開始興奮地顫抖起來,一點一點的震顫,帶起了一點一點拋飛的赤紅色光芒。

  拔劍?

  吳端微微地眯起了眼睛。

  好戰的崖山嗎?

  難道只有崖山好戰,我昆吾便不好戰?

  吳端沒有說話,只懸於半空之中,緩緩地朝身側伸出手。

  白骨劍緩緩浮了上來,被他握到掌心。

  雨太狂太大,遮蔽著人的視線,卻無法澆滅熊熊的戰意。

  吳端的身體慢慢地沉了下去,衣袍被雨水打濕,緊緊地貼在了背部,勾勒出一條危險至極的弧線。

  他如一把張滿的弓,蓄勢而動。

  初時的解釋,方才的詫異,全都消失不見。

  吳端五指收緊,只沉聲道:「昆吾,白骨龍劍,吳端,請曲師兄賜教!」

  聲音落地之時,他整個人都化作了一道赤紅的光芒,劃破了這光線昏沉的茫茫大海!

  似一道烈焰,撕破陰暗!

  人隨白骨劍而出,吳端去勢極猛!

  曲正風劍尖斜斜指地,森然的目光,逐漸變得淺淡。

  在入海查探的時候,他便覺得這不是什麼好天氣。

  如今一看果然不是。

  不過,這倒是一個適合流血的天氣。

  唇邊的弧度緩緩勾起,曲正風身形一閃,已直接破風而出!

  雨點從天穹之中灑落,遍布整片西海。

  凌厲的雨珠敲擊在海上未碎的冰面上,有如戰鼓擂動!

  萬千的聲響,俱在耳邊,卻都敵不過這天地之間茫茫雨幕之中的——

  劍吟!

  見愁、姜賀等人,只站在旁邊,近乎驚嘆地看著眼前綻放的那一道華光。

  吳端的劍,乃是白骨龍劍,抽龍骨磨礪而成,出劍之時,血光滔天,劍內似封有凶魂。血光一出,便似有一聲巨龍之吟,響徹蒼穹!

  而比之吳端之劍的聲勢浩大,曲正風的海光劍,似乎依舊柔和。

  脈脈的藍光,如同從這深海之中發出,自然無比,有一種海納百川之感。

  一剛一柔,一烈一淡。

  似乎,正在精彩之時。

  見愁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海面……

  她還記得當初自己第一次踏上海光劍時,曲正風說的那一句話:劍名海光,取自西海千丈海底千年海玉製成。

  此刻的曲正風,持著海光劍,卻似與大海融為一體。

  見愁相信,若自己閉上眼睛,可以感覺到吳端的存在,卻不能感覺到曲正風的存在!

  近乎完美的氣息隱匿!

  此時此刻的曲正風,不僅修為要高出吳端一截,甚至還占據著天時地利。

  見愁能感知到的,吳端自然也能感知到,白骨龍劍出劍之處,便是血光滔天。

  曲正風出劍,卻有一種四兩撥千斤的味道,一來一去,便將那白骨龍劍之威擋了回去。

  海面上,雨又大了。

  密雨裹挾著雷聲,滾滾而來,雨幕下,一紅一藍兩道影子,從海面上閃到了天空之中。

  見愁不由得隨之抬起頭望去。

  曲正風的手很穩,持劍之時,有一種血脈連心之感。

  海光劍在海上,這裡便已經是他的王國和領地。


  「當!」

  狠狠地砍在一起,兩把劍所攜帶的巨大靈光驟然爆開,環形的氣浪立刻滌盪出去,將兩道身影分開!

  即便是站得更遠一些的見愁等人,此時竟然也被這一陣靈氣的波動侵襲,有些站立不穩,隨之倒退了好幾步,才重新在半空之中穩住了身形。

  可那一刻,曲正風卻不退反進!

  席捲而起的浪濤,升到了曲正風的腳下,他便這般踏浪而去,再次一劍送出!

  「嘩!」

  三道水龍捲自海面沖天而起,聲勢驚人!

  巨大的水聲,甚至將這天地間的雷聲也給蓋住!

  它們如同有生命一般怒號,呼喊,而後將「頭」一轉,竟然齊齊撲向了站在海面上的吳端!

  吳端白骨劍一揮,便有一道赤紅色的光芒,以他的頭頂為中心,向著四面漫散開去,仿佛一面鏡子。在三道水龍捲從天撲來的瞬間,將它們擋在鏡面之外!

  「轟!」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

  巨大的波動!

  沉重的海水,挾勢而來,下落的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衝擊力。

  吳端本來就站在高空之中,毫無支點,這一瞬間,萬斤巨重砸下來,他只覺氣血翻湧,仿佛被人當頭拍下。

  整個人,頓時如一塊石頭一樣朝下落去!

  「砰!」

  冰面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孔洞。

  水龍捲緊隨其後,瘋狂地撲了上去!

  「咔嚓!」

  百丈寬的冰面,終於承受不住這樣巨大的衝擊力,驟然碎裂!

  一時之間,在水花四濺的海面上,冰塊也四濺開來,在一陣瘋狂的爆裂之後,便重新匯入了無邊際的海水之中,變得透明起來。

  中心處的黑色礁石,終於又能露出它的真容。只是,在這大雨傾盆、海浪滔天的時刻,像是一隻孤舟,隨時都要傾覆!

  吳端砸進冰面之後,終於不見了。

  戰鬥,似乎進入了片刻的止息。

  曲正風持劍站在半空之中,平靜無比,似乎自己之前什麼也沒做,他掃視了一眼海面。

  浪濤,漸漸平靜下來。

  吳端去哪裡了?

  一種極致的危險感覺,漸漸湧上心頭。

  見愁注視著曲正風,卻見他手中的海光劍,光芒由暗藍而湛藍,似乎在這一刻,被催發到了極致。他的目光,似乎追尋著某個點,在海面上徐徐遊動,由近而遠,由遠而近。

  茫茫的海面,只有雨水不斷落下的聲音。

  曲正風的頭髮,已經全數被雨水打濕,赤著的上半身,也顯得有幾分精壯,長劍握緊之時,便有幾分遒勁的肌肉顯露出來。

  堅硬的背部,染紅了舊傷的血水,也被雨水沖刷,逐漸變淡,露出了舊傷原本的顏色。

  然而他的脊背,如同一桿長槍般挺直。

  他游弋的目光,終於漸漸停了下來。

  那一個點,鎖定了。

  空氣里,似乎浮動著什麼,緊張極了。

  可曲正風的氣息,卻在那一刻,變得極淡。

  他目光落處,海面下,似乎閃過一道長長的白影,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海面之下遊動。

  只在那白影出現的瞬間,一道巨浪沖天而起!

  混在其中,伴隨海浪而起的,竟然是一條巨大的白色骨龍!

  龍身很長,衝出海水的一瞬間,瓢潑的大雨砸到龍骨上,水花四濺。猙獰的骨刺朝外凸出,龍首一昂,便有震天撼地的龍吟之聲響起!

  那一瞬間,見愁等人不覺自己耳邊有雨聲,有雷聲……

  只有,他們自己的呼吸聲,還有這龍吟!

  白骨龍劍!

  如此,是謂!

  吳端的身形,早已看不見。

  他仿佛也隨著這一柄劍,化身為這一條來自遠古的骨龍。

  沒有劍,只有龍!

  骨龍從海底衝出,龍身一弓,速度極快,眨眼之間,便已經鎖定了曲正風。


  站在原地的曲正風,仿佛被這來自遠古巨龍的威壓震懾,竟然一動也沒動一下!

  白骨巨龍的雙眼之中,陡然亮起兩團興奮的紅光!

  從這空蕩蕩的眼瞳之中,見愁看出了吳端的眼神!

  這是興奮的眼神,即將打敗對手的眼神。

  看似龐大的白骨龍身,在一弓之後,如同一道閃電一般,狠狠地撞向了曲正風!

  凌立於海面之上的曲正風,挺拔如一柄劍,又像是整座崖山那樣光明磊落。他沒有拔劍,甚至連海光劍的光芒,都隱沒了下來。

  唯有……

  這一柄劍,變得湛藍無比,如同流動的海水。

  「轟!」

  白骨巨龍,終於撞了上來!

  與巨龍龐大的身軀相比,曲正風的存在,太過渺小。

  吳端以為這一擊之下,曲正風必定身死當場。

  甚至周圍已經有一聲驚呼:「二師兄!」

  然而,在猙獰的骨龍穿過曲正風身體的一剎那,竟然有無邊的海水,一下從空中落下!

  曲正風的身體,竟然一下化作了一團流動的海水,在被骨龍撞擊的瞬間,炸裂成巨大的水花,四散而去!

  一時間,雨幕中,天地里,都是水花。

  骨龍一撞之下,曲正風的身體竟然消失不見!

  吳端反應過來,然而已經遲了……

  骨龍身體太過巨大,這一撞乃是他勢在必得的一擊,發出之後,去勢不減,直直朝著另一頭的海面栽倒而去。

  眼見著龍身就要砸落海面,骨龍背後的空中,無數的海水,忽然憑空出現,漸漸凝實。

  唇邊掛著一道鮮血的曲正風,從這海水之中顯露出來。

  顯然,剛才骨龍一擊,他並非沒有受傷,只是借著海光劍的某種特質,又借了在海上的便利,才得以逃脫。

  這是極為冒險之舉!

  然而,一旦成功……

  他目中,寒光閃爍。

  提劍而起,曲正風的動作十分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優雅與刻毒。他慢慢地,凌空邁步,走到了骨龍的背後。

  此時骨龍依舊朝著海中落去,卻仿佛已經覺察到了背後的危險,奮力地朝著背後掙扎轉身!骨龍空洞的雙眼之中,有赤紅色的靈火,帶著憤怒的光芒,閃爍不已。

  它終於艱難地翻轉了身子,看見的,只有曲正風高高抬起的右手。

  手起,劍落!

  近乎天藍的一道光線,帶著精粹至極的力量,霎時降落!

  灰白的骨龍,立刻被這一道光線劃中。

  不……

  怎麼可能?

  明明都是元嬰期!

  曲正風所表現出來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

  元嬰巔峰一百三十年,再未前進寸境!

  時間的積累,到底讓浸淫在這個境界許久的曲正風,得到了怎樣超乎常人的體悟?

  吳端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一道純粹的藍光,朝著白骨巨龍斬來的瞬間,一切已經結束了。

  白骨巨龍朝天怒吼,發出最後的呻吟。

  巨大的龍骨,竟然被這一劍攔腰斬斷!兩截骨身,在先後落入深海的一剎那,從實質,化為虛無!

  一道血光閃過,白骨劍與吳端,終於現出真身來,直直落入深海。

  然而——

  讓吳端沒想到的是,還不算完!

  在他身形顯露的一瞬間,曲正風的身影也隨之出現在了他身邊!

  直接一個利落的抬腳!

  「砰!」

  吳端只覺胸口受到一股巨力的衝擊,整個人像是被一柄重錘擊中,竟然直直地朝著遠處飛去!

  茫茫的海面,看似柔和,可當人從高空墜落,又無防護之時,簡直如同直接拍在了堅硬的山壁上!

  那一瞬間,吳端噴出一口鮮血,終於被無邊的海水淹沒……

  一戰,告捷。


  曲正風持劍,腳踏浪濤,雨水順著他臉部輪廓落下,霎時間透著一種難言的堅毅與冷硬。

  直到此刻,見愁才想起姜賀等人對他的懼怕來。

  看方才出手時的狠辣,刁鑽,刻毒……

  完全是個狠角色!

  絕對不好惹!

  一種莫名的震撼,在她的心頭激盪——

  這才是崖山原來的大師兄嗎?

  一口濁氣,在屏息許久之後,終於被緩緩吐出。

  見愁的心跳,現在還有些快。

  曲正風站在原處,看著海面之上吳端近乎昏迷過去的身影,終於略略眨了眨眼,不再理會吳端的死活,轉身朝著見愁等人飛來。

  莫遠行用那種駭然的眼神,膽戰心驚地看著他。

  作為與吳端境界相同的元嬰期修士,此地,約莫只有莫遠行才能了解到,方才曲正風人化海水、海水凝體的那一手,到底有多可怖,多驚艷!

  只要手持海光劍,在這海上,他便是近乎不死不滅的無敵存在!

  元嬰巔峰?

  元嬰巔峰!

  眼見著曲正風越來越近,莫遠行只覺得有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就要呼吸不過來。

  方才一戰的餘威,還籠罩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冷硬,又難以接近。

  姜賀縮了縮脖子,看著曲正風這樣,簡直都要哭出來了。

  多久了?

  多久沒看見過二師兄發怒了?

  二師兄已經修身養性了這麼多年,忽然來了個該死的吳端,又喚醒了曲正風近乎猙獰的本性,往後他們這些師弟的日子,真的還會好過嗎?

  姜賀恨不得跟隨倒霉的吳端一起,一頭扎入海中,從此再不出來。

  只是仔細一想,在這海面上,誰能有曲正風厲害?

  這……藏進去更是找死啊!

  於是,姜賀硬生生地止住了那種衝動,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

  旁邊方才還叫喊著「見愁大師姐好帥」的衛襄,這會兒只覺得自己膝蓋一軟,若不是還在海面上,估摸著在曲正風過來的一瞬間,就已經直接給他跪下了。

  好……好強!

  崖山的修士都這麼可怕嗎?

  衛襄只覺得自己渾身的寒毛都要豎起來了!

  只有見愁,還算平靜。她注視著慢慢過來的曲正風,目光從他胸前巨大的傷痕上一掠而過。

  曲正風與昆吾之間,約莫有什麼大仇怨。

  興許,這位二師弟很對自己胃口也不一定。

  見愁露出了一個笑容。

  她望著曲正風,曲正風卻忽然皺了眉。

  見愁詫異,而後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忽然襲上心頭!

  幾乎是同時,曲正風也直接一閃身過來,海光劍朝海面上一划,便有一道浪牆「砰砰」地從海面上拔起,將那邊的見愁等人朝著他這邊拍飛過來!

  左手姜賀,右手見愁,曲正風穩穩地拽住了兩個人!

  在他們原本立足處之處,海面上那露出了原形的礁石,猛然一顫!

  那種感覺,像是可怖的巨獸,終於從打盹兒中醒來,輕輕地動了一下……

  大夢礁,竟然從海底緩緩升高。

  無數的海水,在它升高的同時,從礁石上沖刷下去,濺起巨大的白色浪濤!

  像是整個海底都被人掀翻了一樣。

  海面之上,忽然有如沸騰,滾滾的浪濤,一下翻飛而起!

  轟隆隆……

  巨大的響聲,一下子震撼了整個天與海。

  大夢礁不斷地升高,不斷地升高。

  無數原本棲息在礁石周圍的魚蝦,在這一刻全部驚散,亡命一樣,以大夢礁為中心,朝著四面奔逃而去,蔚為大觀!

  見愁原本是俯視大夢礁,如今頭卻越抬越高,變為仰視!

  太高,太高!

  原本只露出海面一點點的大夢礁,如今竟然變成了海面上的一座小山!在它達到某個高度的時候,升高的速度終於放緩了。一座小山,竟然朝著側面,斜斜倒下!


  那倒下的速度並不快,可是倒下的瞬間,卻驚起了無數的浪濤!

  在這雪白的浪濤之中,一道巨大的黑色陰影,終於從海面上揚起,像是一條巨大魚類的尾鰭一角!

  「轟!」

  那尾鰭一角,在海面上輕輕一動,便有萬丈波濤滾滾!

  一時之間,怒海生波三萬里,倒卷襲天!

  整個蒼穹之下的雨幕,都仿佛為之一停。

  原本下落的雨滴,仿佛也感應到這般恐怖的力量,不敢下落,竟朝著天上,朝著四面,倒飛出去!

  見愁等人不得不持續升高,才能避免自己被海水波及。

  駭然下望,但見這一道浪濤範圍極廣,竟綿延千里,布滿整個海面!

  滾滾的波濤朝著南北向的海岸猛然一拍,仿佛整個十九洲大地都跟著震顫起來!

  海邊,不管是望江樓、望海樓,還是最北的南海禪宗,中間無數臨海的大小宗門,都感覺到了這種巨大的震顫……

  十九洲大地之上,無數大能修士,仰頭而望,震駭不已!

  昆吾,諸天大殿。

  在西海攪動,仿佛整座海底都要被翻出來的那一瞬間,盤坐於殿上的橫虛真人,竟然無法控制收於自己體內的那一道巨大星盤!

  無數流動如水銀一樣的光芒,從他背部瘋狂湧出,在諸天大殿的最高處盤旋凝結!

  一道利劍一樣的銀光,將整座星盤貫穿!

  橫虛真人一下子睜開眼睛,從來無情的眼眸底下,終於忍不住露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驚。

  西海,鯤醒!

  至妖至邪,將出於世!

  十九洲大地,大亂將起。

  這……會是昆吾的浩劫嗎?

  那一瞬間,他緩緩地站了起來,目光從極高的諸天大殿上,投向遠方,似乎穿破重重迷霧,重重雨幕,到達了那暴雨籠罩、怒浪滔天的西海!

  巨大的西海,堪比整個十九洲大地。

  此刻的海底,漸漸有一道深色的陰影浮現出來,已經覆蓋了目之所及的整個海面。人站在海面上,只會覺得腳下的海水顏色變深,可若是站在更高更遠的地方,便能窺見整個海底浮現出來的輪廓。

  這是一條魚。

  一條名為「鯤」的魚!

  無數的海水為之涌動,浩瀚不已。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大夢礁已倒,那沉睡在荒古傳說之中的巨物,終於甦醒。

  那一道仿佛要遮蔽整座西海的黑影,自海底緩緩浮出,只在海面上露出一座海島一樣的冰山一角,又緩緩地沉了下去。又是一道波浪倒卷而起,在它緩緩沉落的瞬間。

  人之渺渺,海之浩浩。

  站在海面上的見愁,只如一個小點,仿佛一道浪濤便能拍落。

  巨大的天明斧之上,無數的幻象,被這天地之間的巨變引動,終於全數冒了出來,浮動在見愁的周身,似在守護著她。

  遠遠望去,那一道緩緩浮出海面的海島很平,仿佛只是那條魚的一點點背部。

  在那「海島」之上,同樣站著一道渺小的影子。

  少年。

  青綠色的衣擺,老舊不堪,古拙的花紋遍布這一身衣服的每一個角落。

  隔得太遠,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可那種姿態,卻仿佛鐫刻在了見愁的心底。

  海島緩緩沉落,被無邊無際的海水覆蓋。

  雨,還在下。讓見愁的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少年的影子,也緩緩隨著那一座海島沉落,最終被無邊的海水覆蓋,消失不見。

  蜉蝣,不過天地至微,如滄海一粟,秋毫之末。而鯤,卻是北冥之魚,浩蕩千里。

  以天地之微,御天地之大。

  他站在鯤之背,渺小的影子,卻仿佛遺世獨立,慢慢消失在了深藍的海水之中……

  鯤,向西南而去。

  一道巨大的黑影,慢慢從見愁等人腳下的海面滑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深藍如墨的海水,才像是被陽光照射了一樣,變得澄澈明亮起來。

  大夢礁如一場大夢,早已消失不見。

  入目之處,只有橫無際涯的海水。

  見愁遠遠望著那一道黑影消失的方向,心裡卻有一個清晰至極的想法:

  是他。

  「那是……什麼……」

  艱澀的聲音,終於從莫遠行的嗓子裡發出。

  鯤,還有立於鯤上的身影。

  到底是什麼?

  是誰?

  似乎,誰也不知道。

  風小了,雨停了。

  天際的烏雲,也終於散了。

  海面漸漸恢復了平靜,金光又從雲縫裡照下來,翻覆的礁石不再存在,此前的浪濤襲天,都仿佛只是他們經歷的一場夢。

  只有,曲正風昂然而立的身影,一條條的舊傷,提醒著他們,這裡曾發生過什麼。

  姜賀的聲音裡帶著顫抖:「那是鯤嗎……」

  他曾在古書之中看過,這樣巨大,這樣的威勢,除卻「鯤」之外,還有何選?

  曲正風則微微眯了眼。

  那一道巨大的陰影,是鯤不錯。可是駕鯤而去的,又是什麼?

  回過頭來,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沉浸在方才場面之中,沒有回過神來的狀態。

  見愁天明斧上的萬修圖紋,慢慢又將所有飄搖的幻影吸收回去,慢慢安靜下來。

  她站在斧頭上,還望著遠方。

  「嘩啦啦……」

  一陣水聲,終於打破了此地詭異的寂靜。

  原先被曲正風砸進海里的吳端,終於掙扎著從水裡冒了出來。他身上染著鮮血,擦了一把臉,將白骨龍劍從水中提出,劍身上一道刺眼的海藍色裂紋,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

  方才發生的一切,吳端也感知到了。

  在被砸下水之後不久,他便已經醒來,只是受到重擊之後,渾身無力,只能隨波浪漂浮,如今風平浪靜,他也終於恢復了幾分力氣。

  抬頭朝上面一望,吳端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什麼感受了。

  曲正風聽見聲音,低頭朝他望去。

  吳端近乎咬牙切齒:「不問青紅皂白,出手狠辣,不愧是崖山曾經的大師兄。只是今日你斬我白骨龍劍,傷我吳端,他日昆吾又豈能放過你?」

  「又如何?」

  曲正風淡淡一笑。

  旁邊的姜賀極有眼色,連忙從自己的乾坤袋之中取出一件寬大的衣袍,一抖,然後遞給了曲正風。曲正風隨手接過,直接披在了身上,重新將背部猙獰的傷疤遮擋住。

  重新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曲正風,又仿佛恢復到了那個溫雅的翩翩君子,不曾冷笑睥睨,不曾舉手投足間浪濤翻湧,亦不曾悍然傷人,與昆吾為敵。

  吳端咳嗽了兩聲,海面上便浮上了一層刺目的鮮血。血紅的顏色與海水混雜在一起,成了深紫色。他想要運力起身,卻發現周身經脈刺痛,簡直動也難以動一下。聽得曲正風這一句「又如何」,吳端忍不住笑了。

  「又如何?礁石地宮之內,我不過因不知眼前是誰,誤傷了你……」

  「曲某不曾誤傷吳師弟,如此便好。」曲正風沒等吳端說完話,竟然就直接打斷了,絲毫不客氣,「你我之間,沒什麼誤會。」

  「你!」

  吳端萬萬沒想到曲正風竟然會說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他在地宮之中誤傷了曲正風,乃是輕傷!

  可是出海之後,曲正風卻直接一言不合,讓他拔劍,此後一場大戰,更是招招奪命。固然是他技不如人,可曲正風這一番說辭,卻叫人怒從心頭起!

  這般不講道理的崖山弟子!

  就連見愁,都聽出了這當中的不對勁。

  她詫異地看了曲正風一眼,但見曲正風唇邊划過一絲譏諷的弧度,卻現出一副不再理會吳端的憤怒的模樣:「吳師弟若有不平,只管回你昆吾,再找崖山討個公道。」

  「……」

  吳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未料此次西海之行,竟然會遭遇這樣一番難以想像之事……

  崖山崖山,竟然如此囂張?

  曲正風直接轉過身,看了眼提溜著三個人的莫遠行。

  陶璋此刻終於幽幽醒來,簡直氣若遊絲,似乎受傷不輕。他被莫遠行拎著,卻怒視著遠處的曲正風。方才曲正風破冰出海之時,簡直像是下餃子一樣將他們三個人同時扔下,仿佛他們根本就是什麼不值錢的東西一樣。

  態度輕慢,竟至於此!

  而且……

  一想到在地宮之中,曲正風奪走的那一件東西,他就恨得牙癢!

  曲正風的目光淡淡落到他臉上。

  「陶璋道友,有話要說?」

  有話要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東西自己雖沒得全,可曲正風也給了自己一小塊,這算盤簡直精得令人髮指!

  若將那東西的事情說出來,只怕望江樓立刻就要插手進來,被這一直覬覦著的莫遠行給占了便宜去。自己此刻不但不能將此事和盤托出,甚至更要藉助崖山的力量,擺脫望江樓。

  所以,陶璋咬咬牙,忍了再忍,終於強忍住一下衝上去把曲正風掐死的衝動,開口道:「如今望江樓的兩名弟子已經救出,事實證明是他們自己沒本事,被困於礁石之下,與我陶某毫無干係。望江樓血口噴人臆斷此事也就罷了,如今卻還拘著我,是何道理?」

  莫遠行一怔,下意識就要開口說什麼。

  沒想到,曲正風已經直接轉過頭來,聲音淡漠,對他道:「兩名失蹤的弟子已經尋回,陶璋在此事之中無過,我等奉師命前來處理此事,真相既已大白,還請莫長老放下陶璋道友。至於事情經過原委,莫長老的兩名弟子應當都清楚。」

  曲正風一發話,誰還敢說不是?

  聽上去,這就是再正常不過的要求。

  莫遠行知道,這礁石之下一定藏著什麼,才想要控制住陶璋。陶璋不肯開口,便藉助於崖山的力量,強迫他幫忙,到時望江樓勢大,若最終發現了什麼東西,崖山高高在上,必定不與他們爭奪,到時候一個小小的五夷宗陶璋又怎麼爭得過?

  即便是五夷宗想要插手,那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一番如意算盤,打到現在,卻連大夢礁都塌了……

  如今水下是什麼情況,誰也說不清楚,倒是陶璋與曲正風兩人都仿佛沒有任何異常,想必是並未在水下發現什麼。

  仔仔細細地思索了一遍,莫遠行終於還是悻悻地鬆了手,放開了陶璋。

  「既然此事已了,我望江樓自然不會為難陶璋小友,只盼著陶璋小友日後不要再行此等小人行徑,終是丟了五夷宗的臉。」

  陶璋搖搖晃晃,一道青光從他劍上泛起,虛弱極了。

  在看見莫遠行那吃癟的表情之時,陶璋終於覺得心中一口惡氣出來,竟忍不住長笑了三聲,所有人都詫異地看向了他。

  而後,陶璋面色一變,脫口便叫:「陶某丟不丟五夷宗的臉,干你望江樓什麼事!」

  真是忍夠了!

  陶璋自問是個很虛偽很能裝的人,只是這種時候,他覺得自己依舊是那個嬉笑怒罵皆隨心的小乞丐。

  莫遠行乃是望江樓的長老,地位不說尊崇,至少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如今被陶璋這麼一句直接吼上來,當真氣得臉色發青,怒氣翻湧。

  「你,你,你,你竟敢……」

  「老匹夫……」

  陶璋冷笑一聲,直接掃視了一圈,毫不猶豫地一個轉身,不顧自己滿身是傷,踏劍劃破天際,疾馳而去!

  「待陶某修成元嬰之日,便是老匹夫你喪命之時!」

  帶著仇恨與狂妄的聲音,在海面上盪開。

  陶璋的身影一閃而逝,轉眼便已經遠了。

  站在原處的莫遠行,面色早已經難看至極,想要追過去直接一劍斬了此子,永絕後患,卻又顧忌曲正風在場,不敢追去。

  見愁隱約感覺出了什麼,遲疑著打量了曲正風一眼。

  這陶璋,似乎就是借著曲正風在,料定了莫遠行不敢當著曲正風的面殺人滅口或者殺人泄憤,所以才連忙在這個時候跑了……

  不得不說,陶璋很小人,也很聰明!

  曲正風目中似乎滑過一絲笑意,他直接對著莫遠行一拱手:「此間事已了,莫長老也尋回了愛徒,我等時間不多,便不耽擱,告辭了。」

  莫遠行張了張口,想要問什麼,卻終於還是沒說出口,臉色尷尬地一拱手:「多謝曲前輩出手相助,望江樓感激不盡。」

  在他說這話的同時,之前被見愁所救,以及被曲正風所救的那些望江樓弟子,都朝著他們躬身一拜。

  「晚輩等感激不盡!」

  這些人的眼底,乃是真心實意的感激。

  見愁也不知為什麼,忽然就彎唇笑了。

  旁邊的姜賀小胖子也是面帶著一種難言的自豪感……

  這就是崖山。

  那邊的衛襄頗為不舍,望了望曲正風,看著他那隨意披著的寬鬆外袍下面,隱隱露出的肌肉和傷疤,仿佛恨不能把眼睛粘在上面……

  然後,好不容易將目光拔了出來,她又看向了見愁。

  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大師姐,簡直就是自己夢寐以求,想要成為的那種人啊……

  就要走了嗎?

  好捨不得……嗚嗚嗚……

  這目光,讓見愁覺得頭皮發麻。她照舊假裝自己沒有看到,眼見著曲正風已經辭別了莫遠行,趕緊跟上,也沒喚里外鏡,直接就御斧沖了出去。

  崖山三人處理完事,直接甩手不管,齊齊向東飛馳而去。

  背後,莫遠行面色陰晴不定。

  海面上,吳端取出一枚丹藥吞了下去,遠遠望著那遠去的三道身影,面露複雜之色。

  從曲正風,到姜賀,再到那崖山大師姐……

  見愁朝前飛馳,卻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頭望了一眼。

  這一刻,她的目光正好與吳端對上。

  一霎間的感覺,忽然就無比奇妙起來。

  吳端的眼底,那種打量,並沒有消失。

  見愁想起的,是他初見時的那句話——

  到底在昆吾弟子的眼中,謝不臣是個怎樣的人?自己這似乎堪與謝不臣比肩的人,又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無解。

  興許,只能等待下一次的相遇了。

  雖然吳端惜敗於曲正風,可見愁對此人的印象,竟然還不算壞。

  一路乘風而去,海面上又是燦爛的一片,像是他們剛來時那樣。

  從此處,折轉方向,一路向登天島飛去,遠遠便能看見那小小海島的影子了。

  一串島嶼,自西向東,縱貫整個西海,分割了南北,便是連接凡人俗世與十九洲的仙路十三島了。

  姜賀也回頭看了一眼,原本大夢礁所在的位置,早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二師兄,我之前看見那鯤上,似乎有人……」

  「天下有妖邪出,必有異象起。」

  曲正風冥冥之中,也感覺出了那種不同。

  多少年了,十九洲有關於北冥之鯤的傳說早已消失,如今鯤魚現世,還有人站在上面……

  怎麼看,也是十九洲一個重大的變數。

  曲正風甚至可以推測,這就是吳端來西海的目的所在。

  異事?

  這便是異事了。

  見愁也在思索,並未插話。

  小胖子姜賀遠遠看見了登天島,立刻歡呼了一聲:「這一趟出來雖然自己沒有成功打架,但是看到了二師兄打架!這一回昆吾的面子可丟大了,早聽說昆吾吳端乃是高手之中的高手,沒想到這麼輕而易舉地就被二師兄打敗了,哈哈哈,距離我崖山門下打遍十九洲無敵手,又近了啊……哈哈哈哈……」

  輕而易舉?

  曲正風聽聞,搖了搖頭。

  「吳端身上有傷,還未盡全力。」

  「有傷?」姜賀詫異,「怎麼會?」

  昆吾三弟子的身上,竟然會有傷?

  見愁也詫異無比,不過,她隨後想到的卻是……


  「二師弟知道他身上有傷,還……」

  曲正風一停,側頭看向見愁,眼底神色淡淡的:「即便他今日只是個殘廢,我亦全力以赴。」

  「……」

  見愁看不明白曲正風,似乎有潑天的仇恨,又似乎光明磊落,出於一種對對手的尊重……

  曲正風,真是謎一樣的存在啊。

  她莫名地笑了一聲:「曲師弟通達。」

  曲正風也笑一聲,卻低頭一翻手,便翻出了兩枚青色的果子,直接扔給了見愁與姜賀。

  「下礁石,在地宮之中的意外所得,也算是出山一趟的小酬勞。」

  「這是什麼?」

  見愁接過,有些驚訝。

  「地靈之果。」

  至於到底有什麼用,自己回去查就是了。

  曲正風也不多說,只道:「陶璋下去不過就是為了此物。我跟隨他去後,便在礁石殿中發現了此物,一共有四枚,直接從他手裡搶了三個,留給他一個。」

  「你是故意給他留的吧?」

  姜賀看著手裡圓潤可愛、如玉一般的果子,真是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他眼睛發亮,恨不得能撲到曲正風的身上!

  「所以剛才陶璋才會一語不發,沒說出下面發生的事情來,他一旦說了,望江樓就要插手進來,到時候他一個也拿不著。哈哈哈,二師兄你太棒啦,簡直一如既往地心狠手辣,哈哈哈哈哈哈哈……居然是地靈之果,這一趟出山真是發了發了!」

  姜賀興奮個不停。

  可見愁……

  望了這地靈之果許久,只覺得自己脊骨涼涼的。

  她側頭看了一眼仿佛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麼的曲正風,又想起自己先前對他謙謙君子的評價來,不由得嘴角一抽,一時之間竟然無比同情陶璋。

  崖山……

  曾經的大師兄。

  擁有堪稱無人能敵的戰力,也擁有——

  黑到不能再黑的一顆心。

  「見愁師姐怎麼了?」

  仿佛看見了見愁的表情,曲正風淡淡問了一聲。

  見愁咳嗽了一聲,搖搖頭:「沒什麼……」

  她一看前面,終於鬆了一口氣,連忙轉開話題:「登天島到了……」

  此時,海島上的人已經稀疏下來。

  傳送陣就在那一片平坦的地面上,見愁從高處望去,第一眼注意到的,卻不是傳送陣,而是旁邊的小石潭……

  清幽的石潭,周圍的石塊上爬滿了青苔。

  清透的水底,冒出冷泉來。

  草叢剛剛被雨水洗過一遍,似乎乾乾淨淨。

  空氣也明澈無比……

  在見愁的記憶里,原本繞飛在草叢中、青苔上的蜉蝣,似乎都被這一場海上的暴雨洗去,一隻也看不見了。

  落地時,見愁抬眼望去。

  小石潭邊的地面上,露出了一個三丈長的凹痕,那原本倒放在地面上長滿了青苔的「朝」字殘碑,不知何時,已消失無蹤。

  腦海之中,再次浮現出之前乘風破浪三萬里的渺小身影,見愁唇邊掛上了一絲微笑。

  一隻,想要活過一日的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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