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昆吾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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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昆吾來人

  昆吾,諸天大殿。

  一層一層彎月形的階梯不斷往上延伸,兩側巨大高聳的柱子通向了星空一般的穹頂,站在大殿內抬眼望去,只有星塵滿眼,仿佛站在夜幕之下。

  可此時,不過是朝陽初升,露水滿山。

  橫虛真人座下三弟子吳端,站在了第一級台階前,白骨長劍被他握在手中,抬頭朝上面一看,一座足足有三十丈高的周天星辰圓盤,被豎立在最後一級圓台上。

  一道身影,已經在星辰盤前佇立了許久。

  「咳咳咳。」

  眉頭一皺,吳端臉色蒼白,沒什麼血色,一下咳嗽了起來。他想起大半月前,九頭江江心那一戰,只有滿臉的苦澀。

  終究是為他人做嫁衣……

  平心靜氣,吳端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看上去毫無異樣。他一階一階邁步而上。越上越高,身形也就越顯渺小。寂靜的大殿上,只有他一人的身影。

  橫虛真人沒有回頭,目光落在運行著的周天星辰盤上。

  即便是他,站在此盤之前,亦有一種微小如塵土之感。

  一粒又一粒的星光,無數,依照著亘古以來的原始軌跡,自星辰盤上划過。從這星辰盤上,仿佛能看見宇宙千萬年來的衍化,窺見不久之後的未來。

  橫虛真人的目光,也虛無至極。

  「徒兒拜見師尊,不知師尊喚我何事?」

  一直走到最上面,吳端終於停住了腳步,望了橫虛真人的背影一眼,躬身行禮。

  橫虛真人不用回頭,光聽聲音,便能察覺出吳端氣息略有混亂:「周身氣脈虛弱,靈氣行至心肺處有淤塞,右臂有三處劍氣殘留。你近日曾與人交手,還受了傷,怎麼如此不小心?」

  橫虛真人一向洞察這昆吾山上所有事情,仿佛事無巨細,都無法逃脫他這一雙眼睛。

  吳端沉默了半晌,低下頭去,躬身道:「徒兒羞愧。」

  「是他?」

  橫虛真人略略思索片刻,便直接問了一聲。

  至於這「他」字……

  在吳端聽來,卻有一種意味深長的感覺。

  「徒兒自己學藝不精,竟連境界不如自己的人都打不過,乃是徒兒無能,請師父責罰。」

  「責罰?」

  橫虛真人笑了一聲,目光終於從星盤上移開。

  在他迴轉身的一剎那,三十丈高的星盤,竟然霎時化作無數水銀一樣的東西,瘋狂流轉著,如同百川歸海一般,沖向了橫虛真人的後背!

  「轟!」

  空氣之中,仿佛有震顫的巨響。

  可實際上,半點兒聲音也無。

  水銀一樣的液體,霎時間隱沒在橫虛真人的後背,那巨大的星盤,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消失無蹤。

  橫虛真人邁步,朝台階下走了一步。

  「不過是同門之間的較量,弟子輸了我便要責罰,這昆吾還有什麼意思?你有好勝之心,並無什麼過錯;找他挑戰,也無什麼過錯。你錯在實力太弱,卻不自量力。」

  前面是溫言軟語,後面的話卻利如一把鋼刀!

  偏偏,橫虛真人還是那淡漠通達的眼神,並未多看吳端一眼。

  吳端仿佛被人迎面甩了一巴掌一樣,狼狽不堪。

  橫虛真人卻似半點兒也沒察覺到這樣的狼狽,抑或……

  根本不在意。

  他朝下走著,道:「我今日觀星象,十九洲蜉蝣朝生朝死,事出詭異,只怕天下有至妖至邪將出。事在西海,你即刻出發,去西海查探情況,隨時稟明。」

  「西海?」

  吳端微微詫異,又聽聞有至妖至邪將出,頓時皺眉。

  關鍵時刻,身為昆吾弟子,他倒也不含糊,雙手抱拳,乾淨利落地行禮:「徒兒領命!」

  橫虛真人微微點了點頭。

  吳端退後幾步,才轉身從大殿上慢慢走出去。

  出了大殿,外面便是高高的雲海廣場,與崖山的靈照頂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來得更仙氣縹緲,乃是懸於昆吾山絕頂之上三百尺,夜可手摘星辰之處。


  吳端走出來,停住,回望整座昆吾諸天大殿,但見渺渺雲氣漸漸合攏,將它隱在了世人難以觸及的地方。

  昆吾……

  昆吾……

  無端地,心底一陣苦澀。

  吳端腦海之中,陡然閃過當日謝不臣的一言一語,握著白骨劍的手,驟然握緊。他咬緊了牙關,只在那一瞬間,化身一道凌厲的紅光,一下從高空躍出,直奔西海而去。

  西海,大夢礁。

  通道之中,見愁持斧而立,神情冷峻。

  誰也沒想到,這裡竟然會發生這樣大的變故,陶璋忽然消失,曲正風卻似早有預料一般,遁身而去,留下他們這邊幾個人,面臨著來自巨石的威脅。

  不過好在這裡都是修士,雖然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可等到反應過來之時,這些巨石也都不是問題了。

  最後一塊巨石,帶著金光奔襲而來。

  見愁面無表情,直接一斧頭抽了出去,帶起一道殘影!

  劈空斧!

  第一道殘影,還在見愁的身邊;順著看下來,第二道殘影,卻詭異地到了見愁前方三尺處;第三道斧影,直直撞向了那一塊巨大的石頭!

  「轟!」

  霎時間,碎石亂濺!

  那一道斧影消失在了與巨石的撞擊之中。

  眾人回頭一看,那一把斧頭,還在見愁的手中,從來沒出去過,除了——

  救衛襄的那一次。

  除了還在滾動的碎石,整個通道內,終於恢復了平靜,因為巨石飛起而形成的亂流,也終於溫順了起來。

  大海,像是初時一樣,將所有人包裹在其中。海水流動的方向並不固定,仿佛在呼吸一般。

  見愁持斧而立,斧刃向下。

  斧面古拙的猙獰圖紋,被海水的波紋映照,竟透出一股靈動之感。

  她望向那兩扇緊閉的石門,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衛襄從始至終都以一種驚嘆的目光,望著見愁。一見危機暫時解除,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見愁持著的那一柄巨斧,也不知到底是從何處得來的巨斧,看上去鏽跡斑斑,格外可怖。看著平易近人的見愁前輩,一旦拿起巨斧,便仿佛變得冷硬了許多,眉眼之間都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淡漠之感。

  「原……原來見愁前輩用的是斧頭……」

  衛襄磕磕絆絆地說著,一步一步地挪了過來。

  旁邊的姜賀小心地看了一眼見愁的臉色,發現她沒有任何發飆的跡象,才拍了拍自己胸口,算是鬆了一口氣。

  見愁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想搭理,也就沒說話。

  這一眼,看得衛襄心驚膽寒,頓時止住了自己朝著見愁接近的腳步,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

  拿斧頭!

  好帥!

  拿的還是大斧頭!

  好威猛!

  她夢想之中的道侶,便應該是這樣一個持斧的英雄!

  渾身肌肉遒勁,手臂抬起來,便能墳起一座小山。巨斧揮動之間,則有搬山卸嶺之力。腳步落地之時,當如地動山搖……

  完美!

  強大的……

  女人?

  還從沒見過。

  衛襄心裡雖然已經開始翻江倒海,帶著十足的好奇與狂熱,卻半點兒也不敢接近見愁,她乖乖湊到了莫遠行的身邊,只用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發光一樣的眼神,看著見愁。

  見愁只覺得後腦勺發冷,像是不斷有人在自己後面吹涼氣兒。

  姜賀傳音道:「大師姐,我覺得你要有麻煩了。」

  這還用你說?

  見愁一看那眼神就知道自己麻煩大了!

  唉……

  只怪我太帥?

  見愁琢磨了一陣,還是甩開了雜念,走了兩步,伸手按在石門上,一動不動。

  衛襄終於有了一個說話的機會,連忙道:「這門尋常手段開不了,我發現這礁石下的門時,便已經試過了,沒有成功,而後才找來兩位師兄與我一起。沒想到,這個時候,就撞上了那個奸邪之輩!」


  一說到陶璋,衛襄便咬牙切齒。

  聽衛襄這麼一說,見愁思考了起來:望江樓的弟子發現此處是巧合;他們三日後來,撞上陶璋是巧合;可陶璋出現在此處,卻絕對不是一個巧合。

  這座石門後面,應該有秘密才是。

  一念及此,她越發仔細地看了起來。

  這座石門十分簡單,通體灰黑,沒有贅飾,只石門四角之上有一些奇怪圖案。

  下面的兩角,雕刻著高低起伏的線條,像是流動的波紋;上面的兩角,則盤踞著一朵一朵古拙簡單的雲紋,重重迭迭,十分複雜。

  一者在下,為水;一者在上,為天。

  這是什麼意思?

  「大夢礁,得名自遠古,聽聞有上古神獸在此大夢一場,一夢不醒。」

  這是莫遠行的聲音。

  見愁回頭看去,莫遠行也皺著眉頭走了上來,顯然一樣迷惑不解:「不過,都只是傳說了,若非我這徒兒發現,只怕誰也不知道這島礁之下竟然還有這樣一座石道。只是如今石道封閉,我們不得其門而入,只有曲前輩跟了進去,現在該如何是好?」

  腦海之中閃現的,是曲正風在說「你開門,我們退後」時候,他臉上掠過的那一道笑容。雖覺得此事總有哪裡不對勁,可見愁卻是相信曲正風的。

  一個元嬰巔峰,一個是初次結丹,又是在陶璋自鳴得意,自以為計成的時候,約莫不會出很大的問題。

  見愁有心想用自己得自青峰庵隱界的那一枚「翻天道印」試試,卻礙於這許多人在場,不好施展。

  正自沉吟之時,又一道傳音過來。

  還是小胖子姜賀。

  「這種事二師兄處理過許多,大師姐,我看這望江樓的莫老頭不像是什麼好人,二師兄不跟我們先商量好,必定有自己的把握和計劃,我們不如到外面等他。」

  見愁凝眉,想起這一路來莫遠行的表現,最終一笑。

  她沒看姜賀,回頭道:「曲師弟雖孤身入內,可實力卻有元嬰巔峰,此處詭異,我等既然無法入內,不如先上島礁,再尋人探聽一下此地情況。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不外如是。不知莫長老以為如何?」

  莫遠行沒想到見愁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他愣了一下,心有不甘地看了眼前這道石門一眼,道:「老夫還有兩名徒兒在裡面,生死未卜,如何能放心?就這樣走掉,老夫絕不同意!」

  說完,他眼神一冷,竟然在這一剎那御劍而起!

  莫遠行的劍,三指寬,三尺一寸長,通體透白,如冰霜鑄就。

  起劍時,腳下斗盤展開。

  見愁一看,兩丈有餘。

  一道靈光,自莫遠行眉心溢出,一枚複雜的道印在斗盤上一閃而逝!

  一劍出,以此劍為始,一道冰凌霎時自劍尖凝結而出!

  冰借水勢,又在海中,見愁等人但見一片冰雪自莫遠行劍尖倒卷而出,順著水流的方向迅速凝固,一時成轟然之勢,朝著那兩扇石門撞去!

  「嗡嗡……」

  只見石門四角,那水波雲紋,竟然像是活了過來一樣,齊齊朝著中間一合!頓成四角之形!

  自莫遠行劍尖而來的恐怖攻擊,無巧不巧,竟然正好撞在這水波雲紋圍成的四角之上!

  無數的冰雪,如尖刀利劍一樣,發出金石之聲!

  然而,撞在那四角之中時,卻仿佛泥牛入海,只起了一陣隱約的波紋,便被吞沒無蹤……

  刀劍冰雪去得有多快,消失得便有多快!

  這一幕,看得見愁瞳孔一縮。

  這水波雲紋,竟然如此詭異!

  在吞沒了莫遠行的攻擊之後,水波雲紋像是吃飽了一般,竟然朝外猛然鼓動了一下,仿佛打了個飽嗝。

  周圍海水,泛出了淡淡的波紋。

  瞬間,見愁只覺頭皮發麻,一種極端危險的感覺湧上心頭。

  她毫不猶豫將斧頭一甩,斷喝一聲!

  「走!」

  通道之中的四個人都不是傻子,霎時間逃命一般,化作四道流星一樣的光線,齊齊衝出了通道!


  見愁站在天明斧之上,一道一道的殘影在空中閃動,卻與別人的流光不同。

  在衝出通道的那一瞬間,她回頭望去——

  石門之中的那四角水波雲紋,在鼓動平息之後,竟然重新朝著四角擴散回去!

  於是,一陣令人膽戰的白光,從石門上狂射而出!

  之前被石門吞進去的那無數刀劍冰雪,竟然都被吐了出來!

  威勢巨大,十倍不止!

  同樣因為好奇轉身看去的小胖子,一見此景,嚇得險些摔了一跤,哇哇怪叫一聲,腳下的赤光在極快的情況下,竟然又快了一分上去!

  「咻!」

  深藍的海水之中,射出一道離弦的紅箭!

  背後滔天的白光,仿佛要灼瞎人眼一般,瘋狂地撲了出來!

  見愁心念一動,眉心祖竅之中光芒大放,一丈多的斗盤陡然出現,在這深海里發出奪目的光彩來!

  天明斧上的圖紋,頓時扭曲了起來,一時之間,見愁身周竟仿佛有萬鬼咆哮之聲!一經催動加持,天明斧便呼嘯而出,竟然在霎時間追上了先前跑出去的小胖子!

  頭頂上,一層一層的海水裡,透出海面上的天光來。

  見愁不再猶豫,直接往上一衝!

  「嘩啦啦!」

  浪濤四起!

  見愁乘斧而出,直接衝破了這茫茫的海面!

  小胖子隨後出來,大叫道:「師姐你怎麼可以這麼快?這跟我想的不一樣啊!」

  「砰!」

  身後又是一聲響。

  這一次,是莫遠行拽著驚魂未定的衛襄出來了。

  見愁已經凌立於海上,身周鬼影幢幢,看著駭人至極!

  她一張白皙的面龐,隱在那怒號的鬼影之中,越發冷凝。

  回首一看,島礁上竟然還站著人。她直接一道里外鏡拍過去!

  「還不快躲!」

  島礁上的眾多望江樓弟子,過了初時的驚駭,這才紛紛逃命一般御器而上。

  深藍色的海面下,鋪天蓋地的白光,已經近在眼前,眼見著就要衝破海面了!

  有幾個動作慢的望江樓弟子,只覺腳下的島礁都顫抖起來,有一陣洶湧的寒氣,仿佛自他們立足之地冒出,要將他們凍在那裡。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琉璃金光自空中打來,威勢驚人!

  幾人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這旋轉著的一道圓盤金光從島礁上打飛出去!

  「咔咔咔!」

  就在眾人被打飛出去的那一瞬間,白光已然衝出了海面!

  突出於這海面上的一座黑色島礁,霎時間被封凍起來,變成了一片雪白!

  從石門之中發出的攻擊,還未停止……

  以島礁為中心,冰凍的範圍不斷擴大,見愁只覺這一片雪白,仿佛是滴入淨水之中的一點墨汁,霎時間便擴散了開去!

  西海之上,一片冰封!

  海水一片一片被封凍了起來,足足擴散出去有百丈遠,才漸漸慢了下來,一點點止息……

  「咚咚咚!」

  接連的幾聲落地聲!

  那幾名被見愁里外鏡拋飛出去的望江樓弟子,這才轟然砸落在封凍的冰面上,朝外面滾了幾滾,險險止住。撿回一條小命的幾人,驚魂未定,連滾帶爬地從冰面上起身,避之不及地御劍飛起,這才有一種真實的「我還活著」的感覺。

  之前砸飛出去的琉璃金光,縮小之後,化作一面圓鏡,終於飛回了見愁的手上。

  她一手接住,才算是鬆了一口氣。

  無數人,頓時用一種殘存著驚駭的目光看著她,仿佛感激。

  若無見愁方才在危急時刻的一拍,只怕現在幾名望江樓弟子已經被封凍在了冰面之下!

  四下一望,目之所及,無不是雪白的一片。

  只有更遠更遠的海面上,才有大海的深藍色露出。

  一擊之力,恐怖至此!

  很明顯,這是石門在吞入了莫遠行的一劍之後,以十倍百倍之力,將此劍奉還!


  一道赤色的毫光自南而來,眨眼間就已經到了這一片封凍的冰面之上。

  見愁腳下的斗盤已經開始緩緩隱沒,天明斧之上的幻象,終於化作了一陣煙霧,縮回了無數的圖紋之中。

  看上去,見愁就像是站在一柄鑄紋奇特的巨斧之上罷了。

  在經過方才那電光石火的一幕之後,所有人都用一種心有餘悸的目光看著她,即便是她站在這有些不合她女修身份的天明斧之上,所有人亦覺得她有淡漠傲岸之姿。

  風吹動衣角,方才那驚險的一幕猶在心中。

  見愁渾身的緊繃還未放下,忽見得眼前毫光乍落,不由得目含冰霜,抬眼望去。

  一名身穿藏藍道袍的男子,站在一柄散發著赤紅光芒的猙獰白骨劍上,負手而立,臉色有一種奇異的蒼白,不過眉目之間卻有幾分孤傲之氣。

  吳端正在西海之上查看,忽然察覺到有異動,所以迅速趕來。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看見了如此驚人的一幕。

  如今十九洲,竟然還有人用這般鬼氣森森的法器……

  是個女修。

  見愁只從這人和這人的白骨劍上,便感覺出了一種外露的恐怖氣息——

  與曲正風有些相似。

  她正自皺眉,卻沒想旁邊的莫遠行一眼認出了此人,連忙飛身上前來一拜:「望江樓莫遠行,拜見昆吾吳端前輩!」

  「莫遠行?」

  吳端聽見聲音,終於轉過頭去。

  這時,他才發現這邊竟然還有幾個人,最扎眼的,便是旁邊那個同樣腳踩一道紅光的小胖子。

  這人他認得。

  那一瞬間,吳端竟然忘了還有莫遠行,只瞧著姜賀,一皺眉。

  似詫異,似忌憚。

  「崖山?」

  而旁邊踏在天明斧上的見愁,看了恭恭敬敬的莫遠行一眼,又看了一眼白骨長劍上長身玉立,有天人之姿的吳端,頓有一種恍惚之感。

  ——昆吾?

  吳端注視著姜賀的目光,終於又轉了回來,落到了見愁的身上。他打量了見愁許久,想起自己先前遠遠看見的場景。

  以吳端的修為,自然能看出見愁如今不過只有築基中期,可剛才衝出海面之後,竟然還有餘力,直接一鏡拍出,在間不容髮之際將那幾個廢物救下,足可見其心智與手段。

  還有……

  這一把天明斧。

  外面人不知道的消息,不代表昆吾也不知道。

  先前是沒看見姜賀,如今各種信息一對,吳端頓時眯了眼。

  他舌尖一卷,一放,看著見愁的目光,陡然奇異極了。

  「雖十三日築基,卻有天盤,力壓我昆吾謝師弟,若是吳某沒猜錯……閣下當是崖山門下,見愁師姐?」

  見愁師姐?

  一時間,見愁有些詫異起來。

  在她看來,昆吾乃是與崖山齊名,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更加可怕的門派。如今一名修為甚高的元嬰期弟子,竟然開口稱自己為「師姐」。

  崖山的名號,有這麼好使?

  見愁眼底藏了幾分隱晦的遲疑,望了對方一眼,卻發現對方面上雖有倨傲之色,可神情之中,其實並無傲慢,而且……

  這眼神里,有一種奇異的打量。

  見愁也說不清這眼神到底是友善,還是敵視。

  既然對方打了招呼,她也不好不還禮,只站在天明斧之上,一拱手:「崖山見愁,久仰吳端道友之名了。」

  一看就知道,見愁其實是第一次聽說他的名字。

  修界所謂「久仰」,都是瞎扯淡。

  吳端自己也清楚,卻沒計較,不過聽見一句「吳端道友」,只覺來得生疏。

  他環顧一圈,又看了看腳下,笑著問道:「方才遠遠在海面上,發現這邊有異狀,我便直接趕來了,未料想正見得師姐出手,卻是好一陣驚艷。崖山這兩年,果真是人才輩出啊。只是不知,這裡到底出了何事?」

  「道友過獎,我與兩位同門乃是奉師命來查望江樓弟子失蹤之事,不想礁石下有異,如今才鬧出了這個場面,倒不是什麼大事。」


  見愁簡單地說了一下情況,並沒有透露太多的信息。

  倒是吳端聽了,挑眉一看她身邊,周遭所見,再無第三個崖山弟子,不由奇怪:「兩位同門?不知另一位是……」

  「乃是我崖山曲正風師弟。」

  見愁淡淡答道。

  曲正風。

  這名字,於元嬰期中的修士而言,簡直像是一個魔咒。

  那個一百多年沒有突破境界,一直霸占著元嬰期修士第一名頭的人,吳端乃是元嬰後期不假,可才剛進階沒有多久,難以與曲正風相比。

  誰沒個爭強好勝之心,如今聽說曲正風也在此處,吳端不由得來了興趣,卻沒看見他人。

  一旁的小胖子姜賀聽見,也湊了上來,上下打量吳端。

  昆吾吳端的名頭,在崖山混了這麼多年的「元老」姜賀自然聽過,他上來解釋道:「二師兄還在下面,跟著人一起下去了。吳師兄大名我也聽說過,乃是橫虛真人座下三弟子,按理說應該鎮守在昆吾,怎麼吳師兄現在出現在西海?」

  方才他直接問了見愁等人出現在這裡做什麼,有什麼情況,姜賀這樣問,也無可厚非。

  吳端想起師尊吩咐的事情,不由得微微皺了皺眉。

  他道:「師尊測算天機,察覺十九洲大地上出了一些異事……所以,派我來西海查探一番。」

  異事?

  這話說得真是含混不清,顯然是吳端不想讓人知道他到底為什麼而來。

  吳端覺得,「至妖至邪」這等容易引得人心惶惶的事情,在不確定之前,還是不要說的好。

  見愁等人聽見「異事」兩個字,卻都忍不住齊齊望了望自己腳下。

  顯然,大家都在懷疑今日遇到的事,便是所謂的「異事」。

  黑壓壓的天空低沉,陰陰欲雨。

  整個天穹,都仿佛要倒扣在漫無邊際的大海上一樣,黑色的礁石在封凍的冰面下,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

  只因為莫遠行之前莽撞的一擊,便令石門反擊,造成這種後果……

  現在,麻煩可大了。

  這冰層如此厚,又不知石門之外是什麼情況,已經入了那莫測石門的曲正風與陶璋,又要如何出來?

  見愁一看冰面,便不由想起這件事來,皺緊了眉頭。

  吳端也在打量下面,他倒是在登天島上查過了一些相關的情況,卻沒有一個人說有什麼異事,如今自己看見的唯一異事,也就是眼前這一件。

  說不準,還真有可能。

  吳端思索了片刻,對見愁拱手道:「如今已有四人被困於石門之中,崖山曲師兄的實力,吳某敬仰已久,若是他在裡面,應當不會出什麼問題。只是五夷宗陶璋此人,實力雖微,卻並非善類。其惡名,我等卻是早有耳聞,不好對付。為防萬一,不如我下海查探一番,還請見愁師姐帶人在此冰面之上稍候片刻。」

  如今見愁等人的修為都不高,莫遠行又有古怪,吳端的來意,見愁等人雖不能明白,但此刻看吳端的態度,著實比莫遠行要可信得多。

  姜賀小胖子對見愁傳音道:「雖然不知道二師兄為什麼不喜歡昆吾的人,不過看這個傢伙,似乎還可以相信。他有元嬰後期的實力,是我們這幾個人當中最強的,又身在昆吾,興許對那石門有辦法。」

  其實,這也是見愁的想法。

  她眼神奇妙地看了一眼小胖子姜賀,忽然覺得這一位八師弟的想法總是與自己不謀而合。

  姜賀被她看得毛骨悚然,直接將雙臂在胸前交叉,抱住自己,戰戰兢兢道:「大……大師姐你別這樣看我,簡直跟二師兄一樣可怕!」

  有嗎……

  其實見愁覺得,曲正風有時候雖然給人一種不是很好相處的感覺,但是大部分時候他又表現得十分好相處。

  看來,還是自己跟他認識的時間不長,不了解他的秉性。

  看看小胖子,這都嚇成什麼樣了?

  見愁心裡感嘆著。

  吳端聽見姜賀的話,約莫猜到他們在相互傳音,倒也沒出聲,只在旁邊看著。

  姜賀一副怕兮兮的模樣,見愁也沒多解釋,只涼涼地收回了眼神。

  她看向吳端:「吳師弟肯出手相助,我等自然感激不盡,如此誠依吳師弟所言,便靜候吳師弟佳音了。」


  從「吳端道友」一變成為「吳師弟」,這態度的改變誰都聽得出。

  吳端心裡那種奇妙的感覺,越發濃厚了起來。

  天下的天才,都總有幾分孤傲之氣,與尋常人不同,才能稱為天才。甚至有很多人,根本就是個瘋子。

  他在門內接觸過的天才,包括他自己,無一不是有幾分脾氣。便如那惹人厭惡的謝不臣,更是誰也不愛搭理,每日不是在江心體悟劍意,便是在地火壇修煉。

  可是眼前這一位崖山的「見愁大師姐」,卻讓人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

  吳端看著見愁,一時有些久了。

  見愁眉頭微微擰緊,咳嗽一聲,提醒道:「吳師弟,怎麼了?」

  「嗯?」

  終於回過神來了。

  吳端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為這種事出神,他倒也沒隱瞞,笑著道:「讓見愁師姐見笑了,不過是鮮少接觸崖山的同道,初初接觸,心有驚訝,覺得崖山果真與眾不同。」

  這話倒是奇怪。

  見愁有些不解。

  吳端洒然解釋道:「見愁師姐溫文有禮,平易近人,沒半點兒架子,與尋常所謂『天才』之人,並不一樣。吳端一時心有所感,所以出神了。似我昆吾謝師弟,萬萬沒有見愁師姐這般好親近,易相處。」

  那一瞬間,見愁望著吳端,眼神里的淡漠加了一分。

  謝師弟……

  無疑是謝不臣了。

  吳端說完,直接拱手道:「閒話便不多說,吳某先下海查看。」

  見愁也一拱手,目光落在吳端的白骨劍上,但見白骨劍上流光一閃而過,吳端便已經直接從封凍的冰面邊緣處入海,消失不見。

  姜賀小胖子慢慢湊過來,摸著自己的下巴,咕噥:「這人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

  「怎麼說?」

  見愁看了旁邊面色奇怪的莫遠行一眼,問道。

  姜賀道:「昆吾橫虛真人座下有十二親傳弟子,吳端算是其中修行比較早的,聽聞向來處事霸道,不近人情,多有昆吾傲氣。怎麼我今日看他,簡直像是換了個人……難不成是吃錯藥了,或者……被人揍了?」

  「……」

  無話可說。

  見愁往日從未接觸過昆吾之人,不知昆吾之中橫虛老怪的真傳弟子到底是什麼脾氣,只是她如今發現,吳端對自己的態度其實很奇怪。

  沒有敵意,可也不像是友善。

  在提到她與自家「謝師弟」的時候,那種感覺更複雜。

  謝師弟,謝不臣。

  天才,難以相處?

  這跟見愁往日記憶之中的謝不臣,卻不是同一人。

  他曾是嬌生慣養的少爺,卻熟讀「四書五經」,遭逢大難之後雖沉穩了許多,卻也絕難算得上是「難以相處」。相反,謝不臣彬彬有禮,待人接物溫文爾雅,周全又妥帖……

  不知不覺,昔日的謝不臣,便逐漸被她腦海之中的記憶片段給拼湊了起來。

  再一想方才吳端那含義萬般複雜的話……

  見愁不禁抬首遠望。

  人站在天與海之間,仿佛一隻孤獨的海鳥,將在這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之中穿行。

  她倒不知道,謝不臣竟然變了個模樣。

  這還是第一次,在談論他顯於外的名聲之外,第一次真正地提起這個「人」來。

  那一時的感覺,真如這即將傾覆的天幕。

  眾人眼見著見愁陷入了沉思之中,倒也不敢打擾。

  她腳踏天明斧,懸浮在海面上,這般沉思的模樣,倒有一種難言的沉重。

  不遠處跟在莫遠行身後的衛襄,望著見愁,眼底簡直要冒光了。

  果然是傳說中的天才女修!

  沉思的樣子也好帥啊!

  她輕輕啃了啃自己的手指,眼底的狂熱已經難以抑制,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便瞧見了旁邊的姜賀,毫不猶豫地一蹦,來到了姜賀身邊:「姜師兄!」

  姜賀嚇了一跳,險些蹦起來,側眸看她:「幹什麼?」

  「這個……也不幹什麼……」衛襄臉紅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自家師尊,見對方沒注意到自己,便壓低了聲音,有些不大好意思地問道,「那個……就是想知道,崖山的女修都像見愁師姐一樣帥嗎?」

  「……」

  這一瞬間,姜賀直勾勾地盯著這個陷入了崇拜之中的衛襄,忽然生出了一種「大師姐誤人子弟」的錯覺。

  他沉痛地開口:「我們崖山,只有大師姐一名女修……」

  所以,不是每個女修都像大師姐一樣帥,好嗎!

  不對……

  什麼時候「帥」已經成為評價女修的用詞了?而且他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違和……

  我的審美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姜賀忽然有點兒糾結起來。

  更糾結的在後頭,衛襄聞言,竟然半點兒不為「崖山暫時只有一名女修」而驚訝,只有驚喜!

  「那你們崖山還收新的女修嗎?」

  她眼底一片亮光,如同璀璨的寶石。

  姜賀一觸到這樣的目光,卻是心底一陣抽搐:完了,完了!一看就知道,這是個審美被大師姐帶偏的孩子……

  崖山無女修的傳說才被打破,卻偏偏是個這麼有英雄氣概的大師姐,以後大家都以大師姐為榜樣,進來的女修都會走什麼路線啊?

  忽然覺得心口好疼。

  姜賀有種仰天哀號的衝動:人家期待的其實只是小鳥依人的同門啊!

  完了,再這樣下去,以後崖山如果有女修入門,難道都會被大師姐影響,改用斧頭嗎?

  姜賀腦海之中一下出現了一幅畫面。

  見愁師姐一斧頭威風凜凜地將一名崖山同門劈下拔劍台,就像她當初一言不合就拔腿的時候,那麼乾脆果斷、兇殘暴力!

  同門在空中旋轉了幾圈,終於摔在了地面上。

  他抬頭一看,地面上不少人都在圍觀自己。

  一柄斧頭,兩柄斧頭……

  一名女修,兩名女修……

  所有的女修都持斧,微笑著看他……

  娘呀!

  太可怕了!

  姜賀小胖子的眼神,終於變得驚恐起來,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快說呀,你們崖山還收女修嗎?」

  雖然知道崖山收徒弟的門檻高,聽說沒有一名女修能跨過這個門檻,所以有了崖山不收女修的傳言。

  但是……

  萬一呢?

  見愁師姐已經是崖山的女修了,證明崖山是收女修的,自己未必沒有機會啊!

  眼看著自己的徒弟竟然都跑去問人家崖山收不收女修了,旁邊望江樓長老莫遠行終於忍無可忍,重重地咳嗽了兩聲:「咳咳!」

  聽見這一聲的衛襄,霎時間背後汗毛直豎。她尷尬地回過頭去,終於看見了在自己身後的師父。

  那一瞬間,她像是被抓了小辮子一樣,可憐巴巴地將頭垂下去,乖乖回到了莫遠行的身邊,不敢再說話了。

  這邊的姜賀,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連忙朝見愁的身邊縮了縮。

  那什麼,見愁大師姐與人打架的風格雖然太剽悍了一些,但這種時候,卻格外讓人有安全感啊!

  嗚嗚嗚,不愧是我崖山的大師姐,我等的保護傘。

  大師姐我要擁護你!

  見愁方才也聽見了那些對話,心裡便是一聲長嘆,假裝自己還在沉思之中,懶得搭理。

  現在感覺到了姜賀的接近,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嘴唇一勾,正想要說話,卻忽然眉頭一擰,手一抬,里外鏡已經握在手中!

  「砰!」

  一道巨大的破冰之聲!

  封凍足有百丈的冰面上,一個巨大的破口陡然出現,冰屑紛飛!

  暗藍色的劍光在這陰沉沉的天幕之下,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璀璨。

  冰面下的礁石,齊齊碎裂,迸射開去。

  一道流光自海底飛沖而出——

  玄袍染血,被風吹動之時,抖出一片血珠,紅得刺目,灑落在了半空中,冰面上。


  曲正風!

  他從冰面下直衝而出,後面竟然還有三條人影先後跟出。

  見愁仔細一看,曲正風手裡竟然拎著一根散發著藍光的繩子,將三人如系粽子一般,系在了一起。

  如今一出冰面,他直接抬手一扔,那散發著藍光的繩子,頓時消失。被繫著的三個人,齊齊被他從半空中拋落在冰面上。

  「咕咚咚……」

  滾落出去。

  這動作,太過隨意,仿佛半點兒不在意這三人的死活。

  其中一人,見愁認得,分明是陶璋,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此刻渾身是血,已經昏厥過去。

  其餘兩人身穿望江樓的衣服,約莫是之前莫遠行那兩名消失的弟子。

  莫遠行一看,頓時大叫了一聲:「老五老六!」

  他俯衝下去,查看他們的情況。

  半空之中的曲正風,沒有低頭看一眼。

  他只是注視著自己的前方,那隨後才從冰面之下衝出來的昆吾弟子,吳端!

  吳端腳踩白骨長劍,臉上的神情頗為凝重,才一衝出,便立刻停住,懸浮在冰面上,對曲正風道:「曲師兄,方才乃是誤會,我……」

  「誤會?」

  曲正風的聲音,冷肅而冰寒。

  他近乎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的吳端。肩膀上有一道血痕,似乎是為人所傷,玄袍上也有一個巨大的破孔。

  「轟隆……」

  天際有雷聲傳來。

  狂風席捲,大雨將至。

  曲正風抬手,將厚重的玄色衣袍一揭。

  寬大的衣袍被這海面上的狂風一吹,頓時鼓起,被風吹遠,緩緩飄落在了海面上。

  「唰啦啦……」

  大雨來了。

  密集的雨點,像是豆子一樣,砸在了曲正風的背上。

  除卻一點兒新鮮的血痕之外,他背上,竟然有一道從前胸蔓延到後背的猙獰舊傷!可怖的疤痕,似乎已經經過了多年歲月,卻不見消散。

  這一位崖山曾經的大弟子,如今的二師兄,沉穩妥帖,堪稱溫文爾雅。

  只有這衣袍一揭……

  似乎,才暴露了什麼秘密。

  那一刻,見愁也說不清內心到底是什麼感覺。

  她只看到,曲正風的頭髮被這暴雨打濕,雨水順著他的脊背落下,肩膀上新傷的鮮血混著雨水流淌而下,將猙獰的舊傷染紅!

  風裡,有一聲冷笑。

  曲正風緩緩抬手,將海光劍握在了掌中。

  他望著如臨大敵的吳端,只緩緩吐出兩個字——

  「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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