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螺旋龍氣彈，餓龍飽腹
第604章 螺旋龍氣彈，餓龍飽腹
瀰漫深水之間的漆黑，從未被如此粗暴地撕裂過。
閃耀的光芒一輪輪向外輻射，穿透層層水壓，將水下洞窟中每一寸岩壁、每一根死去的珊瑚骨架、每一粒懸浮在海水中的沉積物都照得纖毫畢現。
海水在高溫下不斷洶湧。
對此，克勞迪亞只是翻了個身，閉上了眼臉。
追到海底來，凝聚一顆太陽砸我————真是荒唐的夢。
難道我在心底畏懼他？
不可能。
絕不可能。
那條紅鐵龍確實強得離譜，但我克勞迪亞還沒淪落到在夢裡都畏縮的地步。
盡情的來吧，反正這只是夢而已。
他心想著。
但好像有什麼不對。
半睡半醒之間，克勞迪亞殘存的意識深處，有一根弦在微微震顫。
照在自己身上的光芒，似乎太熱了？
刺痛皮膚、灼燒眼臉。
夢境不會讓他感到燙。
在克勞迪亞的記憶里，他總是與寒冷為伴。
他的夢境也總是冰冷的，痛苦是有的，飢餓是有的，但從來沒有這種滾燙的感受。
他的潛意識本能地排斥這種異常。
它不像夢。
它像利刃！
心中警鈴大作。
鉻龍在千錘百鍊之間凝聚出的危機感，抽打在他昏沉的神經上，讓他在半夢半醒中強行凝聚出一絲警覺。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肌肉微微收縮。
同時間，剛剛閉上的眼睛猛然睜開。
入目是一顆太陽。
一枚將周圍海水蒸發成虛無的烈日，像一顆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恆星，準備最後一次綻放輝煌。
光芒沒有任何過渡，從極暗直接跳到極亮。
巨量海水在接觸到它表面的瞬間氣化，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了虛無，蒸汽又在高壓下被壓縮成超臨界流體，在龍氣彈周圍形成一圈扭曲的激波層。
光線在其中折射、反射、彎折。
整顆太陽看起來像是在水中緩慢融化的鐵球。
克勞迪亞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夢。
他完全清醒了。
所有的睏倦、恍惚、半夢半醒的迷濛在同一剎那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清醒。
「有誰在暗算我？」
克勞迪亞的腦筋瘋狂轉動。
剛才的恍惚絕對不是偶然，和現實重疊，迷惑了他的夢境也肯定是有誰構造出來的。
但他現在沒空多想了。
因為，就在他之前恍惚耽擱的時間裡，深水中的烈日已經完全亮起。
紅鐵龍粗壯的雙臂將其托舉著，暗黑色的鱗甲縫隙間透出熔岩般的光紋，他微微調整角度，然後朝自己投擲了過來。
該死的！
克勞迪亞的身軀瞬間膨脹，從幼龍體態化為崢嶸巨龍，肌肉在皮膚下如波浪般翻滾隆起，雙翼猛然展開，尾椎弓起，想把自己從洞窟中彈出去。
但是這已經晚了。
烈陽球似慢實快。
在克勞迪亞的視線中，它的移動軌跡是靜態的。
剛開始只是懸在那裡，微微顫抖，閃耀的表面緩慢翻滾，流轉著金紅色的光暈，看起來像是一顆被固定在海水中的巨大寶石。
優雅、緩慢、靜止。
但是它只要開始墜落，便無可阻擋。
瞬息間就來到面前。
從靜止到爆發，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克勞迪亞的全部視野都被光芒填滿，視野里只剩下太陽在不斷放大，占據了一切。
凜冬饑荒！
倉促之間，他只來得及施展這一範圍技能。
否定一切溫暖的寒意從他體內迸發，像是把積攢了千年的飢餓與冰冷一次性釋放出來。
幽藍色的寒氣以他為中心炸開，瞬間冰封凍結了周圍的海水，水體化作堅冰，也將他自己封在厚厚的冰層內，形成一座冰的堡壘。
轟！
無盡的光與熱綻放。
龍氣彈砸在冰層上的瞬間，無數海水被瞬間氣化，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冰封的海域炸成碎片。
咔嚓咔嚓！
倉促間施展的凜冬饑荒難以抗衡這種級別的濃縮打擊。
冰層表面先是出現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紋，然後裂紋里透出金紅色的光，緊接著，整層冰甲從內部炸裂，碎冰還沒飛出多遠就被汽化。
冰層消融了。
然後，克勞迪亞感受到了光和熱。
光太強了。
照得他閉上了眼睛，但眼臉擋不住亮度，他透過自己的眼皮看到了自己手爪骨骼的影子。
熱也太烈了。
他的鱗甲開始軟化、捲曲、融化.......然後是肌肉纖維在高溫中收縮、斷裂、炭化。
然後是衝擊波。
鉻龍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隻巨手握住，扔進了攪拌機里，在水中翻滾，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感受到持續的灼燒和衝擊。
但是。
和之前被巨龍吐息命中的無力感相比，這次還勉強可以動作。
衝擊波捲起一團混亂的湍流，將克勞迪亞的身體裹挾其中，將他向更遠的地方拋去、漂去。
克勞迪亞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咬緊牙關，雙翼猛然展開，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順著衝擊和水流的方向疾馳，最終成功逃離了最危險的中心區域。
回首一看。
光熱正在逐漸消散，但那片水域已經面目全非。
深水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真空球體，所有的水都被汽化了，只剩下一個由高壓蒸汽和等離子體構成的球殼。
無數海水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這個空缺。
球殼邊緣形成了一圈宏偉的回流瀑布，撞擊、融合、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這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壯觀奇景。
但克勞迪亞無心欣賞。
疼！
鉻龍忍不住齜牙咧嘴，面部肌肉的牽動扯動了左側燒焦的皮肉，又是一陣痛。
他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暗銀色的鱗甲此刻變成了徹底的黑色。
燒焦的黑色，碳化的黑色，幾乎沒有一枚完好的。
他的左側身體幾乎慘不忍睹。
左翼膜被燒掉了將近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捲曲、焦脆，像被火燒過的枯葉，上面全是洞和裂縫；左側的肋骨暴露在空氣中，鱗甲整片整片地脫落，露出下面焦黑髮紅的肌肉和骨頭；左側的面部從吻部一直燒到耳後，左眼閉合，眼皮焦糊粘連在一起。
右側好一些。
但也只是好一些。
不過，這樣的傷勢並未讓克勞迪亞感到恐懼。
他伸出右爪，在空中虛握了一下。
寒氣從體內迸發，在身上凝聚成冰晶，冰甲覆蓋在慘不忍睹的傷口上，暫時封住了流血，也封住了疼痛。
他仰起被冰甲覆蓋的燒焦頭顱，仰望上方。
視野中，赤帝蒼星身覆暗黑色的龍鱗，居高臨下，懸停在翻滾的海水中，只顯露出模糊而龐大的影子。
克勞迪亞只能勉強看清一對深沉的眼睛。
一股狂笑從他的喉嚨深處涌了出來。
「哈哈！」
鉻龍張開上下頜，喉嚨里湧出沙啞撕裂的大笑。
「該死的紅鐵龍！」
他噴出一口帶著火星的濁氣，雙翼張開到最大角度，將殘破的軀體完全展現在紅鐵龍眼前。
「你連讓我睡個好覺都不肯？竟然追到這裡打擾我的沉睡？！」
「好！很好！」
「你以為你贏了？」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半排斷裂的獠牙，牙床上還沾著血絲，「告訴你，伽羅斯·伊格納斯！」
「我克勞迪亞活了近兩千年！被比我強十倍的龍追殺過，被比我多一百倍的軍隊圍剿過！我無數次接近死亡，無數次從地獄裡爬回來了！」
「你以為你能殺我？！」
鉻龍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雙翼緊繃，擺出了極具進攻性的衝鋒姿態，像一頭即使斷腿也要撲咬的孤狼。
「來吧，我會讓你知道我的極限在哪兒！」
「哪怕我最後是死，也絕對會撕咬下你的血肉骨頭，讓你記住我克勞迪亞的名字！讓你這輩子每次傷口發癢的時候，都會想起我！讓你夜不能寐，永世難忘！」
他的翼展猛然張開，身後拖曳著水浪激流，直直地朝著紅鐵龍衝去。
氣勢驚人。
殺意凜然。
然後————
雙翼猛然一折。
剛剛才放出狠話、一副要拼命姿態的鉻龍，身體在水中劃出一道弧線，從筆直的衝鋒軌跡急轉直下，朝著遠離紅鐵龍方向的更深海域游曳而去。
他跑了。
有數不清的智慧生物說克勞迪亞瘋。
但是，沒有誰說他傻。
對面的紅鐵龍過於變態，平靜之下蘊含比他還深的瘋狂，龍息強大到不講道理，而且近身竟然也能不落下風。
這些結論已經在之前的交鋒中被驗證。
克勞迪亞目前還沒想好怎麼對付這樣的敵人。
所以他跑。
或者說，只是暫避鋒芒，戰略性撤退。
這不丟臉。
兩千年的生命里，他逃跑的次數比絕大多數龍戰鬥的次數還多，在他看來，活著才能進食，進食才能變強，變強才能吃更多的東西。
有著血肉長階這一成長型特性的存在，克勞迪亞深知自己的上限或許不止於天命。
他完全可以等變得更強之後，再連本帶利地洗刷恥辱。
鉻龍在深水中逃竄。
他的雙翼每次揮舞，都帶起無盡寒氣，霜花在身後綻放，將深水海域一寸寸凍結成白色的冰道，以此阻礙、遲滯赤帝蒼星可能的追擊。
而他的身後。
紅鐵龍只是靜靜地懸於原地，頭顱微微偏轉，真視之眼穿透層層黑暗與冰障，穿透阻礙，牢牢鎖定著極速游電的太古鉻龍。
「不追嗎？」
綠龍的低語在紅鐵龍心中響起。
伽羅斯淺淡一笑，意念回應道：「不急，讓他先跑一會兒。」說完，他稱讚道：「瑟蘿爾，沒想到天命巨龍都會中招，被你影響。」
「你如果已經是天命，他不會有清醒的機會。」
巨龍沉睡，但也會有潛意識的警覺存在。
這種狀態下，龍類對普通危險的感知比較遲鈍，但對真正危機的感知反而極其敏銳。
但是在瑟蘿爾的夢境迷惑下，克勞迪亞卻是恍恍惚惚，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直到最後一刻才恍然驚醒。
這給了伽羅斯凝聚龍氣彈、並悄然逼近到最佳投擲距離的時間。
畢竟他現在不是想直接殺死鉻龍。
要將其儘可能炸傷，削弱他的反抗能力，但又不至於直接重創斃命，這其中要把握控制的難度，是高於毫無顧忌凝聚龍氣彈的。
一發力就打死，那收服就沒有意義了。
綠龍矜持道：「這不值一提。」
另一邊，克勞迪亞一路下潛。
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只感覺周遭的海水越來越重。
光線被水壓徹底碾碎，只剩下無邊的漆黑，而他的翼膜在每一次拍擊中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燒焦的左翼幾乎失去了知覺，右側身體也在逐漸麻木。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海溝。
深不見底，邊緣的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
他沒有猶豫，鑽了進去，直到海溝最深處一塊凸起的岩台，才堪堪停下。
這裡很安靜。
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什麼都聽不見。
克勞迪亞轉過身，仰起頭顱，視線穿透層層黑暗望向海溝上方。
什麼都沒有。
他沒看見比漆黑更令他緊張的暗黑色身影，只有深水的重壓。
克勞迪亞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肌肉在這一瞬間鬆懈下來，他差點從岩台上滑落。
穩住身體後，鉻龍又齜牙咧嘴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燒得慘不忍睹的軀幹，血液從焦黑的鱗縫裡滲出來，又在極寒中凍結，封住傷口裂隙。
「伽羅斯·伊格納斯————」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該死的紅鐵龍。」
「拜你所賜，我已經很少這麼狼狽過了。」
他裂開嘴，獠牙在黑暗中磨了磨，自言自語道：「但別想就這麼算了，這件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等我恢復過來，我會找到你的破綻和弱點。」
「然後，我會把你的肉一塊一塊撕下來，把你的骨頭嚼碎————」
鉻龍扣碎一塊海溝岩石，丟到口中，咔嚓咔嚓地咀嚼起來，用碎石摩擦牙齒，模擬撕咬血肉的快感。
他表情兇狠，心中幻想那是紅鐵龍的血肉骨頭。
咀嚼得津津有味。
但是。
還不等下咽，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麼，突然表情一僵。
面前的海水，泛起了漣漪。
在他正前方，海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撕開，向兩側翻湧退避，露出一個筆直漆黑的裂縫，邊緣參差不齊。
空間裂縫。
一隻暗黑色的巨爪從裂縫中探出。
龍鱗厚重，縫隙間泛著暗紅色的能量光紋，爪尖鋒利得能切開空間本身。
那隻爪子只是隨意地一撕，裂縫便被扯得更大，然後，一顆巨大的頭顱從裂隙中探出。
紅鐵龍整個從裂隙中擠出。
由於燼滅形態下滅法之爪的效果減弱了，撕開空間時動作有些粗暴，不如裂空形態時優雅輕鬆，但整體也是駕輕就熟。
紅鐵龍望著渾身是傷的克勞迪亞，沒有立刻攻擊。
「繼續。」
「你可以盡情地逃跑。」
他說道，聲音透過海水傳到克勞迪亞耳中。
「但無論逃到哪裡.......深海、地底、天空的盡頭、世界的邊緣。」
巨龍微微偏了偏頭顱，光紋在鱗甲縫隙間明滅，「都逃不出我的利爪，你的生命已經屬於我，你無處可逃。」
通過之前的戰鬥，伽羅斯早已發現。
克勞迪亞的噬法獠牙，和他的滅法之爪類似。
但是，本質上卻有截然不同。
伽羅斯的滅法之爪，用途極其豐富，多種多樣，而克勞迪亞的噬法獠牙，只服務於捕食，是將扭曲空間的能力極致地強化在撕咬這一個動作上。
他能扭曲和撕咬空間。
但不具備通過這種方式進行空間傳送的技能。
這可是需要精細操作的，連伽羅斯也是花了近百年時間才逐漸熟練，而且也不敢說有多精通，只是熟練而已。
克勞迪亞顯然沒有這份耐心，他的能力都點在了吃上。
太古鉻龍微微一怔。
緊接著，他望著姿態從容的紅鐵龍，面甲下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先是眼角，然後是嘴角，最後整個面部都扭曲起來。
幾秒鐘後，抽搐忽然停止了。
克勞迪亞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兩邊咧開，獠牙露了出來。
「無處可逃？」
「你說的沒錯，看來是這樣。」
鉻龍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弓起殘破的身軀，四肢的肌肉繃緊，血液從傷口中被擠壓出來，又被體內湧出的寒氣凍成冰甲，覆蓋在焦黑的鱗甲之外。
他沒有再後退的餘地了。
「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克勞迪亞。」
紅鐵龍微微抬起一隻前爪，指向鉻龍：「屈從於我，匍匐在我的雙翼之下，我將給予你新生，到時，你將不再是東躲西藏的野狗，而是天災麾下的獵犬。」
聞言，鉻龍大笑了起來。
「屈從於你？」
「伽羅斯·伊格納斯————你想要讓我，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巴？」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陡然拔高，沉聲道：「我克勞迪亞，是偉大的深寒暴君！我將以無數血肉鑄就登上不朽的長階，而你？」
「你不到天命，只是一個冠位。
「一個冠位，妄想讓天命屈從？妄想讓偉大的深寒暴君搖尾乞憐？」
噢，原來我還是冠位？
伽羅斯幾乎忘記這件事情了。
在連續的戰鬥中，他已經習慣了與天命級別的存在交鋒，以至於自己的等級界限都變得模糊。
「感謝你的提醒，讓我想起了我有多優秀。」
伽羅斯的自光微微眯起，壓在鉻龍身上，「你或許以自己是天命為榮，但在我眼裡，這微不足道，等級只是容器的大小，而我已經裝滿了遠超容器的東西。
」
「我是天災，是末日的黃昏，大地的焦土。」
「能得到我的青睞，匍匐在我的雙翼之下，你何其幸運？」
他向前探了探頭顱，平淡的說道：「這是你的榮幸，你不應該拒絕。」
鉻龍微微一怔，然後氣極反笑。
「榮幸？我克勞迪亞哪怕是死，哪怕是粉身碎骨，無論如何都不會向你這樣狂妄傲慢的巨龍低頭！」
獠牙在齜起。
他說道：「來吧！殺了我！或者被我咬死！」
「果然。」
紅鐵龍微微搖頭：「我從未指望一條惡犬會乖乖聽話。」
他的雙目收縮成細縫，身上的暗紅色光紋驟然暴漲，轉為金色的氣焰。
高溫從鱗甲縫隙間噴涌而出，將周身海水盡數蒸發，形成一個短暫的氣泡空腔，同時，額外的兩對巨臂從他的肩胛與肋側凝聚而出。
六臂形態，再現。
「對待你這樣的瘋狗————」
「暴力，才是最好的語言。」
話音落下的瞬間，紅鐵龍雙翼一揮，龐大的身軀猛然前沖，直接朝著克勞迪亞撲殺了過去。
「來吧！我將咬斷你的骨頭！」
鉻龍咆哮一聲，焦黑的身軀化作一道殘影，巨口張開到極限，獠牙鎖定紅鐵龍的咽喉，直直撲來。
他沒有退路，只有向前，只有用牙齒說話。
伽羅斯沒有閃避，正面迎上。
他的六臂齊張，如同盛放的捕蠅草，然後猛然收攏。
最上方的兩臂如鐵鉗般探出，左爪扣住克勞迪亞撲來的頸側，爪尖刺入焦黑的鱗甲，深深嵌進頸部的肌肉群；右爪攥緊他殘破的左翼根部，捏住翼骨與肩胛連接的那一點脆弱關節，爪尖刺穿已經炭化的翼膜，將他前沖的勢頭硬生生扼在半空。
「嗬！」
克勞迪亞的巨口在距離紅鐵龍咽喉前戛然而止。
他能感到對方胸腔里傳出的高溫輻射烤得他口腔發乾，然後瘋狂掙扎，利爪刨向紅鐵龍胸腹，試圖撕開胸甲。
紅鐵龍中間兩臂早已蓄勢完畢。
利爪之間，兩顆龍氣彈凝若實質，金色的光芒在深水中刺眼得像是兩輪微縮太陽，同時高速旋轉著。
他沒有投擲，直接握著它們，近距離按向鉻龍。
右中臂的太陽先落。
砸在克勞迪亞的胸骨中央。
崩！
接觸點處的冰甲先溶解，然後下面的殘鱗和血肉瞬間凹陷、崩碎。
胸骨發出斷裂的脆響，向內塌陷，鮮血剛從傷口噴出就被高溫汽化，克勞迪亞的整個軀幹被砸得向後弓起，喉嚨里擠出一聲變形的嘶吼。
左中臂的太陽緊隨而至。
砸在他的右肩。
崩！
骨頭碎裂，殘存的一些龍鱗被掀起，露出下面焦黑的肌肉纖維，又在金色氣焰中瞬間炭化。
同時，紅鐵龍鱗甲縫隙間的光紋閃耀著。
它們明滅不定，像是在呼吸，將龍氣彈近距離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和熱能盡數吸納，重新融入身體，補充消耗，在毀滅中汲取養分。
而這，是伽羅斯在與克勞迪亞的上一次交手中領悟的戰法。
實戰是最好的導師。
多虧之前和鉻龍的纏鬥，伽羅斯意識到，在燼滅形態時的自己，其實可以發揮出完全不遜色於常態時的近戰能力，只不過方式有些特殊，而且僅限於一階段爆氣，無法長久。
在這種狀態下。
他的龍氣高度興奮活躍，但又因燼滅形態對能量的掌控而能夠精準駕馭，還能吸收近距離爆炸時帶來的傷害，反哺自身。
因此，伽羅斯可以通過手搓龍氣彈的方式強化近戰。
鉻龍被炸得頭暈眼花。
他的視野里全是金色的光斑，耳中嗡嗡作響，平衡感被摧毀。
他咆哮一聲，獠牙撕咬面前的空間，利用噬法獠牙扭曲空間的能力，拉短和紅鐵龍脖頸間的距離，進行反咬。
但就在這時，紅鐵龍最下方的兩臂動了。
它們如兩道鐵箍般從兩側環抱，利爪扣住克勞迪亞的腰肋，將他進一步死死固定在身前，同時，上左臂微微一沉，手肘外側頂住鉻龍的下頜，向上一抬，一股蠻橫的力道將他的頭顱強行推向上方。
砰。
上下頜猛然合震，克勞迪亞咬了個空，獠牙重重磕在一起。
兩條巨龍的身體就這樣近距離糾纏在一起。
克勞迪亞幾乎被全程壓制著。
他在紅鐵龍的利爪鉗制下不斷扭動，咆哮怒吼。
紅鐵龍充耳不聞。
右中臂再次揚起，龍氣彈轉瞬間凝聚出來，他捏著它，對準克勞迪亞已經塌陷的胸口，又是一記近距離的砸擊。
轟！
這一次，能量在凹陷的胸骨間直接釋放。
克勞迪亞的胸腔像一個被點燃的爐子，光芒從肋骨縫隙里透出來。
他的身體發出一串不堪重負的呻吟，後背的鱗甲被從內部頂起炸裂，碎鱗混著血肉噴向後方。
鮮血湧出，染紅了紅鐵龍的手爪，又在金色氣焰中蒸發殆盡。
戰鬥基本是一邊倒。
鉻龍本就不是在巔峰狀態。
若非伽羅斯在嘗試新的戰鬥方式，他恐怕會輸的更快。
但即便如此，克勞迪亞也相當狼狽。
他的身體在連續的爆炸中劇烈顫抖，冰甲碎了又凝，凝了又碎，根本跟不上破壞的速度。
鱗甲崩裂，肌肉炭化，骨骼斷裂，血液蒸發。
但他沒有放棄掙扎。
即便被六條手臂鎖死，他的獠牙仍然在尋找機會。
他偏過頭顱，不顧身上的疼死和傷勢，將頭顱猛地向前一探，獠牙刺向紅鐵龍的腦袋。
咔嚓。
咬空了。
紅鐵龍的腦袋微微偏轉，讓鉻龍的獠牙從頸側滑過，只刮掉了幾枚龍鱗。
「再這樣下去，我毫無翻盤機會。」
激烈的戰鬥中，克勞迪亞清晰的意識到了這點，他勉強收回腦袋，避過紅鐵龍捏著小太陽的爪擊，然後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所有的力量，在一次呼吸中被他全部提取出來。
鉻龍的上下頜再次張開。
這一次，張開的幅度超越了之前的所有。
一百八十度，兩百度，兩百二十度..
他的頭顱本身沒有變大，但他口腔內部的漩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空間在獠牙之間扭曲、摺疊、拉伸，形成了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
像是一個無底洞。
它吸光了周圍的一切。
海水，光線，熱量，甚至是紅鐵龍身上逸散出的金色氣焰，全部被黑暗吸入其中，消失不見。
克勞迪亞的頭顱在視覺上變大了。
空間的扭曲，讓他的獠牙之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空洞，看起來就像是他長了一顆比身體還大的頭顱。
咬！
克勞迪亞無聲地嘶吼著，將這一口咬向紅鐵龍。
猶如迴光返照，這一口的速度之快，和全盛時的撲咬幾乎沒有差距，在他的龍吻前，大範圍的空間隨之而扭曲。
換成別的生物，此時將難以反抗。
然而..
紅鐵龍的利爪一划，前方扭曲的空間盡數被撕裂，像是脆弱的布匹，然後，他的利爪穿過裂縫，來到在克勞迪亞的頭顱兩側。
左爪扣住鉻龍的上頜。
右爪扣住鉻龍的下頜。
指爪尖銳，深深地刺入鉻龍頭顱兩側的肌肉和骨骼，死死地固定住，然後，向上下兩側掰開。
「嗬嗬嗬嗬..
「」
克勞迪亞發出模糊的喉音。
他的上下頜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兩個方向拉拽，本就張到極限的口腔被進一步強迫張開，直到他的上下頜獠牙之間的角度，幾乎被掰成了一條直線。
同時間。
他口中的漩渦也幾乎失去控制。
空間扭曲愈發劇烈了。
像是有一個無形的巨獸，瘋狂的想要吃掉周圍一切。
伽羅斯目光微眯，垂眸凝望著鉻龍的大口，感受到了一絲危險。
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張開了龍吻。
想吃？
讓我看看你的極限！
龍息暴起，幾乎零距離的口對口直接灌入，衝到了克勞迪亞被掰開到極限的口腔中。
克勞迪亞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到針尖大小，然後又猛地擴散開來。
吞世之喉的效果已經最大化發揮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熾熱順著自己的食道衝下，所過之處，喉嚨壁的黏膜瞬間汽化，食管熔穿，龍息灌入胸腔和腸胃。
光芒從他的鱗片縫隙里透射出來。
體內每一根血管、每一塊內臟的輪廓都被熾光勾勒出來，清晰可見。
他想咆哮，但喉嚨已經被龍息填滿。
轟隆隆————
能量在他腹腔內反覆衝撞。
胃袋被撐到極限，然後被強行灌入更多，他難以消化，灼燒、撕裂、膨脹的痛苦達到了頂點。
但在頂點之上，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感覺忽然浮現。
飽腹感。
前所未有、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撐爆的飽腹感。
克勞迪亞一生中從未吃飽過。
他不管吃下再多的東西，胃部永遠在收縮，痙攣，向他尖叫著索要更多食物，像是永遠無法填滿的無底洞。
但此刻...
毀滅性的能量將他體內的每一寸空隙都填滿，胃袋被撐到劇痛，卻又被撐到充實。
就像餓了一千年的餓鬼，突然被塞入一座山的血肉。
「啊嗚..
」
鉻龍的眼眶濕潤了。
滿足。
幸福。
他逐漸翻白的眼睛裡，最後一點意識凝固在這種荒誕的感受上，龐大的身軀在紅鐵龍的爪中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昏死癱軟過去，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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瀰漫深水之間的漆黑，從未被如此粗暴地撕裂過。
閃耀的光芒一輪輪向外輻射，穿透層層水壓，將水下洞窟中每一寸岩壁、每一根死去的珊瑚骨架、每一粒懸浮在海水中的沉積物都照得纖毫畢現。
海水在高溫下不斷洶湧。
對此，克勞迪亞只是翻了個身，閉上了眼臉。
追到海底來，凝聚一顆太陽砸我————真是荒唐的夢。
難道我在心底畏懼他？
不可能。
絕不可能。
那條紅鐵龍確實強得離譜，但我克勞迪亞還沒淪落到在夢裡都畏縮的地步。
盡情的來吧，反正這只是夢而已。
他心想著。
但好像有什麼不對。
半睡半醒之間，克勞迪亞殘存的意識深處，有一根弦在微微震顫。
照在自己身上的光芒，似乎太熱了？
刺痛皮膚、灼燒眼臉。
夢境不會讓他感到燙。
在克勞迪亞的記憶里，他總是與寒冷為伴。
他的夢境也總是冰冷的，痛苦是有的，飢餓是有的，但從來沒有這種滾燙的感受。
他的潛意識本能地排斥這種異常。
它不像夢。
它像利刃！
心中警鈴大作。
鉻龍在千錘百鍊之間凝聚出的危機感，抽打在他昏沉的神經上，讓他在半夢半醒中強行凝聚出一絲警覺。
他的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肌肉微微收縮。
同時間，剛剛閉上的眼睛猛然睜開。
入目是一顆太陽。
一枚將周圍海水蒸發成虛無的烈日，像一顆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恆星，準備最後一次綻放輝煌。
光芒沒有任何過渡，從極暗直接跳到極亮。
巨量海水在接觸到它表面的瞬間氣化，連嘶鳴都來不及發出，就化作了虛無，蒸汽又在高壓下被壓縮成超臨界流體，在龍氣彈周圍形成一圈扭曲的激波層。
光線在其中折射、反射、彎折。
整顆太陽看起來像是在水中緩慢融化的鐵球。
克勞迪亞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夢。
他完全清醒了。
所有的睏倦、恍惚、半夢半醒的迷濛在同一剎那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清醒。
「有誰在暗算我？」
克勞迪亞的腦筋瘋狂轉動。
剛才的恍惚絕對不是偶然，和現實重疊，迷惑了他的夢境也肯定是有誰構造出來的。
但他現在沒空多想了。
因為，就在他之前恍惚耽擱的時間裡，深水中的烈日已經完全亮起。
紅鐵龍粗壯的雙臂將其托舉著，暗黑色的鱗甲縫隙間透出熔岩般的光紋，他微微調整角度，然後朝自己投擲了過來。
該死的！
克勞迪亞的身軀瞬間膨脹，從幼龍體態化為崢嶸巨龍，肌肉在皮膚下如波浪般翻滾隆起，雙翼猛然展開，尾椎弓起，想把自己從洞窟中彈出去。
但是這已經晚了。
烈陽球似慢實快。
在克勞迪亞的視線中，它的移動軌跡是靜態的。
剛開始只是懸在那裡，微微顫抖，閃耀的表面緩慢翻滾，流轉著金紅色的光暈，看起來像是一顆被固定在海水中的巨大寶石。
優雅、緩慢、靜止。
但是它只要開始墜落，便無可阻擋。
瞬息間就來到面前。
從靜止到爆發，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克勞迪亞的全部視野都被光芒填滿，視野里只剩下太陽在不斷放大，占據了一切。
凜冬饑荒！
倉促之間，他只來得及施展這一範圍技能。
否定一切溫暖的寒意從他體內迸發，像是把積攢了千年的飢餓與冰冷一次性釋放出來。
幽藍色的寒氣以他為中心炸開，瞬間冰封凍結了周圍的海水，水體化作堅冰，也將他自己封在厚厚的冰層內，形成一座冰的堡壘。
轟！
無盡的光與熱綻放。
龍氣彈砸在冰層上的瞬間，無數海水被瞬間氣化，衝擊波向四面八方擴散，將冰封的海域炸成碎片。
咔嚓咔嚓！
倉促間施展的凜冬饑荒難以抗衡這種級別的濃縮打擊。
冰層表面先是出現密密麻麻的白色裂紋，然後裂紋里透出金紅色的光，緊接著，整層冰甲從內部炸裂，碎冰還沒飛出多遠就被汽化。
冰層消融了。
然後，克勞迪亞感受到了光和熱。
光太強了。
照得他閉上了眼睛，但眼臉擋不住亮度，他透過自己的眼皮看到了自己手爪骨骼的影子。
熱也太烈了。
他的鱗甲開始軟化、捲曲、融化.......然後是肌肉纖維在高溫中收縮、斷裂、炭化。
然後是衝擊波。
鉻龍感覺自己的身體被一隻巨手握住，扔進了攪拌機里，在水中翻滾，天旋地轉，分不清上下左右，只能感受到持續的灼燒和衝擊。
但是。
和之前被巨龍吐息命中的無力感相比，這次還勉強可以動作。
衝擊波捲起一團混亂的湍流，將克勞迪亞的身體裹挾其中，將他向更遠的地方拋去、漂去。
克勞迪亞抓住了這個機會。
他咬緊牙關，雙翼猛然展開，用盡了全部的力氣，順著衝擊和水流的方向疾馳，最終成功逃離了最危險的中心區域。
回首一看。
光熱正在逐漸消散，但那片水域已經面目全非。
深水之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真空球體，所有的水都被汽化了，只剩下一個由高壓蒸汽和等離子體構成的球殼。
無數海水正從四面八方湧來，填補這個空缺。
球殼邊緣形成了一圈宏偉的回流瀑布，撞擊、融合、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這絕對是難得一見的壯觀奇景。
但克勞迪亞無心欣賞。
疼！
鉻龍忍不住齜牙咧嘴，面部肌肉的牽動扯動了左側燒焦的皮肉，又是一陣痛。
他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體，暗銀色的鱗甲此刻變成了徹底的黑色。
燒焦的黑色，碳化的黑色，幾乎沒有一枚完好的。
他的左側身體幾乎慘不忍睹。
左翼膜被燒掉了將近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捲曲、焦脆，像被火燒過的枯葉，上面全是洞和裂縫；左側的肋骨暴露在空氣中，鱗甲整片整片地脫落，露出下面焦黑髮紅的肌肉和骨頭；左側的面部從吻部一直燒到耳後，左眼閉合，眼皮焦糊粘連在一起。
右側好一些。
但也只是好一些。
不過，這樣的傷勢並未讓克勞迪亞感到恐懼。
他伸出右爪，在空中虛握了一下。
寒氣從體內迸發，在身上凝聚成冰晶，冰甲覆蓋在慘不忍睹的傷口上，暫時封住了流血，也封住了疼痛。
他仰起被冰甲覆蓋的燒焦頭顱，仰望上方。
視野中，赤帝蒼星身覆暗黑色的龍鱗，居高臨下，懸停在翻滾的海水中，只顯露出模糊而龐大的影子。
克勞迪亞只能勉強看清一對深沉的眼睛。
一股狂笑從他的喉嚨深處涌了出來。
「哈哈！」
鉻龍張開上下頜，喉嚨里湧出沙啞撕裂的大笑。
「該死的紅鐵龍！」
他噴出一口帶著火星的濁氣，雙翼張開到最大角度，將殘破的軀體完全展現在紅鐵龍眼前。
「你連讓我睡個好覺都不肯？竟然追到這裡打擾我的沉睡？！」
「好！很好！」
「你以為你贏了？」
他的嘴角咧開，露出半排斷裂的獠牙，牙床上還沾著血絲，「告訴你，伽羅斯·伊格納斯！」
「我克勞迪亞活了近兩千年！被比我強十倍的龍追殺過，被比我多一百倍的軍隊圍剿過！我無數次接近死亡，無數次從地獄裡爬回來了！」
「你以為你能殺我？！」
鉻龍的身體猛地向前一傾，雙翼緊繃，擺出了極具進攻性的衝鋒姿態，像一頭即使斷腿也要撲咬的孤狼。
「來吧，我會讓你知道我的極限在哪兒！」
「哪怕我最後是死，也絕對會撕咬下你的血肉骨頭，讓你記住我克勞迪亞的名字！讓你這輩子每次傷口發癢的時候，都會想起我！讓你夜不能寐，永世難忘！」
他的翼展猛然張開，身後拖曳著水浪激流，直直地朝著紅鐵龍衝去。
氣勢驚人。
殺意凜然。
然後————
雙翼猛然一折。
剛剛才放出狠話、一副要拼命姿態的鉻龍，身體在水中劃出一道弧線，從筆直的衝鋒軌跡急轉直下，朝著遠離紅鐵龍方向的更深海域游曳而去。
他跑了。
有數不清的智慧生物說克勞迪亞瘋。
但是，沒有誰說他傻。
對面的紅鐵龍過於變態，平靜之下蘊含比他還深的瘋狂，龍息強大到不講道理，而且近身竟然也能不落下風。
這些結論已經在之前的交鋒中被驗證。
克勞迪亞目前還沒想好怎麼對付這樣的敵人。
所以他跑。
或者說，只是暫避鋒芒，戰略性撤退。
這不丟臉。
兩千年的生命里，他逃跑的次數比絕大多數龍戰鬥的次數還多，在他看來，活著才能進食，進食才能變強，變強才能吃更多的東西。
有著血肉長階這一成長型特性的存在，克勞迪亞深知自己的上限或許不止於天命。
他完全可以等變得更強之後，再連本帶利地洗刷恥辱。
鉻龍在深水中逃竄。
他的雙翼每次揮舞，都帶起無盡寒氣，霜花在身後綻放，將深水海域一寸寸凍結成白色的冰道，以此阻礙、遲滯赤帝蒼星可能的追擊。
而他的身後。
紅鐵龍只是靜靜地懸於原地，頭顱微微偏轉，真視之眼穿透層層黑暗與冰障，穿透阻礙，牢牢鎖定著極速游電的太古鉻龍。
「不追嗎？」
綠龍的低語在紅鐵龍心中響起。
伽羅斯淺淡一笑，意念回應道：「不急，讓他先跑一會兒。」說完，他稱讚道：「瑟蘿爾，沒想到天命巨龍都會中招，被你影響。」
「你如果已經是天命，他不會有清醒的機會。」
巨龍沉睡，但也會有潛意識的警覺存在。
這種狀態下，龍類對普通危險的感知比較遲鈍，但對真正危機的感知反而極其敏銳。
但是在瑟蘿爾的夢境迷惑下，克勞迪亞卻是恍恍惚惚，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直到最後一刻才恍然驚醒。
這給了伽羅斯凝聚龍氣彈、並悄然逼近到最佳投擲距離的時間。
畢竟他現在不是想直接殺死鉻龍。
要將其儘可能炸傷，削弱他的反抗能力，但又不至於直接重創斃命，這其中要把握控制的難度，是高於毫無顧忌凝聚龍氣彈的。
一發力就打死，那收服就沒有意義了。
綠龍矜持道：「這不值一提。」
另一邊，克勞迪亞一路下潛。
他不知道自己遊了多久，只感覺周遭的海水越來越重。
光線被水壓徹底碾碎，只剩下無邊的漆黑，而他的翼膜在每一次拍擊中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燒焦的左翼幾乎失去了知覺，右側身體也在逐漸麻木。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海溝。
深不見底，邊緣的岩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物。
他沒有猶豫，鑽了進去，直到海溝最深處一塊凸起的岩台，才堪堪停下。
這裡很安靜。
除了自己的心跳聲，什麼都聽不見。
克勞迪亞轉過身，仰起頭顱，視線穿透層層黑暗望向海溝上方。
什麼都沒有。
他沒看見比漆黑更令他緊張的暗黑色身影，只有深水的重壓。
克勞迪亞鬆了一口氣。
緊繃的肌肉在這一瞬間鬆懈下來，他差點從岩台上滑落。
穩住身體後，鉻龍又齜牙咧嘴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燒得慘不忍睹的軀幹，血液從焦黑的鱗縫裡滲出來，又在極寒中凍結，封住傷口裂隙。
「伽羅斯·伊格納斯————」
他低聲念叨著這個名字。
「該死的紅鐵龍。」
「拜你所賜，我已經很少這麼狼狽過了。」
他裂開嘴，獠牙在黑暗中磨了磨，自言自語道：「但別想就這麼算了，這件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等我恢復過來，我會找到你的破綻和弱點。」
「然後，我會把你的肉一塊一塊撕下來，把你的骨頭嚼碎————」
鉻龍扣碎一塊海溝岩石，丟到口中，咔嚓咔嚓地咀嚼起來，用碎石摩擦牙齒，模擬撕咬血肉的快感。
他表情兇狠，心中幻想那是紅鐵龍的血肉骨頭。
咀嚼得津津有味。
但是。
還不等下咽，他像是感受到了什麼，突然表情一僵。
面前的海水，泛起了漣漪。
在他正前方，海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撕開，向兩側翻湧退避，露出一個筆直漆黑的裂縫，邊緣參差不齊。
空間裂縫。
一隻暗黑色的巨爪從裂縫中探出。
龍鱗厚重，縫隙間泛著暗紅色的能量光紋，爪尖鋒利得能切開空間本身。
那隻爪子只是隨意地一撕，裂縫便被扯得更大，然後，一顆巨大的頭顱從裂隙中探出。
紅鐵龍整個從裂隙中擠出。
由於燼滅形態下滅法之爪的效果減弱了，撕開空間時動作有些粗暴，不如裂空形態時優雅輕鬆，但整體也是駕輕就熟。
紅鐵龍望著渾身是傷的克勞迪亞，沒有立刻攻擊。
「繼續。」
「你可以盡情地逃跑。」
他說道，聲音透過海水傳到克勞迪亞耳中。
「但無論逃到哪裡.......深海、地底、天空的盡頭、世界的邊緣。」
巨龍微微偏了偏頭顱，光紋在鱗甲縫隙間明滅，「都逃不出我的利爪，你的生命已經屬於我，你無處可逃。」
通過之前的戰鬥，伽羅斯早已發現。
克勞迪亞的噬法獠牙，和他的滅法之爪類似。
但是，本質上卻有截然不同。
伽羅斯的滅法之爪，用途極其豐富，多種多樣，而克勞迪亞的噬法獠牙，只服務於捕食，是將扭曲空間的能力極致地強化在撕咬這一個動作上。
他能扭曲和撕咬空間。
但不具備通過這種方式進行空間傳送的技能。
這可是需要精細操作的，連伽羅斯也是花了近百年時間才逐漸熟練，而且也不敢說有多精通，只是熟練而已。
克勞迪亞顯然沒有這份耐心，他的能力都點在了吃上。
太古鉻龍微微一怔。
緊接著，他望著姿態從容的紅鐵龍，面甲下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先是眼角，然後是嘴角，最後整個面部都扭曲起來。
幾秒鐘後，抽搐忽然停止了。
克勞迪亞的嘴角一點一點地、向兩邊咧開，獠牙露了出來。
「無處可逃？」
「你說的沒錯，看來是這樣。」
鉻龍的表情徹底平靜下來，弓起殘破的身軀，四肢的肌肉繃緊，血液從傷口中被擠壓出來，又被體內湧出的寒氣凍成冰甲，覆蓋在焦黑的鱗甲之外。
他沒有再後退的餘地了。
「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克勞迪亞。」
紅鐵龍微微抬起一隻前爪，指向鉻龍：「屈從於我，匍匐在我的雙翼之下，我將給予你新生，到時，你將不再是東躲西藏的野狗，而是天災麾下的獵犬。」
聞言，鉻龍大笑了起來。
「屈從於你？」
「伽羅斯·伊格納斯————你想要讓我，像條狗一樣對你搖尾巴？」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聲音陡然拔高，沉聲道：「我克勞迪亞，是偉大的深寒暴君！我將以無數血肉鑄就登上不朽的長階，而你？」
「你不到天命，只是一個冠位。
「一個冠位，妄想讓天命屈從？妄想讓偉大的深寒暴君搖尾乞憐？」
噢，原來我還是冠位？
伽羅斯幾乎忘記這件事情了。
在連續的戰鬥中，他已經習慣了與天命級別的存在交鋒，以至於自己的等級界限都變得模糊。
「感謝你的提醒，讓我想起了我有多優秀。」
伽羅斯的自光微微眯起，壓在鉻龍身上，「你或許以自己是天命為榮，但在我眼裡，這微不足道，等級只是容器的大小，而我已經裝滿了遠超容器的東西。
」
「我是天災，是末日的黃昏，大地的焦土。」
「能得到我的青睞，匍匐在我的雙翼之下，你何其幸運？」
他向前探了探頭顱，平淡的說道：「這是你的榮幸，你不應該拒絕。」
鉻龍微微一怔，然後氣極反笑。
「榮幸？我克勞迪亞哪怕是死，哪怕是粉身碎骨，無論如何都不會向你這樣狂妄傲慢的巨龍低頭！」
獠牙在齜起。
他說道：「來吧！殺了我！或者被我咬死！」
「果然。」
紅鐵龍微微搖頭：「我從未指望一條惡犬會乖乖聽話。」
他的雙目收縮成細縫，身上的暗紅色光紋驟然暴漲，轉為金色的氣焰。
高溫從鱗甲縫隙間噴涌而出，將周身海水盡數蒸發，形成一個短暫的氣泡空腔，同時，額外的兩對巨臂從他的肩胛與肋側凝聚而出。
六臂形態，再現。
「對待你這樣的瘋狗————」
「暴力，才是最好的語言。」
話音落下的瞬間，紅鐵龍雙翼一揮，龐大的身軀猛然前沖，直接朝著克勞迪亞撲殺了過去。
「來吧！我將咬斷你的骨頭！」
鉻龍咆哮一聲，焦黑的身軀化作一道殘影，巨口張開到極限，獠牙鎖定紅鐵龍的咽喉，直直撲來。
他沒有退路，只有向前，只有用牙齒說話。
伽羅斯沒有閃避，正面迎上。
他的六臂齊張，如同盛放的捕蠅草，然後猛然收攏。
最上方的兩臂如鐵鉗般探出，左爪扣住克勞迪亞撲來的頸側，爪尖刺入焦黑的鱗甲，深深嵌進頸部的肌肉群；右爪攥緊他殘破的左翼根部，捏住翼骨與肩胛連接的那一點脆弱關節，爪尖刺穿已經炭化的翼膜，將他前沖的勢頭硬生生扼在半空。
「嗬！」
克勞迪亞的巨口在距離紅鐵龍咽喉前戛然而止。
他能感到對方胸腔里傳出的高溫輻射烤得他口腔發乾，然後瘋狂掙扎，利爪刨向紅鐵龍胸腹，試圖撕開胸甲。
紅鐵龍中間兩臂早已蓄勢完畢。
利爪之間，兩顆龍氣彈凝若實質，金色的光芒在深水中刺眼得像是兩輪微縮太陽，同時高速旋轉著。
他沒有投擲，直接握著它們，近距離按向鉻龍。
右中臂的太陽先落。
砸在克勞迪亞的胸骨中央。
崩！
接觸點處的冰甲先溶解，然後下面的殘鱗和血肉瞬間凹陷、崩碎。
胸骨發出斷裂的脆響，向內塌陷，鮮血剛從傷口噴出就被高溫汽化，克勞迪亞的整個軀幹被砸得向後弓起，喉嚨里擠出一聲變形的嘶吼。
左中臂的太陽緊隨而至。
砸在他的右肩。
崩！
骨頭碎裂，殘存的一些龍鱗被掀起，露出下面焦黑的肌肉纖維，又在金色氣焰中瞬間炭化。
同時，紅鐵龍鱗甲縫隙間的光紋閃耀著。
它們明滅不定，像是在呼吸，將龍氣彈近距離爆炸產生的衝擊波和熱能盡數吸納，重新融入身體，補充消耗，在毀滅中汲取養分。
而這，是伽羅斯在與克勞迪亞的上一次交手中領悟的戰法。
實戰是最好的導師。
多虧之前和鉻龍的纏鬥，伽羅斯意識到，在燼滅形態時的自己，其實可以發揮出完全不遜色於常態時的近戰能力，只不過方式有些特殊，而且僅限於一階段爆氣，無法長久。
在這種狀態下。
他的龍氣高度興奮活躍，但又因燼滅形態對能量的掌控而能夠精準駕馭，還能吸收近距離爆炸時帶來的傷害，反哺自身。
因此，伽羅斯可以通過手搓龍氣彈的方式強化近戰。
鉻龍被炸得頭暈眼花。
他的視野里全是金色的光斑，耳中嗡嗡作響，平衡感被摧毀。
他咆哮一聲，獠牙撕咬面前的空間，利用噬法獠牙扭曲空間的能力，拉短和紅鐵龍脖頸間的距離，進行反咬。
但就在這時，紅鐵龍最下方的兩臂動了。
它們如兩道鐵箍般從兩側環抱，利爪扣住克勞迪亞的腰肋，將他進一步死死固定在身前，同時，上左臂微微一沉，手肘外側頂住鉻龍的下頜，向上一抬，一股蠻橫的力道將他的頭顱強行推向上方。
砰。
上下頜猛然合震，克勞迪亞咬了個空，獠牙重重磕在一起。
兩條巨龍的身體就這樣近距離糾纏在一起。
克勞迪亞幾乎被全程壓制著。
他在紅鐵龍的利爪鉗制下不斷扭動，咆哮怒吼。
紅鐵龍充耳不聞。
右中臂再次揚起，龍氣彈轉瞬間凝聚出來，他捏著它，對準克勞迪亞已經塌陷的胸口，又是一記近距離的砸擊。
轟！
這一次，能量在凹陷的胸骨間直接釋放。
克勞迪亞的胸腔像一個被點燃的爐子，光芒從肋骨縫隙里透出來。
他的身體發出一串不堪重負的呻吟，後背的鱗甲被從內部頂起炸裂，碎鱗混著血肉噴向後方。
鮮血湧出，染紅了紅鐵龍的手爪，又在金色氣焰中蒸發殆盡。
戰鬥基本是一邊倒。
鉻龍本就不是在巔峰狀態。
若非伽羅斯在嘗試新的戰鬥方式，他恐怕會輸的更快。
但即便如此，克勞迪亞也相當狼狽。
他的身體在連續的爆炸中劇烈顫抖，冰甲碎了又凝，凝了又碎，根本跟不上破壞的速度。
鱗甲崩裂，肌肉炭化，骨骼斷裂，血液蒸發。
但他沒有放棄掙扎。
即便被六條手臂鎖死，他的獠牙仍然在尋找機會。
他偏過頭顱，不顧身上的疼死和傷勢，將頭顱猛地向前一探，獠牙刺向紅鐵龍的腦袋。
咔嚓。
咬空了。
紅鐵龍的腦袋微微偏轉，讓鉻龍的獠牙從頸側滑過，只刮掉了幾枚龍鱗。
「再這樣下去，我毫無翻盤機會。」
激烈的戰鬥中，克勞迪亞清晰的意識到了這點，他勉強收回腦袋，避過紅鐵龍捏著小太陽的爪擊，然後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
所有的力量，在一次呼吸中被他全部提取出來。
鉻龍的上下頜再次張開。
這一次，張開的幅度超越了之前的所有。
一百八十度，兩百度，兩百二十度..
他的頭顱本身沒有變大，但他口腔內部的漩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空間在獠牙之間扭曲、摺疊、拉伸，形成了一團深不見底的黑暗。
像是一個無底洞。
它吸光了周圍的一切。
海水，光線，熱量，甚至是紅鐵龍身上逸散出的金色氣焰，全部被黑暗吸入其中，消失不見。
克勞迪亞的頭顱在視覺上變大了。
空間的扭曲，讓他的獠牙之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空洞，看起來就像是他長了一顆比身體還大的頭顱。
咬！
克勞迪亞無聲地嘶吼著，將這一口咬向紅鐵龍。
猶如迴光返照，這一口的速度之快，和全盛時的撲咬幾乎沒有差距，在他的龍吻前，大範圍的空間隨之而扭曲。
換成別的生物，此時將難以反抗。
然而..
紅鐵龍的利爪一划，前方扭曲的空間盡數被撕裂，像是脆弱的布匹，然後，他的利爪穿過裂縫，來到在克勞迪亞的頭顱兩側。
左爪扣住鉻龍的上頜。
右爪扣住鉻龍的下頜。
指爪尖銳，深深地刺入鉻龍頭顱兩側的肌肉和骨骼，死死地固定住，然後，向上下兩側掰開。
「嗬嗬嗬嗬..
「」
克勞迪亞發出模糊的喉音。
他的上下頜被不可抗拒的力量向兩個方向拉拽，本就張到極限的口腔被進一步強迫張開，直到他的上下頜獠牙之間的角度，幾乎被掰成了一條直線。
同時間。
他口中的漩渦也幾乎失去控制。
空間扭曲愈發劇烈了。
像是有一個無形的巨獸，瘋狂的想要吃掉周圍一切。
伽羅斯目光微眯，垂眸凝望著鉻龍的大口，感受到了一絲危險。
緊接著，他深吸一口氣，張開了龍吻。
想吃？
讓我看看你的極限！
龍息暴起，幾乎零距離的口對口直接灌入，衝到了克勞迪亞被掰開到極限的口腔中。
克勞迪亞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他的瞳孔急劇收縮到針尖大小，然後又猛地擴散開來。
吞世之喉的效果已經最大化發揮了。
即便如此，他依然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熾熱順著自己的食道衝下，所過之處，喉嚨壁的黏膜瞬間汽化，食管熔穿，龍息灌入胸腔和腸胃。
光芒從他的鱗片縫隙里透射出來。
體內每一根血管、每一塊內臟的輪廓都被熾光勾勒出來，清晰可見。
他想咆哮，但喉嚨已經被龍息填滿。
轟隆隆————
能量在他腹腔內反覆衝撞。
胃袋被撐到極限，然後被強行灌入更多，他難以消化，灼燒、撕裂、膨脹的痛苦達到了頂點。
但在頂點之上，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感覺忽然浮現。
飽腹感。
前所未有、幾乎要將他的身體撐爆的飽腹感。
克勞迪亞一生中從未吃飽過。
他不管吃下再多的東西，胃部永遠在收縮，痙攣，向他尖叫著索要更多食物，像是永遠無法填滿的無底洞。
但此刻...
毀滅性的能量將他體內的每一寸空隙都填滿，胃袋被撐到劇痛，卻又被撐到充實。
就像餓了一千年的餓鬼，突然被塞入一座山的血肉。
「啊嗚..
」
鉻龍的眼眶濕潤了。
滿足。
幸福。
他逐漸翻白的眼睛裡，最後一點意識凝固在這種荒誕的感受上，龐大的身軀在紅鐵龍的爪中劇烈抽搐了幾下，然後徹底昏死癱軟過去，生死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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