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大小相制,異論相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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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禁中,福寧殿。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炎熱的原因,官家趙禎的精神狀態又變差了,全然倚在榻上。

  宋庠、韓琦、張鼻、歐陽修、趙概五位宰執魚貫而入,行禮畢,依序落座,五人皆著紫袍,坐定時袍裾慈窣,旋即歸於寂靜。

  趙禎咳嗽了一聲,道。

  「富弼的守孝期,再有兩月便滿了。」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殿中所有人同時屏了一瞬的氣息。

  這個名字在此時廟堂上,分量實在太重。

  富弼作為天聖八年進士,慶曆新政的中堅,嘉祐六年因母喪去位,如今三年之期將滿,這個人的去向,足以牽動整個朝局。

  「朕今日召諸卿來,便是要議一議,富弼回朝之後,當授何職。」

  宋庠雙手平放膝上,腰背挺直。

  他當然知道官家今日要議富弼的事,也知道這是官家在為富弼歸來預先鋪路,但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微微垂下眼瞼。

  韓琦也沒有開口。

  富弼與韓琦的關係,說起來頗為複雜,慶曆新政時,兩人同為范仲淹的左膀右臂,可後來范仲淹去位,新政盡廢,韓琦與富弼雖外歷州郡、同入兩府,卻始終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薄紗。

  不是私怨,是路數不同。

  韓琦做事,剛猛果決,認準了便不計後果,而富弼做事,沉毅持重,舉一策必先謀萬全,故而兩人從不真正親近。

  更何況,富弼守孝前已是首相,韓琦那時不過是次相,如今富弼歸來,若復為首相,韓琦便要繼續屈居其下,若不授首相,以富弼的資歷人望,又能放在哪裡?放到次相?那韓琦怎麼辦?

  實際上,如果歷史線不變的話,富弼這次回朝,是授樞相的,而也正是因為富弼與韓琦之間嫌隙漸生以至於走到了不可彌合的境地,故而「兩府合議」這一延續了近百年的制度慣例,亦隨之開始走向消亡。見首相和次相都沒說話,場面有點冷,在參知政事裡排名第一的張異無奈,只得說話了。

  「富弼才具、資望,朝中罕有其匹,臣以為,其回朝當復入兩府。」

  這話說得...既肯定了富弼的才望,卻不說具體位置,等於什麼都沒說。

  歐陽修坐在張異下首,聞言微微挑眉。

  他素來與富弼交厚,當年慶曆新政時兩人便是同進退的盟友,後來又在「奏邸案」之後一同出京,這些年雖各有沉浮,情誼卻從未減損,反而更加深厚。

  此刻他聽張升說得含糊,心中便有些不耐,立即開口。

  「富彥國當年以昭文館大學士守制,如今服除,若循舊例,當復其原職。然則首相之位,宋相公正居之,富彥國若復為首相,恐有不便。」

  這話一出,殿中氣氛驟然微妙起來,因為這就有點等於是在逼迫宋庠表態了。

  「老臣自入中書,迄今二十餘年,其間兩度罷黜,復起之後又居相位至今,陛下知遇之恩,老臣雖肝腦塗地,不能報萬一。」

  宋庠緩緩擡起眼瞼,道:「然歲月不饒人,老臣近年精力衰憊,案牘勞形則頭暈目眩,議事過久則腰脊酸痛,這些症候,御醫看過,藥也服過,終究是老了,非是藥石所能挽. ....富弼較老臣年輕八歲,精力尚健、才具猶銳,若陛下以富弼繼相位,老臣願退居散地,或備顧問,或領閒曹,絕無怨言。」「宋卿言重了。」

  趙禎搖了搖頭,只道:「朕今日召諸卿來,不是議宋卿的去留,是議對富弼的安排。」

  他頓了頓,目光移向韓琦:「韓卿,你意如何?」

  韓琦被點了名,只得開口。

  「富弼才具卓犖,守孝三年,於國事雖有闕隔,然其胸中韜略,必更精深。臣以為其回朝當授重任,然具體何職為宜,需看朝中眼下何處最需其人。」

  這話比張升說得更滑溜,既誇了富弼,又不說具體位置,等於把球踢回了官家腳下。

  趙禎沒有接球,轉而看向歐陽修:「歐陽卿,你與富弼相知多年,你來說。」

  歐陽修等的就是這句話。

  「陛下,臣以為富彥國當為樞相。」

  趙禎聽完,沒有立即表態,只是問道:「那樞密使曾公亮又該如何?」

  「當進集賢殿大學士。」

  在元豐改制以前,大宋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通常設二至三人,首相帶「昭文館大學士」,稱昭文相;次相帶「監修國史」,稱國史相或史館相;末相帶「集賢殿大學士」,稱集賢相。那麼有沒有出現四位宰相同時在位的情況呢?也有,皇祐年間,官家就曾同時任命過四位宰相,當時第四相梁適的頭銜便只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其班次直接排在集賢相之後。


  同時,「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也可由樞密使或節度使兼任。

  對於前者來講,當樞密使被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時,他的身份便躍升至與宰相相等的級別,時人即稱之為「樞相」。

  而正常情況下,雖有「兩府合議」的協商制度在,但「樞相」卻並不直接進入中書門下理政. .但如果由宰相兼任樞密使,如呂夷簡、章得象等人曾以宰相判樞密院事,亦或是樞密使加平章事後獲特旨准「參預政事」,那麼此時的「樞相」就可以進入中書門下理政,此前的賈昌朝、宋庠都是這般。對於後者來講,即親王、留守、節度使等高級武臣或宗室近屬加授「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虛銜,有了這個頭銜,便可以被稱為「使相」,享受宰相級別的俸祿和禮儀待遇,但不參與中書門下的日常決策,通常來講,出於重文抑武的目的,官家也不會給「使相」額外特旨准其「參預政事」。

  而目前曾公亮只是樞密使,還不是宰相,故而進集賢殿大學士成為集賢相,倒也沒什麼不妥,而且沒有動宋庠和韓琦的位置。

  趙禎頷首道:「如此確是個好法子,曾公亮得進,富弼亦未虧待。」

  「陛下聖斷,臣無異議。」宋庠率先表態。

  「臣附議。」韓琦緊隨其後。

  「臣亦附議。」張鼻第三個開口。

  歐陽修也道:「臣以為,富彥國之才能在樞府亦大有可為,陛下此議,兩府皆得其人。」

  趙概最後一個開口:「臣附議。」

  全票通過。

  趙禎微微頷首,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

  「既如此,便著中書門下擬詔,待富弼服除之日,遣使宣召。」

  他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

  「還有一樁事,吳奎丁憂,樞密副使目前只有陸北顧、胡宿兩人,當補缺一人,樞密使曾公亮建議由王拱辰充任,諸卿以為,此人可用否?」

  趙禎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意思很明顯,王拱辰雖然是天聖八年狀元,歷任翰林學士、權御史中丞、權三司使,晉升樞密副使的資歷早在二十年前就夠了,但因為當年奏邸案中其彈劾王益柔、蘇舜欽,致慶曆新政諸君子一時盡貶,物議至今未息,故而始終沒能成為兩府相公。

  而同樣是十八歲中狀元,陸北顧就憑軍功跨過了這個大檻,反而實現了後來者居上,即便現在王拱辰進了樞密院成為樞密副使,排序也得在陸北顧後面。

  韓琦沒有立即接話。

  王拱辰與富弼有宿怨,這是朝野皆知的事,如今官家剛定了富弼為樞相,緊接著便要議王拱辰為樞密副使,這兩人若同在樞府,一個正使一個副使,能相安無事?肯定是不可能的啊!

  只能說,「大小相制,異論相攪」這套祖宗家法還在發力。

  宋庠也沒有急著開口,讓曾公亮去推薦王拱辰之事是他一手推動的,但此時由他來為王拱辰辯護,反而顯得過於急切。

  「陛下。」張鼻開口了,「王拱辰雖有舊案在身,然其人理財之能、治事之勤,朝中罕有其匹。昔年在三司使任上,通計天下財賦,條分縷析,纖毫不紊;在外任州郡時,所至皆有治聲. . 奏邸案距今已逾二十年,彼時王拱辰不過三十出頭,年少氣盛,行事或有未周,然二十年間,其人之才具已為歷任所證明。臣以為,用人之道,當觀其大節,不必以一告而掩大德。」

  「張參政所言,臣不敢苟同。」

  歐陽修說道:「臣與王拱辰,有同年之誼,又有連襟之親,論私交,臣不當言其短。然今日所議乃國事,臣不敢以私廢公。」

  「王拱辰之才,臣不否認,但樞密副使乃軍國機要之職,與三衙將帥共議邊防、調度兵馬,非止是坐在值房裡批文書。王拱辰長於理財、短於知兵,這一點,他自己恐怕也清楚。況且,若以王拱辰為樞密副使,與富弼同署共事,兩人舊日姐齲,難保不因公事再生嫌隙,屆時樞府內耗,於邊防大計何益?」這話說得直率,卻也在理。

  韓琦微微側目,看了歐陽修一眼,他沒想到歐陽修會主動出來反對王拱辰升任樞密副使,這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不過,在韓琦看來,歐陽修這番話,大概率是說不動官家的,因為官家既然決定要讓富弼當樞相,那依著官家的政治手腕,就不可能不安排人去制衡富弼,至於其人才具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臣以為,歐陽參政所慮,雖不無道理,然並非不可解。」


  出言者是宋座,他說道:「王拱辰與富弼,確實有舊日之隙,然富弼胸襟,朝野共知,絕非挾私怨以廢公事之人,王拱辰歷經州郡多年,亦非當年的年少氣盛之輩,兩人同署共事,未必便如歐陽參政所憂的那般不可調和。」

  「況且,樞密院非止樞密使、樞密副使二人,尚有胡宿、陸北顧等在,各有分掌、互相制衡,即便偶有粗齲,亦不至於誤了軍國大事。」

  話說的很漂亮,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富弼跟王拱辰怎麼可能和解呢?

  而樞密院現有的人里,曾公亮調走之後,胡宿肯定是制衡不了富弼的,因為胡宿可是比宋庠都大一歲,今年已經六十九歲了,就等著明年致仕呢。

  所以,官家肯定是要趁著富弼沒回朝之前,把王拱辰提拔上來,至於王拱辰的本職工作能幹的如何,誰在乎?

  反正說的難聽點,樞密院裡有陸北顧一個人能幹活就行了... .…

  韓琦聽到這裡,心中已有了計較,但他不打算開口反對,因為此舉也符合他的利益,對於他來講,既然富弼回朝不可阻止,那自然是讓富弼多些掣肘才好,如此在宋庠致仕後,不至於讓富弼一家獨大。於是他只說了一句:「臣附議宋相公之見。」

  趙禎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道:「那便將王拱辰補為樞密副使。」

  隨後,便是下一個話題。

  「三司使一職,自范師道猝逝後,空懸至今。三司總天下財賦,非精於理財、諳於調度者不能勝任,如今范祥抱病在家難以復任履職,而張方平兩度任三司使,於國用虛實、賦稅利弊了如指掌,諸卿以為,用其可乎?」

  這一次,反對的聲音幾乎沒有。

  因為在去歲南征交趾之後,大宋的財政確實又一次走到了崩潰的邊緣,如果不讓張方平再度出山,又有誰能力挽狂瀾呢?

  「張方平理財之能,本朝罕有其匹,臣以為可。」宋庠率先表態。

  「臣亦附議。」韓琦緊隨其後。

  張方平是三司使的最佳人選,這是朝中公認的事,此前張方平被貶並非理財不善,而是得罪了人。如今需要用人之際,無人能在這個人選上提出更有力的反對。

  「既兩府皆無異議,便著中書擬詔,以張方平復任三司使。」

  趙禎有些疲憊地闔上了眼,道。

  「諸卿退下罷。」

  殿中諸臣紛紛離座行禮。

  五人魚貫退出福寧殿,殿外的風已停了,宮牆上方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褪去顏色,將琉璃瓦染成一片深沉的灰藍。

  韓琦走在最後,腳步比平日慢了幾分。

  他經過宋庠身側時,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暫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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