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誠心正意,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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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顥說完,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陸北顧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四人,說道。

  「伯淳此言,正是我想說的。」

  「子厚兄的「氣』論,正叔的「理』論,都是上達的大學問。這些學問,國子監不但要,還要大講特講。因為不講這些,國子監便與州學、縣學沒了區別,便養不出真正的大家,養不出能參天地、贊化育的通儒。」

  「但是。」他話鋒一轉,「國子監不能只養通儒。大宋養士百年,不缺能做錦繡文章的才子,不缺能談玄說妙的學者,缺的是能下到一縣一鄉,實實在在替百姓做事的人。」

  他擡起右手,手指在案上輕輕一叩。

  「《禮記;大學》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這便是伯淳方才說的兩條路。」

  「格物致知,是下學之路;誠意正心,是上達之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將這兩條路合為一處,落在實處。少了格物致知,便是空談;少了誠意正心,便是功利。空談與功利,都不是國子監要養的學問。」陸北顧目光轉向宋堂。

  宋堂一直安靜地聽著這場學術交鋒,此刻見陸北顧看他,便也擡起頭來。

  「你是國子監丞,日常監務都由你操持。你覺得,方才諸位所議,落實到監中,最難的是什麼?」宋堂沉默了一息,然後答道:「最難的是分寸。」

  「說下去。」

  「譬如《易》之講習,若一味講象數卦爻,不講聖人作《易》之心,便是術而非學。若一味講心性天道,不講卦爻變化,便是空而非實....如何拿捏這個分寸,如何讓不同根器的監生各有所得,需要有一整套教學之法。而眼下國子監的教授、博士、直講、助教之中,能拿捏這個分寸的,並不多。」「這正是你接下來要做的事。」陸北顧鄭重說道,「國子監要編一套新的講義,這套講義不是用來取代九經的,九經不可取代,但光有九經不夠。」

  「這套講義,要包含歷代政事之得失,譬如《通典》之精要,正史之淵源,《唐律疏議》之法意;要包含本朝制度之梗概,譬如三司之理財、樞府之治兵、州縣之治民;要包含當世實務之研討,譬如漕運何以不暢、鹽法何以難行、邊事何以不息。」

  他轉向張載、程顥、程頤三人。

  「這便是我請三位來的用意。子厚兄在熙河做過實務,伯淳、正叔的學問根基極厚。這套講義,由你們三人牽頭,會同國子監諸教授、博士、直講、助教一同編纂。編纂過程中,有不同意見,便爭;爭不出結果,便來找我。」

  程頤沉默了片刻,說道。

  「陸相公方才所言講義之事,道理上我無異議,然有一條,我還是想要刨根問底,問清楚。」「請講。」

  「講義之中,若涉及「理』、「氣』之辨,究竟以何為準?」

  雅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程頤問的這個問題,看似是關於講義編纂的技術細節,實則是在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 ...國子監的官方學說,究竟是程頤的「理」論,還是張載的「氣」論?

  但其實這個問題,陸北顧早就說過了。

  只是因為程頤實在是太過執拗,太過鑽牛角尖,就盯著自己最在乎的東西不放,所以才要要陸北顧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陸北顧反問道:「正叔,我問你一事,你與子厚兄,誰的學問更對?」

  程頤毫不猶豫:「我之「理』,承孔孟而來,直探天道之本原。表叔之「氣』論,雖有獨到之處,然以氣為本,恐有墮於形而下之虞。」

  「那么子厚兄。」陸北顧轉向張載,「你以為呢?」

  張載拈著鬍鬚,沉吟了片刻方才答道:「某不敢言「理』不對。然某以為,理不能離氣而獨存。太虛即氣,氣化而為萬物,萬物散而為太虛。離氣而言理,則理為空理。言理固然高明,然若以理為本而以氣為末,則恐有遺落萬物之弊。」

  程頤眉頭微蹙,正要說什麼,陸北顧擡手制止了他。

  「講義之中,可存兩家之說,甚至數家之說;天道之論,可列兩派之言,甚至數派之言. . ….你要曉得,在未來的國子監,學派定然是會越來越多的,可不僅僅是理、氣之爭。」

  「而在新的國子監里,這些學術流派不強求非要有一個是絕對正確的,明白嗎?我要的是真正的學術爭鳴,而國子監要教的不是「哪個學問是對的』,而是「哪些學問是可以辯的』。」


  他看著程頤,語氣變得鄭重。

  「正叔,你的學問精深博大,將來必能自成一家,但一家之學若只能在一家之內傳承,便永遠只是一家之學。唯有將其放入學校之中,讓不同學問相互碰撞、相互激盪,你的學問才能真正立住,才能經得起千年之後的人推敲。」

  程頤沉默了很久。

  他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峻急的眉毛微微下壓,嘴唇抿成一條線,顯然心裡還在鬥爭。

  過了許久,他緩緩站起身,朝陸北顧行了一揖。

  「陸相公之言,頤謹受教,然頤有一言,不敢不陳。」

  「請講。」

  「學術可以爭鳴,但爭鳴之中,若有離經叛道之言,若有惑亂人心之論,陸相公以為,當如何處之?」陸北顧沒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將半開的窗戶推開了一些,夜色已然降臨,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晰。

  「正叔,你沒見過熙河的雪。」

  程頤一怔,不明白陸北顧為何忽然說起這個。

  「那地方的雪,不像開封的雪這般綿軟,熙河的雪是硬的,風一刮便成了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 …可就是這麼冷的冬天,番部百姓依舊要放牧,漢民依舊要戍邊。」

  「那些邊民可聽不懂什麼「理氣之辨』或是「經世致用』,他們只知道,誰能讓他們活下去,他們便聽誰的,這個道理你能明白嗎?」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程頤身上。

  「所以,什麼是離經叛道?什麼是惑亂人心?標準不在於你的學問,也不在於我的學問,而在於這些人的死活。若一種學問,能讓他們活下去,能讓他們活得更好,這便不是離經叛道,這便是「親民』,這便是「止於至善』。」

  「若一種學問,只能束之高閣,只能在小圈子裡爭短長,只能讓讀書人越來越像讀書人、越來越不像百姓,那才是真正的離經叛道,離的不是孔子之經,叛的不是孟子之道,而是天下蒼生這本最大的「經』。」他走回案前,提起茶壺親自給程頤續了茶。

  「所以,講義中若有人寫了一些你看不慣的話,不要急著斥為異端,先想一想,這些話對監生將來做官、做事、做人有沒有用。有用,便留著;無用,再爭不遲 ...這便是「經世致用』四個字,在學問上的意思。」

  陸北顧的話語、姿態都到這個份上了,程頤垂下眼瞼,也不好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旁邊的程顥卻是知道這個倔強的弟弟,還是沒有被說服。

  張載一直在旁邊若有所思,此刻忽然開口:「陸相公方才說到熙河的雪,某倒想起一樁舊事。」「講。」

  「某在通遠軍時,曾遇一老農,問他今年收成如何。他說,「老天爺賞臉好便好,老天爺不賞臉便不好』,當時某心裡念頭百轉,卻是剎那無言。」

  張載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四人。

  「後來某便想通了,學問之事,其實不在於能講出多深的道理,而在於能不能讓人覺得你講的東西,確實能讓他在老天爺不賞臉的時候也有一口飯吃。」

  陸北顧微微頷首,道:「這便是「經世致用』四個字,在實務上的意思。」

  「至於伯淳方才說,學問有上達之路與下學之路。」他轉向程顥,「你方才勸正叔時,設問極巧,想必心中已有成算。」

  程顥微微頷首:「我以為,下學之路,當從三事入手。」

  「哪三事?」

  「讀史。不讀史,不知歷代興亡之由,不知制度沿革之跡,不知君子小人之辨。讀史之要,不在記誦年月人名,而在通古今之變,以明智。」

  「讀律。不讀律,不知朝廷法度之設,不知百姓刑獄之苦,不知官吏執法之難。讀律之要,不在背誦條文,而在明刑弼教之義。」

  「讀實務。不讀實務,不知一縣之版籍何以繁冗,不知一州之賦稅何以難征,不知一路之漕運何以遲滯。讀實務之要,不在成為吏胥,而在知民疾、通政理。」

  程顥將雙手交疊擱在案上,語氣轉為鄭重:「此三事,皆有成法可循。史有正史,律有《唐律疏議》,實務有本朝奏議、三司文書. . ..可依此編纂講義,循序漸進,由淺入深,某願為此事效力。」「這麼看來,程顥此時倒還算是務實些。」

  陸北顧聽到這裡,心裡想著。

  隨後,他說道:「伯淳方才所言讀實務一項,倒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誰?」

  「沈括,沈存中。」

  張載眉頭微動,程顥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顯然他們的這位同年,現在也是名聲遠揚了。「沈括在諒州任上,給我寄了不少信。」陸北顧說道,「其中有一封,他寫到富良江北新辟稻田的耕種之法,從浸種、育秧、插秧到收割、碾米,每一步都寫得極詳,又附了他自己試驗的幾種秧田排澇法,甚至畫了圖樣。他跟我說,這些法子有些是從當地農人那裡學來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記下來是為了日後推廣給廣南兩路的百姓。」

  頓了頓,又道:「這便是我心中「經世致用』的典克. ..…既通算術,能校訂曆法、測繪輿圖;又通農事水利,能教百姓如何種稻、如何排澇。上能參天地之化,下能入田畝之間。」

  張載撫須頷首:「沈存中這樣的人,國子監若能多養出幾個,何愁天下不治?」

  程頤聽到這裡,眉頭微微舒展,但仍有幾分不以為然:「沈存中固然博學多能,然其學駁雜,天文、地理、律歷、醫藥無所不涉,博則博矣,然於道體心性之學,未見深造。」

  「正叔。」陸北顧望著程頤,「你與沈存中,誰的學問更能讓熙河那老農有飯吃?」

  程頤一怔。

  「沈存中。」他不得不承認。

  「這便是了。」陸北顧攤開雙手,「你讀的是「道』,沈括讀的是「器』。道器不離,形上形下,本是一體。國子監要養的,既是你這樣的能上達天道的理學通儒,也是沈括那樣的能下入田畝的經世干臣。」程頤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道:「陸相公此語,頤謹記。」

  宋堂放下茶盞,接過話頭:「諸位都發了言,我以為,按照這個說法,除卻講義,國子監還應另設一舍。」

  「什麼舍?」

  「「格物舍』,凡有志於深研格物之道,窮究天人之際的監生,不限年齡、不限資序,只要通過考核,即可入此舍。舍中不設常課,不定講義,不以科舉為務。但有一條,凡入舍者,每年至少須著實用格物文章一篇,這篇文章,須公之於眾,讓全監師生辯駁。」

  陸北顧問道:「設此舍,須有先生指導,諸公皆在國子監任職,不知可願兼任?」

  張載放下茶盞,正色道:「某在橫渠時便有此願,國子監若有此舍,某願兼領。」

  「某亦願之。」程顥隨即附議。

  程頤微微遲疑,但看了一眼兄長,也點了點頭。

  至此,新國子監的教學原則和章程,才算是徹底敲定下來。

  處理完這件事情,陸北顧也終於可以將他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軍改」這件最重要的事務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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