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猶治亂繩,不可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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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來到了五月,開封城已全然入夏。

  午後蟬鳴聒噪不休,宋府書房窗前的槐樹投下濃蔭,卻擋不住那股子從地磚縫裡蒸騰上來的暑氣。書房四角各置了一盆冰,冰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融化的水珠沿著銅盆外壁緩緩淌下,在地磚上印出了水痕。

  宋庠今日未著公服,只穿了一件半舊的藕褐色苧麻直裰,領口微敞。

  他斜靠在臨床的湘妃竹榻上,左手握著一卷書,右手搭在屈起的膝頭,指尖隨著輕輕叩著。玳瑁框水晶眼鏡擱在案上,鏡片上還殘留著幾道指痕。

  陸北顧進來時,宋庠沒有起身,只擡了擡下頜示意在對面坐下,陸北顧在竹榻另一側坐下,拿起布來,擦了擦宋庠的眼鏡。

  「御史的事情,你怎麼看?」

  宋庠端起榻邊矮几上的酸梅湯抿了一口,問道。

  陸北顧擦著眼鏡,沒有急著接話,想了想才說道。

  「余襄公未能順利抵京,張公任侍御知雜事多年,資序、人望都夠了。」

  宋庠微微頷首,道:「他去接御史,綱能穩住,其他的呢?吳奎丁憂,樞府少了一人,范師道猝死,三司使也空出來了。」

  「這兩個位置,韓琦那邊肯定要爭。」

  現在的局面,聰明人心知肚明。

  韓琦現在雖然折了韓絳,吳奎也丁憂了,但趙概還在政事堂,肯定不會甘心讓這兩個位置都落到宋庠派系手裡,官家應該也不會允許....要是就這麼拖下去,等富弼回朝,估計就要被富弼分走了。但宋庠又不能不爭。

  因為吳奎丁憂空出的樞密副使之位非常重要,范師道猝死空出的三司使之位更是掌握天下財賦的權柄。這兩個位置加起來,足以改變朝堂上任何一方的力量對比。

  「老夫打算聯合張方平和王拱辰。」

  陸北顧擡起眼。

  宋庠說的是「聯合」張方平和王拱辰,而不是「收服」。

  這兩者之間,有著本質的區別。

  聯合,意味著對方是一個獨立的勢力,需要拿出利益來交換,而不是一句話就能驅策的馬前卒。當然了,他們之間也是有淵源的,畢竟宋祁跟張方平、王拱辰、錢明逸,那可是真朋黨。

  而宋庠沒有說出來的那層意思,陸北顧也體會到了。

  張方平今年五十七,王拱辰五十二,以他們的資歷、能力,坐到三司使和樞密副使這兩個位置,便極有可能在宋庠致仕之後,分別更上一步,而到那時,宋庠雖然退了,這些人依舊能跟陸北顧抱團。所以宋庠這不是在給自己謀劃,而是在給陸北顧鋪路。

  至於他們本身。

  張方平就不用說了,兩度出任三司使,此人理財之能在本朝堪稱翹楚,每次大宋的財政走到了危急存亡的時刻,都得請他出山,不過張方平性子孤峭了些,又與宋祁、王拱辰、錢明逸結黨,故而與富弼、文彥博皆不相得。

  至於王拱辰,天聖八年狀元,與陸北顧一樣是十八歲中狀元,此人當年因為反對慶曆新政,在「奏邸案」中藉故彈劾王益柔、蘇舜欽,被公議所薄,與富弼也因此結仇,外放多年,但在至和元年和嘉祐元年,曾經兩次短暫地出任過三司使。

  「富彥國尚未回朝。」

  宋庠乾脆地說出了他的謀劃:「把王拱辰推進樞府,歐陽修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反對的。」富弼一系的歐陽修,跟王拱辰確實是有些愛恨糾葛,當年考進士的時候,王拱辰取了歐陽修的新袍子奪了狀元,歐陽修便戲言「新袍失狀元』,這個故事還曾講給陸北顧等人聽,而王拱辰和歐陽修這兩人間雖然有些芥蒂,但後來成了連襟,這麼多年過去,早沒什麼了。

  所以,只要富弼還沒回來,歐陽修不會反對王拱辰進樞府。

  但要是富弼回來了,那按照富弼對王拱辰的仇恨值,那肯定不會放王拱辰上來的,到時候歐陽修八成也得跟著反對。

  陸北顧沉默了一息。

  「王君觀當年在奏邸案中... ...公議對他頗有微詞。」

  「有微詞才好。」

  宋庠並不介意,只道:「王拱辰這些年在朝中無根無基,又不可能倒向富弼,他能依靠的只有老夫。至於公議,廟堂之上,誰能一輩子不沾幾樁公案?要緊的是,他在熙河開邊時,給過你大力支持。」陸北顧沒有反駁,他知道宋庠說的是實情。

  當年熙河開邊,要是沒有王拱辰在後面鼎力相助是不可能有那麼順利的,這份情,陸北顧一直記著。「至於張安道。」


  宋庠的手指按在盞蓋上輕輕旋轉,道:「三司眼下群龍無首,除了請他出山,也沒其他人了,范祥現在還在家養病. ..今年秋稅眼看不樂觀,而西北邊軍的秋衣、河北防務的歲修,每一樁都要錢。」陸北顧沉吟道:「韓稚圭定會推他的人去爭。」

  「他推誰?」宋庠淡淡笑了一下,「他手底下,有能理財的人嗎?三司使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滿朝文武,論理財之能,張安道稱第二,沒人敢稱第-...韓稚圭若推一個只會算帳卻不懂調度的人上去,三司那幫人不答應,官家那邊也過不了關的。」

  陸北顧知道宋庠說的是實話。

  大宋的三司使,歷來是最容易得罪人的位置,也是最容易被彈劾的位置,因為這個位置管著天下的錢糧,誰坐在這個位置上,誰就得背這個鍋,所以歷任三司使,只要升不上去,就幾乎沒有能善終的。但張方平是個例外,他兩度罷三司使,都不是因為理財不善,而是因為得罪了人,而他現在被貶在外,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宋庠有些精力不濟,靠在湘妃竹榻上,緩緩闔上眼休息片刻。

  午後的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在窗紙上灑下細碎的光斑,那些光斑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又落在老人半舊的苧麻直裰上。

  過了很久,宋庠才開口,聲音明顯比方才輕。

  「官家聖躬違和,朝局暗流洶湧,總得有人把:. .但這舵不能一直攥在老夫手裡,老夫攥不了多久了。」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陸北顧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幾乎不像是在看自己最得意的門生,更像是在看一件自己親手栽下的樹,如今已成蔭,可以遮風雨了。

  「等富弼回來,他若能與你相得,自然是好,若不能,你也不至於孤立無援。」

  「曾明仲雖然現在是樞密使,可一旦老夫退了,他能不能與你同心,老夫也不敢打包票。」陸北顧垂下眼瞼。

  這個道理他一直明白,但此刻從宋庠嘴裡親口說出來,意義卻是不同。

  「至於王君觀與富彥國之間的舊怨,是柄雙刃劍。」

  「總而言之,走一步算一步吧。」

  書房裡安靜了一陣。

  窗外槐樹上的蟬忽然歇了聲,只餘下冰塊在銅盆里融裂後發出的細微「吱」響。

  宋庠從榻邊上拾起那捲書,又拿起眼鏡重新架在鼻樑上。

  「《龔遂傳》。」宋庠念出篇名,「龔遂七十歲為渤海太守,單車獨行至郡,不用寸兵,勸民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數年之後渤海大治。宣帝問他何以能此,龔遂只是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將書卷微微擡到眼前。

  「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

  宋庠念完,將書卷擱在膝上。

  「老夫在廟堂上這幾十年,悟出來的道理,與龔遂恰恰相反..... .治亂繩,要的不是緩,是趁繩子還沒徹底散開之前,把該系的結都繫緊。不然等繩子散了,再想系,就來不及了。」

  陸北顧沉默了一息。

  「所以老師要在富弼回朝之前,把樞密副使和三司使這兩個結都繫緊。」

  「不只是這兩個。」宋庠搖了搖頭,「富弼回朝後,官家必定會把他放到極重要的位置上,以他的資歷和人望,接老夫的班重新做首相是早晚的事,但富彥國這個人,他有一套自己的治國方略,與老夫不盡相同,他若當了首相,必會按照他的那一套來。」

  「學生明白了。」

  宋庠微微頷首,說道:「韓稚圭有韓稚圭的算盤,富彥國有富彥國的方略,他們兩個都是能臣,但能臣與能臣之間,未必能相容。所以老夫不擔心他們聯手,老夫擔心的是,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獨大。」他將書擱回矮几上,繼續說了下去。

  「韓稚圭在廢后之議上鎩羽而歸,折了韓絳,損了呂誨,但他根基未動,而且趙概還在政事堂。這個人,能屈能伸,絕不會就此罷休,但眼下他不會再主動挑事了,因為他也知道,這個時候再跳,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至於富弼。」宋庠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回來後,必會先觀察形勢,不會急著出招。但這個人,胸中韜略極深,守孝三年,他並非閉門不出,而是與不少致仕老臣、講學名儒多有往還,他讀了很多書,也必然想了很多事,等他回來,不會甘心只做一尊泥塑的菩薩。」

  陸北顧點了點頭,他知道宋庠對富弼的判斷是對的。


  富弼做首相時,便提出過裁減冗兵、精簡州縣官額的主張,只是礙於各方阻力,未能推行到底,如今守孝三年,必然醞釀了更成熟的方略。

  「你那邊謀劃的軍改,準備的如何了?」

  陸北顧答道:「除了個別細節,其他均已敲定。」

  「嗯。」

  宋庠沒有追問,只說:「在樞密副使的位置上,即便無戰事,也要做出成績來。」

  過了片刻,宋庠忽然睜開眼,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你家中那對侄兒侄女,如今多大了?」

  陸北顧一怔,隨即答道:「言蹊今年十歲,語遲今年十二。」

  「都到了該定親的年紀。」宋庠端著茶盞緩緩吹了吹浮沫,「尤其是女娃,十二歲,再過兩年便能及笄了。你如今是樞密副使、安定郡開國公,門第不低了,但也正因為如此,婚事反倒要格外慎重.. …攀得太高,人家會說,反而不美;攀得太低,又委屈了孩子。」

  陸北顧默然。

  他知道宋庠這番話不是在閒話家常,而是在提醒他一樁拿事. .他已不再是那個無根無基的無名小卒了,以他如今的地位,陸家的婚事,本身就是政治籌碼。

  而這個籌碼怎麼用,用在誰身上,都得格外慎重。

  「學生明白。」

  宋庠沒有再往下說,又說道:「允國今年也十八了,今年就送去國子監讀書吧,國子監的事情,你也上上心。」

  雖然宋庠沒有特意叮囑,但陸北顧明白老師的意思,對於宋允國這個最疼愛的幼子,宋庠肯定是放心不下的。

  而等宋庠百年之後,不管宋允國惹出多大的禍來,那都得陸北顧去兜著。

  所以,與其等他閒著慌去惹禍,還不如送進國子監里好好教育,哪怕考科舉不順利,也算是有個事情做。

  大不了,等確實考不上了,再走「恩蔭」這條路唄。

  「老師放心,允國賢弟我一定會照顧的。」

  陸北顧起身,朝宋庠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然後退出了房間。

  走出廊下時,夕陽已掛在宋府東廂的飛檐上,橘紅色的餘暉斜斜灑下,落在庭院裡的假山石上,石面被曬得微微發燙,幾隻小蟲在石縫間跳來跳去,不知道尋覓著什麼。

  離開宋府,陸北顧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讓馬夫沿著汴河繞了一段路。

  最近在京中,諸多人事、政事,擾的他心緒實在是煩亂,又忙的甚至都沒什麼發泄的機會,眼下順道遛遛彎、賞賞景,也算是散心了。

  此時,汴河兩岸的柳樹已褪去了春日的鵝黃,換上了盛夏的濃綠,柳條垂在水面上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曳,盪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景色很是美麗。

  河上的漕船也比下午時分稀疏了許多,只有幾艘晚歸的貨船慢悠悠地往自家貨棧小碼頭駛去,船頭的漢子赤著上身蹲在舷邊洗臉,水花濺在夕陽里閃出片刻的碎金。

  「張方平,王拱辰。」

  陸北顧在馬車裡琢磨著。

  這兩個人久不得志,但正因如此,也會記宋庠這份情,更何況,宋庠還是宋祁的兄長,雙方又早有合作所以,他們絕對是自己以後可以聯手的。

  至於富弼,對於宋庠來講,等富弼回來,哪怕他作為首相,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行使權力,必然會被富弼分權。

  到了那時候,富弼是會選擇與宋庠一系合作,還是另起爐灶?歐陽修與富弼是至交,如今歐陽修在政事堂是參知政事,到那時,歐陽修還會像現在這樣在宋庠一系與韓琦一系之間保持相對中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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