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陸北顧的《胡笳賦》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宴會廳四壁懸掛著漢地風格的山水畫作與書法佳作,若非席間夾雜著大量身著契丹、奚族服飾的遼國官員,幾乎讓人錯以為身處於大宋境內。

  主位設於北面台上,是為耶律和魯斡所設,其下左右分列兩排長案,宋使與遼國陪臣交錯而坐,以示親密無間。

  「今日,諸位宋國使者遠道而來,為我母后、皇兄賀正旦、生辰,更攜貴國皇帝聖像,以彰兩國盟好,此乃盛事!」

  耶律和魯斡率先舉杯起身,他用流利的漢話朗聲道:「本王謹代表南京留守府上下為諸位洗塵,願宋遼兩國兄弟之誼永固如山!滿飲此杯!」

  因為這位皇弟的地位太高,這又是他的地盤,故而哪怕是不太合禮儀地說漢話,此時遼國方面也沒哪個不長眼的敢站出來指摘,反而各個積極舉杯,生怕比旁人慢了。

  「願兩國之誼,永固如山!」

  堂下眾人無論是宋是遼,皆紛紛應和共飲。

  杯中的酒是遼國特產的御酒之一,名為「千秋萬歲酒」,入口清冽,後勁卻頗大,陸北顧淺嘗一口,只覺得一股涼意順喉而下,隨後自胃部開始向全身湧出暖流來。

  而旁邊陪他的蕭矩就豪放多了,直接給一口悶了還不夠,自顧自地又倒了一杯。

  契丹人沒建國的時候就喜歡飲酒,為了向大唐買酒當初可沒少花錢,而在遼國建立後,上至皇帝、貴族下至百姓,更是無不好飲。

  在陸北顧的印象,《遼史》就記載遼穆宗常到外面的酒樓飲酒,曾「觀燈於市,銀百兩市酒,命群臣亦市酒,縱飲三夕」,遼聖宗則「承平日久,群方無事,縱酒作樂,無有虛日,與番漢臣下飲會,皆連晝夕書,或自歌舞,或命后妃已下彈琵琶送酒」。

  遼國的酒種類很多,不僅有專供皇室的御容酒、千秋萬歲酒,還有菊花酒、茱萸酒、梨香酒、糜子酒和葡萄酒等 …除了種類多產量也大,甚至大到了完全無法自產自銷的程度。

  所以遼國就把酒作為商品向外輸出,賣給高麗國、倭國等國,同時也會作為禮品饋贈,譬如大宋的官家過生日,遼國就年年都送美酒來祝賀。

  耶律和魯斡大方得很,不僅請他們喝千秋萬歲酒,更是隨後直接給每個人都上了「一盤酒」,盤子上滿滿地全是盛酒的瓷瓶,瓶身上還貼著酒的名稱。

  蕭矩笑道:「喜歡喝哪個,喝完了說一聲便是,想喝幾瓶都成,酒管夠。」

  陸北顧當然喝不了多少酒,不過他對盛酒的瓷瓶倒是頗感興趣,這種瓷瓶便是大名鼎鼎的「鳳首瓶」,是遼代特有的瓷器,在遼代之後便絕跡了。

  這種鳳首瓶用的是四瓣花式淺盤口,瓶頸部粗短,上細下粗,瓶腹部粗壯雄渾,最大直徑在靠近瓶腹的中線處. . .而最有特點的鳳首則是精雕細刻,細看之下,眼、耳、鼻、喙栩栩如生。「再過一千年,今日喝酒用的瓷瓶,便也成了博物館鎮館之寶了啊。」

  陸北顧的腦子忽然冒出來這個念頭。

  而隨著耶律和魯斡宣布開宴,早已等候在側的侍者們如流水般奉上各色佳肴。

  首先呈上的是幾道開胃冷盤,其中一道「臘靶」尤為引人注目,此乃契丹特色,以肥美的草原羊羔肉切成薄片後經過特殊風乾工藝製成,肉質緊實,色澤暗紅,旁邊配有一碟調料,食時蘸取。

  陸北顧嘗了嘗,感覺咸香濃郁,頗有嚼勁。

  另一道「野雉脛」則是將野雞腿肉細細捶打成肉糜,脆骨切成碎丁,佐以蔥絲、芥辣、醋汁涼拌,吃起來口感清爽脆嫩,微辣開胃。

  還有一碟「蜜漬山果」,是以燕山深處的紅樹莓、刺玫果為原料,然後用蜂蜜浸漬,酸甜可口,用來化解肉食的油膩。

  上完冷盤,熱菜陸續登場,而且其中硬菜不少。

  其中一道是「燔麋鹿」,乃是用整隻肥美的麋鹿後腿,架在炭火上炙烤到外皮金黃酥脆,滋滋冒油,再撒上香料 . . 當然了,拿起來整個啃肯定是不太雅觀的,所以配了銀刀,需要自己動手片肉吃。還有一道「旋炙貔狸」更是遼國宮廷名饌,貔狸便是黃鼠,乃遼國皇室特供的珍稀野味,僅產於北地草原深處,陸北顧一眼便認出了。

  因為去年出使遼國的刁約是個老吃家,而且跟歐陽修關係非常好,陸北顧聽歐陽修提過,說刁約稱「貔狸,形如鼠而大,穴居,食谷粱,嗜內北朝為珍膳,味如豚肉而脆」。

  而這道名饌的做法便是廚子將其處理乾淨後,穿在鐵上,置於炭火急速旋轉炙烤,待肉質熟透,撒上香料,蓋上罩子馬上就送過來,然後就得馬上吃,片刻都耽誤不得。


  耶律和魯斡特意介紹道:「此物極肥,味道鮮美異常,在我朝亦是難得,諸位使者定要品嘗。」對方確實是一片盛情,但陸北顧實在是怕中毒,畢竟,這玩意是明確記載能傳染鼠疫的,也叫大眼賊,肉麵到底有沒有什寄生蟲或者細菌誰也說不清楚。

  於是,他就把貔狸切了幾刀片出肉來後,將銀刀放到旁邊棄之不用,再用筷子夾了幾口麋鹿腿肉假裝是貔狸肉,囫圇掩飾了過去。

  除了這些草原風味,宴席上當然也少不了幽州本地的漢家菜餚。

  陸北顧就覺得其中「蔥醋雞」的做法頗為講究,選用肥嫩母雞,以蔥段、香醋及多種香料文火慢燉,雞肉酥爛脫骨,湯汁酸甜適中,熱氣騰騰地端上來,喝上一碗,暖身暖心,最適合北地秋寒。主食除了米飯,還有麥餅和乳強飛. ....麥餅類似烤,但更為厚實,表面撒有芝麻,烤得焦香,掰開後麥香濃郁,可蘸肉湯食用,亦可夾著烤肉同吃;乳粥則是用羊奶與糯米一同熬煮,粥品粘稠滑潤,奶香四溢。

  宴至中段,樂聲漸起,絲竹管弦之音悠揚流轉,不復先前迎賓時的莊重典麗,轉而添了幾分旖旎柔媚。耶律和魯斡精心安排了助興節目,只見他含笑擊掌三下,廳門處珠簾輕響,十餘名身著彩衣的舞女便如彩雲般翩然而入,這些舞女們皆輕紗覆面,頗有朦朧之美,但眼波卻柔媚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為首的胡姬尤為引人注目。

  她身著一襲石榴紅蹙金撒花窄袖胡衫,下系紗裙,明明是裙裾曳地,卻因腰間緊束,愈發顯得纖腰不盈一握。

  樂工奏起一支節奏鮮明的曲子,那胡姬聞樂領舞,先是雙臂舒展,如天鵝振翅,隨即足尖輕點,整個人便似一團燃燒的火焰,在舞池中旋轉起來,足踝上的金鈴發出清脆悅耳的「叮噹」聲,與樂聲應和。而隨著樂聲變化,胡姬柔軟的腰肢如風中柳條,做出各種令人驚嘆的彎曲與扭轉,雙臂時而如蛇般纏繞,時而如翅般高揚,指尖蔻丹鮮紅,隨著動作劃出一道道誘人的弧線。

  這種舞蹈顯然是與中原舞蹈的含蓄內斂截然不同的,形成了強烈的視覺衝擊,使得席間不少宋使目眩神迷,擊節讚嘆之聲不絕於耳。

  一曲既終,胡姬以一個極其優美的後仰下腰動作定格,而臉上的面紗也隨著她的動作滑落些許,露出朱唇,旋即又被她纖指輕擡,重新掩好,留下無限遐想。

  耶律和魯斡顯然對這場表演極為滿意,大笑著舉杯問道:「此舞如何?」

  「不愧是幽州第一舞姬!」

  「阿史那姑娘的胡旋舞,確有「回裾轉袖若飛雪,左艇右艇生旋風』之妙!」

  席間認得胡姬的遼國官員們紛紛讚譽,耶律和魯斡聞言更是高興,絲竹再起,觥籌交錯,賓主盡歡之象更濃。

  又過了幾首曲子,耶律和魯斡說道:「諸位遠道而來,適才所奏諸曲,雖各具風格,終是尋常.. .今日,本王請諸位聆聽一曲真正的古調。」

  言罷,他輕擊一掌。

  只見側廳錦帷微動,一位老者懷抱一管暗沉發亮的胡築,緩步而出。

  老者至廳堂中央,向主位及賓客微微欠身,並無多言。

  他雙目微瞑,調整氣息,仿佛將周身喧囂盡數隔絕在外,片刻後,將胡築湊近唇邊。

  初起時,聲極幽微,如一絲寒泉自冰層下滲出,泠泠作響,旋即轉為嗚咽,那聲音盤旋而上,聲聲斷腸,充滿了無邊的寂寥之意。

  廳內原本的談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這樂曲所吸引。

  老者指法嫻熟,氣息悠長,茄聲在他的操控下愈發跌宕起伏,時而如朔風捲地,吹折白草,帶著一股蒼涼的力量;時而又如月下琵琶,弦弦掩抑,訴說著說不盡的幽怨。

  尤其當那旋律轉入低沉處,竟似有無盡憾事鬱結於胸,化作聲聲嘆息,直抵人心最柔軟之處。遼國南院樞密使耶律乙辛凝神細聽,指節隨著箭聲的起伏在案几上輕輕叩擊,待最後一絲餘音在梁間消散,他長長吁出一口氣。

  隨後,他擊節嘆道:「妙哉!此曲悲涼蒼茫,意境高遠,竟讓人不禁想起史冊所載,高王聞斛律金所唱《敕勒歌》之景象. . . ..此曲之悲愴,與那《敕勒歌》的蒼涼遼闊,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啊!」耶律乙辛指的是在玉壁之戰後,勒族大將斛律金為了安慰高歡用鮮卑語唱出《敕勒歌》,當時高歡遭遇大敗,自身亦病重垂危,聞此歌而感懷落淚。

  「不錯,此曲確非尋常胡茄之調。」

  耶律和魯斡得意地給眾人介紹道:「此乃當年後晉滅亡,樂工伶人由開封北遷至燕京後傳下來的古譜,其音韻格調,依稀可辨大唐遺風,或許其源頭便來自南北朝亂世之際,彼時胡漢交融,音律亦兼收並蓄,多慷慨悲音。」


  他本就雅好文學,此刻談及古事,又值酒酣耳熱之際,詩興頓時勃發。

  耶律和魯斡霍然起身,朗聲道:「如此良辰,聞此古音,豈可無詩賦以記之?本王不才,願拋磚引玉,作詩一首,以抒胸臆!」

  他也不管別人,自個略一沉吟,便踱步至廳中,開口吟道。

  「幽薊秋風起朔漠,胡茄聲咽憶銅駝。

  開封北徙伶工淚,唐調南音遼海波。

  興廢幾回驚歲晚,江山一統競如何?

  聞君此曲雙垂淚,半入蒼煙半薜蘿。」

  此詩以幽燕秋色起興,點出胡箭古調的背景,繼而聯想後晉樂工北遷的史實,將大唐餘韻與遼海波濤相連,抒發對歷史興廢的感慨. .. .至於詩風沉鬱頓挫,頗具消沉之感,到底是不是他想藉此詩來公開表達無意志在天下,從而避免被他那位皇兄猜忌,就不好說了。

  但無論如何,主人的拋磚引玉,還是引來了滿堂喝彩。

  遼國官員紛紛稱頌這位殿下文采斐然,大宋使團中亦有不少人暗自點頭,心道北朝貴胄中確有不少精通漢學之人。

  隨後,耶律和魯斡看向陸北顧。

  「本王嘗聞,真正的好文章,皆由至情至性而生,方才這曲胡築令滿座動容,已是跨越了南北之界;. ....陸狀元文采斐然,當此情景,可有所感?能否即席揮毫,作詩賦一篇,既記今日之會,亦抒千古同悲?」

  陸北顧自無不可,這是他作為使者必須回應的事情,亦是完成劉永年所託的絕佳時機。

  此時,已有侍從擡上早已備好的書案,鋪開宣紙,研墨以待。

  陸北顧從容起身,隨後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需要嵌入的特定字眼,便提筆開始揮毫。

  「《胡箔賦》

  歲聿其暮,霜信渡河。奉旄麾而駐析津,秉漢節以望松漠。黃雲垂野,黯黯接碣石之煙;白草連天,蕭蕭卷盧龍之幕。

  既入華筵,但見玳瑁陳席,葡萄酒冽。銀罌映貂錦之輝,燭樹搖駝酥之馥。

  忽有幽咽之聲,自錦帷出,初如塞鴻失侶,續似孤鵠離群。於是胡姬罷舞,奚官停卮,座中客亦多掩袂。

  宗王曰:「此唐宮遺調也。昔石晉割壤,伶工散北;今遼主尚雅,舊譜重傳。』

  彼茄管者,本為胡樂,何至涕下?蓋商音主秋,其聲悽愴。

  今聞此聲,恍見文姬抱琴南望,環佩空歸;明妃掩面北泣,青冢獨昏。乃知音雖無界,哀思有源,非關風沙慘烈,實因故園銷魂。

  嗟夫!子山哀江南而淚盡,仲宣登高樓以悲深。況乎胡茄三疊,盡訴懷鄉之恨;漢月九回,長懸去國之愁?敢竭鄙懷,恭疏短賦,庶使後世知有天涯聞樂而腸斷者。」

  他甫一擱筆,侍從便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賦文,先呈於主位的耶律和魯斡,這位皇弟接過賦文,用手指逐字點讀,嘴唇微動,卻未發出聲音。

  全文讀罷,耶律和魯斡方才長嘆一聲道:「昔庾信羈北,作《哀江南賦》,其辭博而哀,其意深而遠. . ...今觀陸郎此賦,雖情境各異,然去國懷鄉之悲慨,尤其是「音雖無界,哀思有源』之論,可謂異代同悲,遙相呼應。」

  耶律乙辛也將文章拿過來細看,閱畢,面容亦難掩激賞之色。

  「情眷眷而懷歸兮,孰憂思之可任?今復見《登樓賦》之建安風骨矣!」

  所謂《登樓賦》,指的是王粲滯留荊州時所作的一篇抒情小賦,篇幅不長,但文字洗鍊,景為情用,是建安時期具有代表性的短賦,而關於此賦的藝術成就,歷代評價也都較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