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少年自有少年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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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如淡墨在天際暈染。

  眾人見到劉方本欲行禮,劉方擺了擺手:

  「不必管某。」

  說罷,他回首見徐奉模樣,不由嘴角一咧,又把頭扭了回去。

  徐奉看劉方不搭理他,鼓著腮幫,就在後面嘀咕:

  「兩個……兩個……四個……拔個……」

  蹇碩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低聲問:

  「什麼叫拔個?」

  「誠彼其娘之……」

  徐奉橫眉一立,正愁沒人撒氣呢,提劍就沖向蹇碩。

  兩人一追一躲也跑到了場中,加入混戰。

  劉方望著這幕忍俊不禁,袍袖一甩坐在了石案前。

  他扭頭喚來左豐,後者正縮著脖子偷瞧,見狀,忙不迭跑近。

  低聲吩咐了兩句,便見左豐一溜煙跑開,不多時就抱著個七弦琴回來。

  劉方指尖撫過琴額,恍若與千載春秋相接……

  古籍有載,伏羲制琴以通神明,神農作琴以和陰陽。

  舜帝定五弦以象五行,文王增一弦以合君臣,武王伐紂再添一弦以表民志。

  至此七弦成韻,其音寬廣深沉,餘音裊裊如繞樑之絲,被譽為「太古之音」或「天地之音」。

  所謂「君子之居,必設琴瑟」,司馬遷更言「琴音調而天下治」。

  就算為了附庸風雅,士人哪怕不精通,也多少都會有所涉獵。

  而劉方,前世便常有人稱他「好音樂,倡優在側,常以日達夕」。

  倡為樂人,優為伎人。

  不過倡優不是重點,好音樂才是重點。

  更有人贊他「與桓譚、蔡邕埒能」,埒能也就是能力相當的意思。

  不認識桓譚無所謂,蔡邕的琴技是什麼水平不用多說吧?

  反正,劉方不認為,前世說這個話的人是在刻意奉承他。

  ……

  轉念,指尖在琴弦上翻飛,琴音裊裊而起。

  在場眾人大多沉醉其中,叫好之聲此起彼伏。

  許劭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古怪,恰好被封諝收入眼底。

  封諝暗中狠狠捏了一下許劭,許劭面上神情才恢復如常。

  幸好,劉方沉浸在琴韻之中……

  目光在琴弦與場內眾人間流轉,並未察覺這小小的插曲。

  ……

  話說回場中刀光劍影間。

  橋蘭執令旗立於中庭,雖為橋竹之姐卻無半分偏私。

  令旗揮處如驚鴻掠水,雙方進退有度、拆招換式。

  待徐奉仗劍加入戰團,橋竹一方忽現合圍之勢。

  道道青鋒映著月光劈落,竟將虎賁少年郎的陣型壓得微晃。

  蹇碩憑著健壯,輔以高覽左右策應,才勉強的牽制住徐奉。

  荀彧與橋竹雙劍合璧,與史阿倒是有來有回。

  劉岱雖略遜顏良,卻以巧勁周旋,劍刃磕在大刀上時火星四濺。

  劉繇與文丑則戰得難解難分,兩槍相交聲如龍吟,倒有幾分棋逢對手的意味。

  聽起來,似乎有些玄幻是麼?

  實則不然……

  自周禮定下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射御之術本就是士人必修課。

  而大漢……

  自太祖以武立國。

  有霍去病,「封狼居胥」。

  有衛青征漠北,「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

  有陳湯誅單于,「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至世祖以武中興。

  有竇伯度,「勒石燕然」。

  有馬援平嶺南,「立銅柱,以為漢界」。

  有班超收西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世人皆以其為楷模,時至今日,大漢尚武之風已貫穿近四百年。


  便以第二次黨錮時,著名的黨人領袖李膺、陳蕃為例。

  這些所謂清流名士,哪一個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酸儒?

  李膺,潁川李氏,三公之後,舉孝廉出身。

  論文,位列「八俊」之首,被譽為「天下模楷」。

  論武,「身先士卒與胡騎臨陣交戰」。

  先後任護烏桓校尉、度遼將軍,屢次大敗烏桓、鮮卑,聲威遠播。

  陳蕃,汝南陳氏,位列三公,舉孝廉出身。

  與當年的大將軍竇武、虎賁中郎將劉淑並稱為「三君」。

  曾以近八十歲高齡持劍,率太學生及屬吏八十餘人,一路殺入宮中。

  在這個時代,劍術、武技皆為傳承,亦是士人身份的象徵。

  而民間兵器管制寬鬆,又盛行角牴、鬥獸等武技活動。

  試問哪個大漢兒郎,少時沒有過策馬江湖的夢?

  個個都想做那所謂的「任俠」。

  再看場中眾人……

  史阿、顏良、文丑、高覽,自不必多說。

  劉岱。

  前世,敢親率孤軍,一馬當先殺入十餘萬青州黃巾之中……雖死但勇。

  劉繇。

  前世,十九歲便單騎闖賊營,救出被劫掠的從叔,全身而退。

  荀彧。

  祖父荀淑,被尊為「神君」,連李膺都執弟子禮,更有人見到他稱之「真人東行」。

  父親荀緄,與兄弟七人,並列為「荀氏八龍」。

  的確,潁川荀氏以經學傳家,這些名號主要源於「德行學識」。

  可是,在這個賊寇橫行,民不聊生,動不動就有人橫死街頭的世道……

  敢遊走四方,最後闖出來名頭的,就沒有一個是善茬。

  更別說「神君」「真人東行」「荀氏八龍」,這麼頂的名號。

  尤其是荀淑。

  想當年,荀淑三天兩頭沒事就挑釁一下大將軍竇武,每次得罪完,就悠哉悠哉的去職還鄉了。

  以劉方對竇武的了解,暗中迫害那麼多當世名流,也不差荀淑這一個。

  更別說荀淑多氣人了,這都能讓他安然終老……不愧是「神君」。

  那所謂「真人東行」的美譽背後,怕不是藏著幾分刀光劍影里的從容。

  正如,孔先師攜三千弟子周遊列國。

  「講道理,得有人聽,才能講……」

  「若是講不通,某也略有幾分武力。」

  所以,荀彧多少也是有「家學」傳承的。

  橋竹。

  雖年齒尚幼,卻得將門遺風。

  橋玄當年出征平叛,是被四府共同舉薦為帥,持黃鉞。

  四府,就是太尉、司徒、司空這三公,還有大將軍。

  黃鉞,為天子專用,或者特賜給專主征伐的重臣,意為「如朕親臨」。

  橋玄先敗鮮卑、再破匈奴、退高句麗,在職之時,邊境安定無事。

  別看現在橋玄年邁,又曾任三公,是名士,是清流,是大儒。

  若是論其壯年,這位可是實打實的「虎將」。

  那日橋竹遭劫時,他那兄長橋羽還在庭中練劍呢。

  這等家風薰陶下,縱是少年郎亦有一身硬骨。

  ……

  此刻,場中金鐵交鳴。

  眾人雖未盡全力,卻將自幼習練的底子盡皆展現。

  或憑家學淵源,或仗天賦異稟。

  待日後,也許會有雲泥之別。

  然,眼下青鋒映月,俱是少年意氣。

  誰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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