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65. 信任
周一早上到公司，姜闌已經做好了被陳其睿找去談話的準備。她做出了那麼衝動且不職業的行為，她應當勇於直面一切後果。
午飯時間前，Vivian打電話來，叫姜闌到陳其睿辦公室。她說老闆今天非常忙，但還是要求她臨時擠出個空檔給姜闌。Vivian說，你這邊有什麼突發的大事嗎？
姜闌心說，陳其睿要fire她，這算不算是大事。
陳其睿再忙，人的事情也會排到最高優先級。坐在他這個位子，管理的核心是管人而不是管事，人始終是最重要的。有了對的人，人的狀態對了，高質量的結果自然就能有了。這一套陳其睿的管理邏輯，姜闌很熟悉。
現在陳其睿要來解決姜闌這個不對的人。
進辦公室，姜闌開口：「老闆。」
她沒有主動解釋她那天晚上的行為，她開不了這個口。她無法告訴陳其睿她那天經歷了什麼，她喝醉了酒，她在失控之下做出了那麼瘋的舉動。她也無法低頭認錯，痛哭流涕地讓老闆大人有大量不計前嫌，她做不出來。如果陳其睿要fire她，那麼姜闌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陳其睿示意她坐。
姜闌坐下。
她先看了一眼陳其睿的桌面，那上面並沒有放著任何像是人事文件一類的紙張。於是她收回目光。
陳其睿做事風格強硬直接，從不拖泥帶水。他要怎麼處理她，她很快就會知道。
姜闌目不轉睛地看著陳其睿擡起右臂，伸手打開他桌上的名片盒，在裡面略微翻找，然後抽出兩張。
他把那兩張名片扔到姜闌面前：「這兩位是我的朋友，認識多年了。你可以約他們喝個咖啡聊一聊，不懂的事情直接請教。」
姜闌拿起那兩張精美印刷的小卡紙。
她看清公司和title，一位是某家全球時尚買手電商平台中國區的MD，另一位是國內某頭部垂直電商平台的服飾事業部運營負責人。
姜闌捏住名片：「謝謝老闆。」
陳其睿說：「我早上和Steven聊過了。你這邊的招聘，他會叫TA team不必按global多元化的規定走。如果global來challenge他們，我去溝通。」
姜闌又說一遍：「謝謝老闆。」
陳其睿示意她可以離開。他見姜闌沒動，問：「還有其它事？」
姜闌一時組織不了恰當的語言，事情的發展和她想像中的差距太大，她說：「我原本以為……」
她沒說下去，她知道不合適。
陳其睿等了她幾秒。他向後靠上椅背：「你原本以為，我會fire你。你以為我無法接受來自下屬的正面挑戰，我不能理解下屬會有偶爾的情緒崩潰。你以為我是一台不通人情的工作機器，所以我會把下屬也當做工作機器。」
姜闌說不出話。
陳其睿的目光很犀利：「姜闌。這些都是你的偏見。」
姜闌無法反駁。
她想到了那封「Have a good rest.」的回覆郵件。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用偏見來認定陳其睿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一直試圖糾正自己的偏見，但顯然沒有任何成效。
陳其睿說：「你是一個高自尊心的人。一般情況下，我不會主動對高自尊心的下屬做針對她個人的意見反饋，除非很必要。」
他又說：「如果你不反對，我今天可以和你簡單聊一聊你的一些問題。」
姜闌點頭：「好。」
她的確很少聽到來自於陳其睿針對她個人的反饋。在過去，陳其睿給到她的反饋全部基於她的工作和領導力表現。
陳其睿講得很直接：「我不care你這次情緒崩潰的原因是什麼，但是你崩潰的結果是講出了你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對我講的話。這是為什麼？你崩潰後，想當然地認為我會fire你，這是你的自以為是，也是你對我的偏見。但這只是表象，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這兩點，你應該想一想。」
姜闌想了想，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想不出個所以然。
陳其睿說：「很多人認為，你的性格和做事風格和我有不少相似點，因此我欣賞你、器重你。這是一個客觀事實，我不否認。但實際上，你和我有著本質的區別，這個區別就是內心對他人的信任機制。」
姜闌聽著。
陳其睿繼續：「我信任一個人，從100分開始，如果對方做出任何消耗我的信任的行為，那麼我會減分，直到不及格。而你姜闌信任一個人，從0分開始，對方需要不斷做出贏取你的信任的行為，你才會加分，直到及格。這是我和你共事三年多的直觀感受，也是我想要給到你的核心反饋。」
他略作停頓，等姜闌消化。
姜闌的確在消化。
陳其睿作為她的直接上級，看待問題的角度和別人不同。這三年中，她對上的溝通方式、管理方式、工作方式，陳其睿必然有他的看法和結論。這些看法和結論不一定百分百正確，但卻可以給到姜闌足夠的啟發。
陳其睿又說：「這兩種信任機制，沒有孰優孰劣，也沒有正確與否。姜闌，你對上級和對平級的很多溝通和合作模式，背後的原因都是因為你對人普遍缺乏必要的信任導致的。你這次崩潰後發微信講的那些話，正常情況下為什麼說不出口？因為你對我沒有底層的信任，你斷定我只會judge你，認為你能力不夠，抗壓性低，或是其它。你在發泄之後，又默認我一定會fire你，你進我的辦公室，不解釋，不道歉，因為你認為解釋和道歉是軟弱的表現，你無法對自己不信任的人示弱。」
姜闌看向陳其睿：「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陳其睿說：「那麼我建議你進行深度思考。在工作中，你已經向我匯報了三年多，以後應該還會更久。我希望你能夠和我建立良好健康的互相信任關係，杜絕類似這次的情況再發生。人不能總寄望於靠崩潰和失控來發泄自己內心所想。」
姜闌很認真地說：「好。」
姜闌一個人下樓簡單吃了些東西。
陳其睿說的話，不得不讓姜闌反思。
姜闌很了解自己。今天陳其睿的這一席話，也就只有陳其睿這樣的角色說出來，能讓她聽得下去、聽得進去、給予重視。
陳其睿舉的例子很形象。姜闌不知道自己這次的崩潰和發泄在陳其睿那裡被扣了多少分，她兢兢業業了三年多，才在陳其睿那裡保持著高信任分值。這次丟掉的分，她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再賺回來？在那之前，她不能再做出任何出格的行為。陳其睿給到了她充分的反饋，他能理解她這一次，但他也只能理解她這一次。
姜闌想，像陳其睿那樣的性格，或許可以在見人第一面的時候就因為對方的某個舉動直接扣掉50分。但是她呢？她能因為對方的一個舉動，就給人加50分嗎？不可能。
三年了，陳其睿能夠給予姜闌高度信任，他能夠在姜闌面前透明地講出管理思路和他的手段，當初的staff retention，他對global的手腕，該怎麼處理溫藝的辭職……他相信姜闌能分得清他的立場和主張，她不會盲目地judge他的強勢，這是陳其睿對姜闌的信任。但姜闌卻完全沒有給予陳其睿同等的信任，她面對這位老闆，從來都不會說出自己心中真實的感受和想法。
這樣鮮明的對比，讓姜闌進一步地反思。
在信任他人的機制上，陳其睿顯然比姜闌要公平得多。
姜闌不確定曾經被她不公平對待的人究竟有多少。她無意識地摸了摸手機，想到了費鷹。
下一秒，她就扔開手機。
姜闌根本不能想到這個男人，哪怕一秒。
她怕她會再一次地失控。
周三中午1點，姜闌準時抵達醫院。
她在乳腺外科前台確認預約，接著去量血壓，換衣服，披露家族癌症病史，補充個人用藥基本信息，然後被護士帶去見醫生。
醫生是一位英國人，男性，年近六十，態度很和善。他查看了姜闌在體檢中心的乳腺彩超報告，然後對她的雙乳進行觸診，表示需要她在門診影像科重新做一次超聲檢查。
護士陪姜闌前往門診影像科。超聲醫生的水平和經驗差距很大，對患者病症的診斷也會有不同的結論。門診超聲室給姜闌做檢查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醫生，姓崔。
按流程先檢查右乳，沒什麼問題。接著檢查左乳，和上次在體檢中心一樣，用時有些長。姜闌側過頭看向這位看起來非常幹練的女醫生：「崔醫生，我的情況怎麼樣？」
崔醫生說：「你怎麼這麼著急呀？」
姜闌說：「我2點還有一個會。」
崔醫生向下望姜闌的臉：「為了工作，健康都不要啦？什麼事情更重要，你分不清？」
姜闌被訓得沒話說。
崔醫生檢查了很久，久到姜闌幾乎喪失耐心。然後姜闌聽到她說：「你左乳這個結節如果叫我打，我會打3類。不過你這個的血流信號還是蠻明顯的，體檢中心那邊打到4a也不為過。我估計爺爺會叫你直接做個穿刺活檢，看看情況，一勞永逸。」
「爺爺」應該是指那位Dr. Ivan Jones。姜闌覺得啼笑皆非。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崔醫生說：「多笑笑好，保持心情愉悅，什麼問題都沒有。」
她又問姜闌：「怎麼樣，你的想法呢？3類結節也有小於2%的惡性概率，你要不要直接穿一下？老外醫生都不喜歡叫患者超聲隨訪，他們覺得麻煩，還有沒必要的後患，相比較而言穿一下更方便。」
姜闌覺得這個醫生太有個性了。穿刺活檢在她口中像是穿針一樣的簡單，似乎「穿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崔醫生給姜闌解釋：「局部麻醉，用真空針取樣，過程中你不會感到任何疼痛。結果很快就能出來，如果是良性的，你自己也好早點放心呀。」
姜闌問：「如果我不『穿』呢？」
崔醫生說：「那就三個月後再來複診。到時候如果結節有變化，你還是得穿。」
姜闌猶豫著。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並不想面對這個「快速知道結果」的活檢手段。如果檢查結果是惡性的，她無法想像自己要怎麼面對。她寧可選擇拖後三個月，再來面對這一切。
姜闌覺得自己像一個愚蠢的逃兵。
崔醫生去和「爺爺」溝通姜闌的超聲檢查情況。
姜闌在診室外等了一下，期間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應該能夠趕得上回去開會。
崔醫生很快出來，護士重新領姜闌進去。
「爺爺」同意了姜闌的選擇，請她三個月後準時來複診。他同時告訴姜闌，對於乳腺癌，歐美部分國家已經把它歸類為像糖尿病那樣的慢性疾病，而且現在的醫學手段很先進，如果要進行手術，不論是保乳還是重建，女性患者有很多選擇，他希望姜闌不要為此過於憂慮。
姜闌謝過他，告辭離開診室。
對於醫生，姜闌相信他的專業和經驗，但姜闌不認為他能真正感同身受她作為一個女性在經歷這一切時的心理。
結帳時，前台和姜闌確認：「姜小姐，今天是商保直付對嗎？」
姜闌點頭：「是。」
前台打單，給姜闌簽字。
簽字後，姜闌叫車，她一分鐘都不能再耽擱。等車時，姜闌想到崔醫生的話，她能不能分得清什麼更重要？
健康當然很重要。
但是工作一樣重要。
沒有工作，姜闌連她現在的這份高端商業醫療保險都買不了，她也根本不可能認識崔醫生。她始終記得幾年前，她的保險經紀幫她錄入合同個人信息時，其中的某條告知事項：如果是無工作的職業主婦進行投保，那麼必須要一併附上她丈夫的書面簽字確認書。
一個女人，如果選擇在家做職業主婦，那麼她居然連為自己買這樣一份保險的獨立權利都沒有。
姜闌走出乳腺門診，她看見醫院側門處擺放著一面非常大的粉色宣傳板。本月是這家醫院的粉色絲帶公益月，各式內容很多，今天在醫院住院部的空地處有公益市集，所有收入都會作為這家醫院的乳腺癌公益基金款項。
姜闌仔細看了看活動宣傳板，她想去公益市集買一些東西，但是她的車還有2分鐘就抵達，她有些遲疑。
遲疑中，姜闌轉動身體，一擡眼，就看見了幾步之外的男人。
男人正看著她。
姜闌怔住。
她不知道他已經這樣看了她多久。
這家高端私立綜合醫院近兩年作為上海市的民辦醫院標杆項目之一，公益類的項目做了不少。這次的粉色絲帶公益月，該醫院和美國麻省總醫院合作，從海外請來一流的乳腺外科專家做義診。
費鷹給這家醫院這次的公益項目捐了二十台手術和兩百個真空輔助活檢的費用。這筆錢將被專項用來招募經濟拮据的貧困乳腺癌患者。
過去這些年中，費鷹一直在給各類乳腺癌公益基金和醫院公益項目捐款。他希望盡他所能地讓這個世界上少一些李夢芸，少一些18歲的費鷹。
今天是該醫院粉色絲帶公益月的首日，費鷹和周堯去看完BOLDNESS上海分部的選址，然後他看了一眼導航，正好順路，於是就自己驅車過來感受一下醫院裡的活動氛圍。
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姜闌。
幾天過去，費鷹心頭的怒火已經變成了餘燼。取代那天所有憤怒和失望的，是某種難以名說的複雜情緒。他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是怎麼把事兒辦成這樣的。
費鷹一直認為他是一個有著充足耐心的人。他搞了這些年的投資，他用他的耐心搞定了一個又一個的品牌創始人。但是和姜闌在一起，他想不通他為什麼如此迫不及待，他的那些磅礴不可遏制的渴望和需求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她和他才在一起多久？他憑什麼這樣要求她？
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太挑戰，也太難。
比如現在。
之前費鷹還沒來得及搞明白該怎麼把女朋友捂熱乎，他就被這個女人狠狠地甩了。現在這個女人又給他帶來了一道全新的難題：他該怎麼和前女友相處？
面對姜闌，費鷹感到他的雄性本能又在蠢蠢欲動，一如當初。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想要靠近姜闌的本能。
靠近她又能怎麼樣？重來一遍？做出一個他根本實現不了的承諾，讓她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然後經歷被深深吸引、甜蜜相處、不滿足、爭吵，最終再次走到被分手這一步？
在沒把所有的問題想清楚之前，費鷹絕不可能重來一遍。
因此他沒向姜闌靠近哪怕一步。
姜闌的目光對上費鷹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反應才是得體的。男人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新剪了頭髮，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總而言之還是一如既往的帥氣。手機在這時候振動，她低頭，是專車司機，她想也沒想地掛斷了。
姜闌又擡起頭。
費鷹仍然望著她。
姜闌上前一步，擡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她對他說：「Hi.」
她不知道這是從何而來的勇氣。
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願意信任這個男人仍然會給予她回應。
在這一刻，姜闌感到她左邊乳房的結節細胞組織似乎被真空針管抽出，她在忐忑不安地等待檢查結果。
這個幻覺只停留了很短的幾瞬，她很快恢復了正常。
她聽到男人說：「Hi.」
費鷹看著面前的姜闌。她看起來還是那麼漂亮，獨立，特別。他的目光向下掃去，看見她手裡拎著一個醫院紙袋。
女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她很快地把這隻紙袋背到了身後。
費鷹想，她真的是一點兒都沒變。他根本不應該指望她會主動告訴他什麼。
他迅速地掐滅了心底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他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自作多情。
手機這時候響了，費鷹看了一眼來電人，他又看了一眼姜闌，然後選擇轉身接起這個電話。
1分鐘後，費鷹掛斷電話，回過身。
但他已經看不到姜闌的身影。
午飯時間前，Vivian打電話來，叫姜闌到陳其睿辦公室。她說老闆今天非常忙，但還是要求她臨時擠出個空檔給姜闌。Vivian說，你這邊有什麼突發的大事嗎？
姜闌心說，陳其睿要fire她，這算不算是大事。
陳其睿再忙，人的事情也會排到最高優先級。坐在他這個位子，管理的核心是管人而不是管事，人始終是最重要的。有了對的人，人的狀態對了，高質量的結果自然就能有了。這一套陳其睿的管理邏輯，姜闌很熟悉。
現在陳其睿要來解決姜闌這個不對的人。
進辦公室，姜闌開口：「老闆。」
她沒有主動解釋她那天晚上的行為，她開不了這個口。她無法告訴陳其睿她那天經歷了什麼，她喝醉了酒，她在失控之下做出了那麼瘋的舉動。她也無法低頭認錯，痛哭流涕地讓老闆大人有大量不計前嫌，她做不出來。如果陳其睿要fire她，那麼姜闌願意接受這個結果。
陳其睿示意她坐。
姜闌坐下。
她先看了一眼陳其睿的桌面，那上面並沒有放著任何像是人事文件一類的紙張。於是她收回目光。
陳其睿做事風格強硬直接，從不拖泥帶水。他要怎麼處理她，她很快就會知道。
姜闌目不轉睛地看著陳其睿擡起右臂，伸手打開他桌上的名片盒，在裡面略微翻找，然後抽出兩張。
他把那兩張名片扔到姜闌面前：「這兩位是我的朋友，認識多年了。你可以約他們喝個咖啡聊一聊，不懂的事情直接請教。」
姜闌拿起那兩張精美印刷的小卡紙。
她看清公司和title，一位是某家全球時尚買手電商平台中國區的MD，另一位是國內某頭部垂直電商平台的服飾事業部運營負責人。
姜闌捏住名片：「謝謝老闆。」
陳其睿說：「我早上和Steven聊過了。你這邊的招聘，他會叫TA team不必按global多元化的規定走。如果global來challenge他們，我去溝通。」
姜闌又說一遍：「謝謝老闆。」
陳其睿示意她可以離開。他見姜闌沒動，問：「還有其它事？」
姜闌一時組織不了恰當的語言，事情的發展和她想像中的差距太大，她說：「我原本以為……」
她沒說下去，她知道不合適。
陳其睿等了她幾秒。他向後靠上椅背：「你原本以為，我會fire你。你以為我無法接受來自下屬的正面挑戰，我不能理解下屬會有偶爾的情緒崩潰。你以為我是一台不通人情的工作機器，所以我會把下屬也當做工作機器。」
姜闌說不出話。
陳其睿的目光很犀利：「姜闌。這些都是你的偏見。」
姜闌無法反駁。
她想到了那封「Have a good rest.」的回覆郵件。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用偏見來認定陳其睿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她一直試圖糾正自己的偏見，但顯然沒有任何成效。
陳其睿說：「你是一個高自尊心的人。一般情況下，我不會主動對高自尊心的下屬做針對她個人的意見反饋，除非很必要。」
他又說：「如果你不反對，我今天可以和你簡單聊一聊你的一些問題。」
姜闌點頭：「好。」
她的確很少聽到來自於陳其睿針對她個人的反饋。在過去，陳其睿給到她的反饋全部基於她的工作和領導力表現。
陳其睿講得很直接：「我不care你這次情緒崩潰的原因是什麼，但是你崩潰的結果是講出了你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對我講的話。這是為什麼？你崩潰後，想當然地認為我會fire你，這是你的自以為是，也是你對我的偏見。但這只是表象，背後真正的原因是什麼？這兩點，你應該想一想。」
姜闌想了想，她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想不出個所以然。
陳其睿說：「很多人認為，你的性格和做事風格和我有不少相似點，因此我欣賞你、器重你。這是一個客觀事實，我不否認。但實際上，你和我有著本質的區別，這個區別就是內心對他人的信任機制。」
姜闌聽著。
陳其睿繼續：「我信任一個人，從100分開始，如果對方做出任何消耗我的信任的行為，那麼我會減分，直到不及格。而你姜闌信任一個人，從0分開始，對方需要不斷做出贏取你的信任的行為，你才會加分，直到及格。這是我和你共事三年多的直觀感受，也是我想要給到你的核心反饋。」
他略作停頓，等姜闌消化。
姜闌的確在消化。
陳其睿作為她的直接上級，看待問題的角度和別人不同。這三年中，她對上的溝通方式、管理方式、工作方式，陳其睿必然有他的看法和結論。這些看法和結論不一定百分百正確，但卻可以給到姜闌足夠的啟發。
陳其睿又說：「這兩種信任機制，沒有孰優孰劣，也沒有正確與否。姜闌，你對上級和對平級的很多溝通和合作模式，背後的原因都是因為你對人普遍缺乏必要的信任導致的。你這次崩潰後發微信講的那些話，正常情況下為什麼說不出口？因為你對我沒有底層的信任，你斷定我只會judge你，認為你能力不夠，抗壓性低，或是其它。你在發泄之後，又默認我一定會fire你，你進我的辦公室，不解釋，不道歉，因為你認為解釋和道歉是軟弱的表現，你無法對自己不信任的人示弱。」
姜闌看向陳其睿：「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陳其睿說：「那麼我建議你進行深度思考。在工作中，你已經向我匯報了三年多，以後應該還會更久。我希望你能夠和我建立良好健康的互相信任關係，杜絕類似這次的情況再發生。人不能總寄望於靠崩潰和失控來發泄自己內心所想。」
姜闌很認真地說：「好。」
姜闌一個人下樓簡單吃了些東西。
陳其睿說的話，不得不讓姜闌反思。
姜闌很了解自己。今天陳其睿的這一席話，也就只有陳其睿這樣的角色說出來，能讓她聽得下去、聽得進去、給予重視。
陳其睿舉的例子很形象。姜闌不知道自己這次的崩潰和發泄在陳其睿那裡被扣了多少分，她兢兢業業了三年多，才在陳其睿那裡保持著高信任分值。這次丟掉的分，她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再賺回來？在那之前，她不能再做出任何出格的行為。陳其睿給到了她充分的反饋，他能理解她這一次，但他也只能理解她這一次。
姜闌想，像陳其睿那樣的性格，或許可以在見人第一面的時候就因為對方的某個舉動直接扣掉50分。但是她呢？她能因為對方的一個舉動，就給人加50分嗎？不可能。
三年了，陳其睿能夠給予姜闌高度信任，他能夠在姜闌面前透明地講出管理思路和他的手段，當初的staff retention，他對global的手腕，該怎麼處理溫藝的辭職……他相信姜闌能分得清他的立場和主張，她不會盲目地judge他的強勢，這是陳其睿對姜闌的信任。但姜闌卻完全沒有給予陳其睿同等的信任，她面對這位老闆，從來都不會說出自己心中真實的感受和想法。
這樣鮮明的對比，讓姜闌進一步地反思。
在信任他人的機制上，陳其睿顯然比姜闌要公平得多。
姜闌不確定曾經被她不公平對待的人究竟有多少。她無意識地摸了摸手機，想到了費鷹。
下一秒，她就扔開手機。
姜闌根本不能想到這個男人，哪怕一秒。
她怕她會再一次地失控。
周三中午1點，姜闌準時抵達醫院。
她在乳腺外科前台確認預約，接著去量血壓，換衣服，披露家族癌症病史，補充個人用藥基本信息，然後被護士帶去見醫生。
醫生是一位英國人，男性，年近六十，態度很和善。他查看了姜闌在體檢中心的乳腺彩超報告，然後對她的雙乳進行觸診，表示需要她在門診影像科重新做一次超聲檢查。
護士陪姜闌前往門診影像科。超聲醫生的水平和經驗差距很大，對患者病症的診斷也會有不同的結論。門診超聲室給姜闌做檢查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醫生，姓崔。
按流程先檢查右乳，沒什麼問題。接著檢查左乳，和上次在體檢中心一樣，用時有些長。姜闌側過頭看向這位看起來非常幹練的女醫生：「崔醫生，我的情況怎麼樣？」
崔醫生說：「你怎麼這麼著急呀？」
姜闌說：「我2點還有一個會。」
崔醫生向下望姜闌的臉：「為了工作，健康都不要啦？什麼事情更重要，你分不清？」
姜闌被訓得沒話說。
崔醫生檢查了很久，久到姜闌幾乎喪失耐心。然後姜闌聽到她說：「你左乳這個結節如果叫我打，我會打3類。不過你這個的血流信號還是蠻明顯的，體檢中心那邊打到4a也不為過。我估計爺爺會叫你直接做個穿刺活檢，看看情況，一勞永逸。」
「爺爺」應該是指那位Dr. Ivan Jones。姜闌覺得啼笑皆非。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崔醫生說：「多笑笑好，保持心情愉悅，什麼問題都沒有。」
她又問姜闌：「怎麼樣，你的想法呢？3類結節也有小於2%的惡性概率，你要不要直接穿一下？老外醫生都不喜歡叫患者超聲隨訪，他們覺得麻煩，還有沒必要的後患，相比較而言穿一下更方便。」
姜闌覺得這個醫生太有個性了。穿刺活檢在她口中像是穿針一樣的簡單，似乎「穿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
崔醫生給姜闌解釋：「局部麻醉，用真空針取樣，過程中你不會感到任何疼痛。結果很快就能出來，如果是良性的，你自己也好早點放心呀。」
姜闌問：「如果我不『穿』呢？」
崔醫生說：「那就三個月後再來複診。到時候如果結節有變化，你還是得穿。」
姜闌猶豫著。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她並不想面對這個「快速知道結果」的活檢手段。如果檢查結果是惡性的，她無法想像自己要怎麼面對。她寧可選擇拖後三個月，再來面對這一切。
姜闌覺得自己像一個愚蠢的逃兵。
崔醫生去和「爺爺」溝通姜闌的超聲檢查情況。
姜闌在診室外等了一下，期間她看了一眼手機時間，應該能夠趕得上回去開會。
崔醫生很快出來，護士重新領姜闌進去。
「爺爺」同意了姜闌的選擇，請她三個月後準時來複診。他同時告訴姜闌，對於乳腺癌，歐美部分國家已經把它歸類為像糖尿病那樣的慢性疾病，而且現在的醫學手段很先進，如果要進行手術，不論是保乳還是重建，女性患者有很多選擇，他希望姜闌不要為此過於憂慮。
姜闌謝過他，告辭離開診室。
對於醫生，姜闌相信他的專業和經驗，但姜闌不認為他能真正感同身受她作為一個女性在經歷這一切時的心理。
結帳時，前台和姜闌確認：「姜小姐，今天是商保直付對嗎？」
姜闌點頭：「是。」
前台打單，給姜闌簽字。
簽字後，姜闌叫車，她一分鐘都不能再耽擱。等車時，姜闌想到崔醫生的話，她能不能分得清什麼更重要？
健康當然很重要。
但是工作一樣重要。
沒有工作，姜闌連她現在的這份高端商業醫療保險都買不了，她也根本不可能認識崔醫生。她始終記得幾年前，她的保險經紀幫她錄入合同個人信息時，其中的某條告知事項：如果是無工作的職業主婦進行投保，那麼必須要一併附上她丈夫的書面簽字確認書。
一個女人，如果選擇在家做職業主婦，那麼她居然連為自己買這樣一份保險的獨立權利都沒有。
姜闌走出乳腺門診，她看見醫院側門處擺放著一面非常大的粉色宣傳板。本月是這家醫院的粉色絲帶公益月，各式內容很多，今天在醫院住院部的空地處有公益市集，所有收入都會作為這家醫院的乳腺癌公益基金款項。
姜闌仔細看了看活動宣傳板，她想去公益市集買一些東西，但是她的車還有2分鐘就抵達，她有些遲疑。
遲疑中，姜闌轉動身體，一擡眼，就看見了幾步之外的男人。
男人正看著她。
姜闌怔住。
她不知道他已經這樣看了她多久。
這家高端私立綜合醫院近兩年作為上海市的民辦醫院標杆項目之一，公益類的項目做了不少。這次的粉色絲帶公益月，該醫院和美國麻省總醫院合作，從海外請來一流的乳腺外科專家做義診。
費鷹給這家醫院這次的公益項目捐了二十台手術和兩百個真空輔助活檢的費用。這筆錢將被專項用來招募經濟拮据的貧困乳腺癌患者。
過去這些年中，費鷹一直在給各類乳腺癌公益基金和醫院公益項目捐款。他希望盡他所能地讓這個世界上少一些李夢芸，少一些18歲的費鷹。
今天是該醫院粉色絲帶公益月的首日，費鷹和周堯去看完BOLDNESS上海分部的選址，然後他看了一眼導航，正好順路，於是就自己驅車過來感受一下醫院裡的活動氛圍。
他根本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姜闌。
幾天過去，費鷹心頭的怒火已經變成了餘燼。取代那天所有憤怒和失望的，是某種難以名說的複雜情緒。他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是怎麼把事兒辦成這樣的。
費鷹一直認為他是一個有著充足耐心的人。他搞了這些年的投資，他用他的耐心搞定了一個又一個的品牌創始人。但是和姜闌在一起，他想不通他為什麼如此迫不及待，他的那些磅礴不可遏制的渴望和需求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她和他才在一起多久？他憑什麼這樣要求她？
這個女人，對他來說太挑戰，也太難。
比如現在。
之前費鷹還沒來得及搞明白該怎麼把女朋友捂熱乎，他就被這個女人狠狠地甩了。現在這個女人又給他帶來了一道全新的難題：他該怎麼和前女友相處？
面對姜闌，費鷹感到他的雄性本能又在蠢蠢欲動，一如當初。但他克制住了自己想要靠近姜闌的本能。
靠近她又能怎麼樣？重來一遍？做出一個他根本實現不了的承諾，讓她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然後經歷被深深吸引、甜蜜相處、不滿足、爭吵，最終再次走到被分手這一步？
在沒把所有的問題想清楚之前，費鷹絕不可能重來一遍。
因此他沒向姜闌靠近哪怕一步。
姜闌的目光對上費鷹的。
她不知道自己該有什麼樣的反應才是得體的。男人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他新剪了頭髮，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總而言之還是一如既往的帥氣。手機在這時候振動，她低頭，是專車司機，她想也沒想地掛斷了。
姜闌又擡起頭。
費鷹仍然望著她。
姜闌上前一步，擡手把頭髮撥到耳後，她對他說：「Hi.」
她不知道這是從何而來的勇氣。
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願意信任這個男人仍然會給予她回應。
在這一刻，姜闌感到她左邊乳房的結節細胞組織似乎被真空針管抽出，她在忐忑不安地等待檢查結果。
這個幻覺只停留了很短的幾瞬，她很快恢復了正常。
她聽到男人說：「Hi.」
費鷹看著面前的姜闌。她看起來還是那麼漂亮，獨立，特別。他的目光向下掃去，看見她手裡拎著一個醫院紙袋。
女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她很快地把這隻紙袋背到了身後。
費鷹想，她真的是一點兒都沒變。他根本不應該指望她會主動告訴他什麼。
他迅速地掐滅了心底剛剛升起的一點希望，他嘲笑了一番自己的自作多情。
手機這時候響了，費鷹看了一眼來電人，他又看了一眼姜闌，然後選擇轉身接起這個電話。
1分鐘後，費鷹掛斷電話，回過身。
但他已經看不到姜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