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7. 山,牆,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洗完澡已是半夜。

  姜闌登錄公司內網,提交年假申請。系統提交完畢後,她又給陳其睿寫了一封郵件,說明她需要臨時請兩天年假,等十一長假後再進公司。原因她沒說,陳其睿一向對下屬的私事沒有任何興趣,但他不喜歡short notice,沒有例外。姜闌點擊發送郵件,她做好了被陳其睿拒絕的準備。

  心血來潮這四個字,根本不應該和姜闌沾邊才對。

  次日周五,姜闌醒得很早,鬧鐘還沒響。她看了一眼手機,6點15。手機郵箱裡面有系統批覆的通知郵件。

  陳其睿批准了她的臨時休假申請。

  並且他回復了她的那封郵件:Have a good rest.

  姜闌將這句話看了兩遍。

  陳其睿給了姜闌一個意外。她以為她對老闆已經足夠了解,但他居然還有不為她所知的一面。

  姜闌一直認定陳其睿是個不擅體恤下屬的強勢領導,所以她從未期待過、也從未表達過需求。但是現在,她再一次察覺到她的觀點過於自我。她總是習慣於在還未嘗試之前先預判結果,這些自以為是的預判阻止了她做嘗試。

  她對人和事的偏見,比她原以為的還要深。

  7點30,姜闌從酒店健身房回房間。她收到費鷹的微信。

  F:

  【早上好。】

  【你的手機號是多少。】

  她回復他沒多久,手機又收到一條簡訊。是同城閃送,快遞員已取貨,現在正在來麗思卡爾頓的路上。

  姜闌不知道費鷹給她閃送了什麼東西。

  姜闌將取件碼留給禮賓部,等她吃完早飯後,禮賓部那邊果然收到了她的快遞。三雙鞋盒。

  她回房間拆開看,是同款同色的球鞋,三雙碼數分別只差半碼。

  她試穿了中間碼數,很合腳。她換上裙子,穿著球鞋照了照鏡子。這雙鞋和她身上的裙子竟然十分相稱。她對著鏡子進行了一番想像,然後發現這雙鞋可以搭配她大部分的裙子。

  姜闌從來不知她的這些裙子居然還可以搭配這樣的球鞋。她的審美居然也可以和他的相融合。她對著鏡子笑了。

  從鞋碼到選款,這個男人的洞察力,過于敏銳。

  臨出門的時候,姜闌看了一眼擺在床邊的球鞋。昨晚兩人分開時已經很晚,這鞋應該是他之前就已經買好的。

  她出差北京是臨時的,決定和他去長城也是臨時的。他買球鞋不是為此準備,他是在出差途中給她買了禮物。

  姜闌用指尖揉了揉嘴唇,那裡還有點腫。

  原本周五回滬的機票被姜闌取消,Vivian立刻發來關心,問姜闌是不是北京這邊的工作不順。姜闌回覆說沒有,她臨時想休息兩天。Vivian飛快地給她回了一個巨大的驚訝表情包。

  這確實很不姜闌。但姜闌的感覺非常好。

  這一天原定的行程並不緊迫,下午又不用飛,姜闌就去酒店旁邊的百貨逛了逛。她在一樓化妝品區流連了一陣兒,選了一瓶持久防脫妝的粉底液,又新購入防水的眉眼彩妝用品。她真的有很多年沒有爬過山了,她不知道什麼樣的妝容能夠自如應付這樣的戶外運動。

  這一晚姜闌睡得很熟。她在睡覺前關閉了工作手機。這部手機已經有一年半沒有關過機了。

  周六早,姜闌正常起床,正常健身、吃飯、洗澡、護膚、化妝、換衣服。

  8點50,費鷹給她發來微信。

  他到了。

  姜闌從酒店正門走出來。她穿著她漂亮的裙子,腳上是他送的球鞋。

  費鷹站在車旁邊,他臉上的笑意很明顯。

  姜闌走近他,她這才發現原來他要比她高整整一個頭。她和他打招呼:「早上好。」

  費鷹說:「早上好。」

  女人今天的妝容很淡,沒有化眼妝。她的雙眼很清亮:「我們現在出發嗎。」

  這輛車是孫術幫忙租的。孫術在得知費鷹新的行程計劃後比費鷹本人還要期待,必須立刻馬上替他安排好一切。

  孫術還很操心地問,你還需要什麼。

  費鷹還需要什麼,他什麼都不需要,他只要有車和姜闌就夠了。


  車從北四環上京承高速,距離目的地150公里,大約需2個半小時。

  在費鷹的計劃中,這是一個當天往返的旅程,毫不複雜。對他而言,去哪裡不重要,重要的是姜闌和他在一起。

  車上有水,紙巾,零食。車裡也很乾淨,很新,根本不像是尋常租的車。

  姜闌稍微調了一下座椅背,然後看了費鷹一眼。

  男人的車技一向一流,這會兒上了高速之後更是既快又穩。

  他今天還是穿著T和運動褲,球鞋。他的身上有很淡的雄性荷爾蒙氣味,每次在車內狹小的空間裡,這味道就會變得明顯,也會讓她不由自主地分神。

  這張側臉太誘人。姜闌轉頭看向窗外。

  11點20,車駛入金山嶺長城景區。

  景區內有一些農家院,還有一家度假村。姜闌看了一眼標識牌,略有點意外。這是某個國外奢華酒店集團旗下的年輕子品牌,前兩年剛在古巴開了全球首店。這個度假村品牌很小眾,知名度不高,她不知道它居然也開進了中國,選址就在這裡。

  費鷹看出姜闌的意外:「月初剛開的。」

  姜闌說:「哦。」

  她的目光移回那些農家小院。

  這處是中國長城腳下。在悠悠文明和厚重歷史之前,最醒目最奢華的仍然是外資度假村的品牌。

  費鷹很久沒來這裡了。多年前車可以直接開到長城腳下,現在不行,周圍一圈新建了不倫不類的廣場,車要扔在停車樓,再坐擺渡車去城牆。他停車,開門下去問了個人,然後又坐回駕駛位。

  他直接調頭,開去景區東邊的另一個門。

  東門上去就是1000多級石階。這裡人跡稀少。

  天空晴朗,飄著幾朵雲。費鷹在踏上第一級石階的時候把手伸給姜闌:「這段很陡。上去就是最高的敵樓。」

  男人的側臉逆著光,他的掌心看起來很乾燥溫暖。

  姜闌沒說話,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又說:「累了就告訴我。」

  一直上到東五眼樓,姜闌都沒說累。

  女人的體力好得超出費鷹的預估,他低頭看一看她,她的額頭微微出汗,臉頰也微微發紅。

  姜闌牽著費鷹的手轉身回望。她的腳下踩著這座山的山脊線,每一塊牆磚都深藏數百年的故往。

  這裡蒼涼,雄渾,古樸,壯美。東西蜿蜒不絕的牆體經數百年風沙而不敗,殘垣牆磚依然堅實如昔。

  這裡凝結著先人的智慧,決心,勇氣,匠藝,勤苦。當你踏上這石磚,你會相信沒有什麼事是這個民族做不成的。

  秋風颳動山上大片大片的林葉,它們在陽光下泛著如浪的金光。

  姜闌眼中也有如水的光:「我喜歡這裡。」

  此處中軸,以東是司馬台長城段,以西是金山嶺長城段。

  費鷹沒再拉著姜闌繼續走。來長城,爬過一座又一座的敵樓並不是目的。你心中有什麼,眼中自然便能看到什麼。

  他說:「想歇會兒嗎。」

  姜闌想,但她不知道哪裡能歇。

  費鷹微笑,他握住她的腰,將她抱起來放在半人高的殘存障牆上。他說:「坐這兒歇著。」

  費鷹去近處的小販那兒買了兩瓶水回來,擰開一瓶遞給姜闌。

  姜闌喝了兩口。她的裙子壓在牆磚上,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裙擺處,不讓它隨風肆意舞動。

  她看著費鷹,此刻的高度可以讓她的視線與他的持平。

  費鷹側過頭望向東面,擡手遙指:「你看到那座敵樓的三個洞洞了嗎,看上去像一張狐貍臉。」

  姜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後點頭。

  費鷹說:「以前它還沒被封。十幾年前那會兒年紀還小,我和一個兄弟到這玩兒,硬是想了個辦法爬到二層去。二層樓頂有一面影壁,上面有麒麟浮雕,非常美,其它段的長城都見不到類似的東西。」

  兄弟是楊南。費鷹和他從小到大幹了太多沒譜的事兒。

  費鷹又說:「能想像嗎。中國幾百年前修造這段長城的工匠和士兵,能夠在軍事防禦體上雕出這樣的藝術品。」

  姜闌想起了她曾經看過的一些事。


  BOLDNESS去年和日本知名街頭品牌出的那個聯名系列,其中有一件T,上面是中文塗鴉字,麒麟。這兩個中文字筆畫極其複雜,塗鴉不易,因此這件T後來也成了國內炒賣價格最高的一件。

  風一直在吹著。

  這一刻姜闌終於理解了。

  那是他的根。

  也是他的情懷。

  是他的嚮往。

  更是他想讓世界看到的理想。

  太陽照在費鷹的臉龐上。

  姜闌覺得好像有什麼變得不一樣了。這個男人一直很誘人,但他此刻切切實實地在誘動她的心。

  傍晚時,天空轉陰,烏雲堆疊。

  兩人下到山腳時,驟雨突來,傾瀉如瀑。

  等回到車上,兩人全身都濕透了。費鷹把車發動,空調溫度調上去,他看了一眼姜闌,然後他就沒法再繼續看。

  姜闌的裙子濕淋淋地貼在她的身上,那層薄薄的布料幾乎等同於無物。

  而她居然還有空關心他:「你冷嗎。」

  費鷹兩隻手都握在方向盤上。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回城的時間,又覺得這樣不是辦法,她有大概率會感冒。

  他把車掉頭:「去景區裡的酒店,洗個熱水澡,等衣服烘乾了再回城。」

  她沒有表示反對。

  在前台辦入住時,費鷹要了一間套房。他的理由很簡單,套房空間大,臥室和淋浴間的私密性高,更方便姜闌換洗。

  他沒想他為什麼不直接訂兩間房。

  刷卡進房間。外間大窗正對長城,是個好景色,可惜在下雨。

  姜闌先去洗澡。

  她洗得很快,擦乾後套上酒店浴袍,然後把被雨淋濕的裙子和內衣拿去臥室,準備等費鷹洗完後一起叫酒店的烘衣服務。

  臥室和會客廳的隔門關了一半。

  姜闌向外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窗邊,好像是在接電話。濕T恤已經脫掉了,被他揉成一團,拿在手裡草草擦頭髮上的水。

  他的動作牽拉出非常漂亮的肌肉線條。胸肌,背肌,腹肌,腰肌,全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費鷹這個電話打了沒多久。

  掛掉後,他聽到姜闌在身後說:「我洗好了。」

  他轉身,然後看見她頭髮半干半濕地站在沙發處。她穿著藏青色的浴袍,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小腿白得讓他覺得看不下去。

  費鷹「哦」了一聲,繞過她走向浴室。

  他決定等洗完澡後直接出門去前台再開一間房。

  費鷹飛速洗了個澡。

  洗完澡後他覺得,他就根本不該洗這個澡。他不愛穿酒店的浴袍,他也不能不穿,他只能把濕的衣物重新套上。

  但他找不到他的T恤了。

  費鷹走出來後沒往姜闌那邊看,他說:「你在這兒歇著,我再去開一間房。」說完這話,他想找找他的T恤剛被他扔哪兒了,找著了他好穿上出門。

  姜闌輕聲叫他:「費鷹。」

  費鷹不得不擡頭看向她。她站在窗邊,身後的窗外雨霧蒙蒙。空氣中仿佛滿盈著潮意,這潮意來自於她的目光。

  姜闌說:「你能過來一下嗎。我有話想要和你說。」

  費鷹不得不走向她。

  在離她半步左右的距離處,他聞到了那股熟悉而濃郁的香味。這香味一如既往地、肆無忌憚地撩動他本就緊繃的神經。

  姜闌看著男人:「你上次對我說的話,我一直在想。我不知道你說的重新定義,是怎樣的重新定義,但我願意相信你。我知道你不希望我對你的興趣只是建立在純粹的性關係上,那麼我想告訴你,你的確非常吸引我,不止是身體。」

  費鷹一動不動地回視她。

  姜闌繼續說:「但是,我還不能確定我希望從一段關係中得到什麼,所以我沒有辦法現在就答覆你。」

  費鷹點了點頭:「好。我知道了。」

  姜闌向前走了半步:「費鷹。我已經讓了一大步,你是不是也可以讓一步。」

  她不再只是對他的身體感興趣。那麼他是不是也可以滿足一些她的欲望。


  這是談判的藝術,這是費鷹無法拒絕的籌碼。

  費鷹低眼看她:「你想要什麼。」

  還是像之前一樣摸摸他的腰和腹肌嗎。那不太難。

  姜闌的聲音和她的目光一樣潮濕:「我想要你摸摸我。」

  她的浴袍系帶不知何時已散開。她的手臂從中滑出來,攀上他的脖子。她輕輕在他耳邊說:「好嗎。」

  費鷹的背肌壓在窗戶冰涼的玻璃上。他將姜闌抱進懷裡。

  他乾燥溫暖的手掌讓她昂起了脖子。

  窗外是群山與長城。

  這隻手撫過重重山巒,越過城外輕風,陷入潮濕泥濘的驟雨。

  在某一刻,姜闌將下巴壓入費鷹的肩窩,她的嘴唇微微顫抖,目眩之際,她看見了窗外遠處的雨後雲海。

  那山和牆異常明麗,有彩虹浮於天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