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20. 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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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闌看上去睡得很熟。

  但是費鷹覺得她身上的香味又於一瞬間變得非常濃郁。他直起身,看見她被親吻過的臉頰有很淡的紅暈。或許那是她的妝容,他分不太清楚。

  這時費鷹的手機再次震動。

  他看了一眼,是陸晟。

  陸晟不可能不給費鷹打這個電話。他還不知道費鷹已經從胡烈那裡聽說了CHG的許先淮今晚是怎麼和對方品牌創始人談崩的。

  費鷹聽得出手機那頭的陸晟相當不痛快:「CHG和許先淮這種風格,跟我們不可能是一路人。以後真沒繼續打交道的必要。」

  費鷹說:「嗯。他們之前沒碰過消費行業,凡事總得有個過程。」

  陸晟忍不住冷嘲熱諷:「是啊,以前消費品牌在他們眼裡不夠『性感』,他們當然不碰。」

  陸晟就不可能痛快 。

  這兩年網際網路流量紅利掉得太快,像CHG這樣的投資機構和許先淮這樣的投資人終於願意看看to C的實業,可是他們早幾年都在幹什麼。哦,早幾年那會兒正是網際網路共享經濟、AI人工智慧、數據科學、即時通訊、手機遊戲的天下,市場上80%以上的投資人和投資機構都在搶這些「性感」的頭部項目。消費品賽道在早幾年乏錢問津,因為你不可能指望一個消費品創業項目能有顛覆性的革新力、短期爆發性的增長潛力、破千億美元的市值規模,所以to C的品牌項目一直都不被資本的一級市場所青睞。

  但市場在這一兩年開始發生變化。隨著直播電商賣貨的普及,隨著各類平台線上營銷新玩法的問世,隨著Gen Z這一代年輕人對國產品牌和國貨越來越多的支持與喜愛,好的消費品項目的增速規模足以吸引資本的目光。消費品賽道在今年已經變成了一個全新的戰場。

  壹應自從成立以來就專注投中早期的創業品牌,如今很多垂直品類的第一名在早期的時候都有壹應的資本注入,今晚和許先淮談的那個創新茶飲品牌只是其中之一。當年壹應投它的時候,陸晟憑經驗判斷該品牌能在三到五年內做到六千萬到八千萬的年收入就已經很不錯了,誰都沒想到它如今最新一輪的估值已破百億人民幣。

  陸晟一想到這兒,就不得不佩服費鷹在品牌商業方面的「直覺」。費鷹憑著他的直覺和敏銳度,為壹應鎖定了很多非常優秀的項目。最開始合作的時候,陸晟還不太信所謂的直覺,但是後來的事實讓陸晟心服口服。費鷹的直覺和他看好的項目,大多數時候在行業投資人眼裡是反常規和反共識的,但恰恰是這些反常規和反共識的項目,為壹應資本和它的LP(Limited Partner,有限合伙人/出資人)們帶來了可觀的回報。

  費鷹問陸晟:「小柚很生氣嗎?」

  陸晟說:「嗯。她說許先淮的譜太大了,拿她的牌子當網際網路項目做GMV增長評估,她聽不下去,從飯桌上直接走了。」

  費鷹說:「脾氣也是有點大。」

  陸晟說:「換我我也走。」

  這話其實不太客觀,陸晟還是因為心裡不痛快。小柚是這個茶飲品牌的創始人,很有韌勁和拼勁的一個女孩子,陸晟非常欣賞她。當年壹應最開始想投這個項目的時候,其實談得也很不容易。很多不缺現金流的品牌人都有點心理潔癖,不願意開放談融資,擔心資本方一介入,會有損自己品牌小而美的純粹性。一般碰到這種情況,陸晟都讓費鷹出面去談,費鷹在這方面太「好用」了,他自己就是做品牌的,擁有極其純粹的品牌信仰和精神,他太知道怎麼用品牌創業者的話語和情懷去撬動這些項目的創始人了。

  此外費鷹還有個陸晟望塵莫及的優點:費鷹非常能夠尊重對方說「不」,費鷹也有充足的耐心等待對方點頭。小柚當初前後拒絕了壹應三次,陸晟等了一年本來想放棄算了,後來還是費鷹又堅持了六個月,恰巧碰上小柚的供應鏈出了點問題,品牌現金流開了個大口子,壹應的這筆錢才臨時救急地投了進去。

  費鷹懂品牌,所以壹應從來不做快進快出的生意,壹應非常知道該如何尊重品牌和它的創始人,壹應也非常有定力對品牌進行長期的投後培育。

  這就是為什麼在之前CHG找的FA談得很不好的情況下,小柚還願意由陸晟牽線再和許先淮聊一次。

  陸晟叨叨了半天,最後說:「小柚那邊你得打個招呼吧?」

  費鷹說:「有你安撫我看就夠了。」

  陸晟說:「你什麼意思啊。」

  費鷹說:「換了別的項目也不見你這麼上火。」


  陸晟啞口無言。

  費鷹還惦記著在客廳里睡覺的姜闌:「沒其它事我就掛了。」

  陸晟的氣也消得差不多了:「許先淮那邊要怎麼處理?」

  費鷹說:「正常來往,正常接觸。陸晟,有更多實力雄厚的資本方願意看消費品賽道,這並不是一件壞事。你難道不覺得嗎。」

  陸晟當然覺得,不然他也不會牽線介紹。

  中國的網際網路科技類賽道已經誕生了多家能夠和歐美對應產業相對標的巨頭企業,但是中國作為世界最大的消費品市場之一,至今沒有誕生一家和西方品牌巨頭的市值規模近似的世界級品牌化企業。

  這是個巨大的遺憾。

  陸晟回應費鷹:「那就先這樣。」

  等第二個電話結束,費鷹再回到客廳時,就看見姜闌穿戴整齊地站在玄關處。

  那件外套被她疊好放在沙發上,沙發上已經不見了那個公仔小人。她拎著手袋,眉眼之間很清明:「時間不早,我該走了。」

  費鷹看一眼牆上的投影幕布,他詢問姜闌:「你不想看完它嗎?」

  姜闌說:「你應該很忙。我也還有事。」

  費鷹沒多解釋自己的事,他能感受到姜闌此刻想要離開這裡的決心,於是他拿上車鑰匙:「行。我送你。」

  姜闌拒絕:「不用了,謝謝你。我已經叫了車,還有2分鐘就到。再見。」

  說完之後,她好像不想再多待一秒似的,轉身拉開了門。

  費鷹並沒有試圖挽留她。

  姜闌離開後,費鷹看了看桌上的半杯檸檬水。他走到沙發前,把那件外套拿起來,衣服上滿是她身上的香味。

  他略微思索,然後有點無奈地笑了。

  他以為他的動作足夠輕,但他沒想到她其實根本沒睡著。

  費鷹把這剩的半杯檸檬水喝了。然後他收到了孫術的微信:

  【今天晚上746HW你還過不過來啊?楊南從北京來了,想給你個驚喜,結果半天沒見到你。】

  費鷹回:

  【去。等著。】

  雖然今天晚上是給BOLDNESS辦開業的after party,但746HW也沒閉店封場,還在照常營業。

  費鷹到的時候,剛剛十一點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楊南就坐在卡座最外面,見了費鷹,他一笑。費鷹也一笑,走過去拍了拍楊南的肩膀:「來上海也不和我說一聲。」

  男人之間的友誼可以非常簡單,楊南讓費鷹往裡坐,嘴上說:「說了不就多餘嗎。」

  在場的當然還有郭望騰,他沖費鷹嚷嚷:「早知道今天楊南來,那不該把老丁也叫來嗎?這都多久沒一塊玩兒了。」

  說著,郭望騰還把自己的後腦勺扒拉給楊南看:「老楊你看看,我今天為了去捧場專門剃的。結果人把我甩在店裡,找女人去了。」

  楊南不以為然地哈哈笑了兩聲,看向費鷹。

  費鷹今天真就不太想搭理郭望騰,他對楊南說:「嗯。」

  這一個簡單的「嗯」字倒讓楊南好奇起來了:「真的啊?」話音沒落,郭望騰又叫起來:「我還能騙你們嗎?啊?」

  說話間,舞池那邊有個年輕女孩拋下男伴,徑直走過來,把自己手機的微信二維碼亮給費鷹:「Hi,加個微信好嗎?」

  這個場景對於在座的這些人來說都太不陌生了。費鷹長成這樣,從小到大在哪都招女人喜歡。面對這樣的邀約,費鷹一般情況下會說什麼,大家也都很清楚。

  果然,費鷹看向女孩:「不好意思,我不用手機。」

  女孩「哦」了一聲,甩了一下頭髮,回舞池了。舞池裡面有個男孩笑嘻嘻地看著她,被她擡手打了一下,然後兩人又抱在一起了。

  不用手機,沒註冊過微信,背不出來手機號,這些都是費鷹慣用的拒絕話術。非常假,但非常有力。

  大家不覺得稀奇,但有稀奇的在後面。

  「哎,哎,你們知不知道——」郭望騰又開始嚷嚷,「前一陣兒我不是辦了個展嗎?在展上,從來『不用手機』的某人主動把手機掏出來,讓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加他微信。這事兒我可是親眼目睹啊,絕無水分。」


  大家譁然。

  孫術最是好奇:「誰啊?我天天和他待在一起我都不知道最近有這情況?」

  卡著這句話,王涉端著幾個盤子過來了。

  他今天親自下廚,弄了點下酒菜給這一座的兄弟們。他把香噴噴的炸物和鹵物往郭、孫、楊那邊放下,然後給費鷹扔了一份水煮雞胸配西藍花。

  楊南不由困惑了:「這什麼意思啊?王涉你虐待誰呢?」

  王涉不樂意了:「我還能虐待得了他?他自己要控脂增肌,說是要追人。上次還把人帶我這兒來逼我給做飯吃。你們說這是誰虐待誰呢?」

  這話一出來,幾個人都驚住了。幾秒後,郭望騰率先開口:「老王,老王!長得什麼樣?我上次離得遠沒看清楚。」

  王涉給大家比劃了一下,說是頭髮這樣這樣,裙子那樣那樣,腳上的高跟鞋大概有多高,然後手裡面還拿著一個看上去非常時髦的小包包。

  一群男人聽得津津有味。

  這怪不了他們,實在是這事兒太稀奇,多少年也沒聽過一遭。

  快到凌晨一點的時候,裡面鬧得差不多了,BOLDNESS這次在上海開業的團隊都很辛苦,孫術帶人先撤。

  楊南和費鷹也順便出來透口氣。

  街邊有一些人在抽菸,他倆拎著兩瓶氣泡水喝。Bboy出身的大多數都沒有抽菸的習慣。

  凌晨的風很涼。楊南還穿著短袖,他覺得上海這風很涼快,舒服。街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楊南喝掉半瓶水,然後問費鷹:「你這是突然開竅了?」

  這些人裡面,屬楊南和費鷹認識的時間最久,從小玩到大,一直到費鷹南下創業。這麼多年來,費鷹在生意場裡結交的朋友很多,像陸晟、胡烈這些人當然都是他很要好的朋友,但費鷹的根在746HW裡面的這群人身上,這才是他的根。

  楊南太了解費鷹了。所以費鷹對楊南也不必遮掩:「可能是年紀到了。」

  這話太實在了。過去十年裡楊南也沒少和費鷹聊這事兒,但是費鷹一直忙,費鷹沒時間也沒興趣,費鷹的時間和興趣全部給了他的理想。找個女人對費鷹來說太容易,就像今晚那樣,但是費鷹從不做快進快出的生意,所以費鷹自然也不要快進快出的關係。那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也不認為這有享受的價值。

  費鷹不停歇地忙了十二年。忙固然是有意義的,但是在忙了十二年之後,費鷹回頭看一看,有時候會遺憾身邊沒有一個人可以分享他的理想和他的成就。這話如果說給22歲的費鷹聽,他會覺得無比矯情。但這話卻是32歲的費鷹的真實感受,他覺得可能是年紀到了,有些事他就自然而然地開始渴望了。

  這樣的渴望或許就寫在雄性人類的基因里,費鷹不是例外。

  楊南和郭望騰他們不一樣,楊南和費鷹的交情可以讓他沒有顧忌地問他想問的:「你怎麼就能確定是她?」

  聽王涉描述的那樣,實在不像是費鷹的同路人。

  提到這個「她」,楊南看見費鷹很自然地笑了。

  費鷹就答了倆字:「直覺。」

  楊南沒話說了。費鷹是一個靠直覺驅動行動的人。費鷹靠他的直覺走了這麼多年,走到今天這一步。

  在費鷹過去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他都是靠直覺踏出第一步,然後踏平後面所有的障礙,踏出一條只屬於他的路。

  這是費鷹。

  對著楊南,費鷹又多說了幾句:「一開始我覺得她這人挺逗的。我一看見她就想笑,一和她說話就更想笑。我就沒碰到過像她這麼逗的人。」

  街頭有風徐徐,楊南看著街燈下的費鷹。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溫柔。

  費鷹說:「今晚來這兒之前,我和她在一起。我第一次主動親了她。」

  費鷹停了停,然後繼續說:「親她的時候我才明白,之前那些我以為的逗,其實是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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