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19.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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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鷹看姜闌吃飯,tasting menu一共十四道,她從頭到尾也沒丟過菜。她不挑食,也沒什麼忌口,食量也不小。這個發現讓他又笑了。

  他想起她之前對這家餐廳的評價,「還行」。她活得很標準,很規則,她可能很少有「很喜歡」的時刻。但他確實想讓她喜歡他,不單是他的身體。

  甜點結束,姜闌等著服務生拿巧克力盒來。這家的餐後巧克力是少有的讓她願意消耗卡路里額度的巧克力,而且從30種口味里隨機挑選幾顆巧克力的過程每次都讓她很愉悅。

  但她的表情還是很平常,看不出一點期待。

  服務生來了,手裡沒有巧克力盒。

  姜闌有點失望。她以為是她不知道這家餐廳換了pastry chef。

  不過服務生在她面前擺上另外一樣東西。那是一道沒有出現在標準菜單里的甜點。

  姜闌看了看右邊,費鷹面前並沒有。她有點疑惑:「這是?」

  服務生說:「這是我們pastry chef今天的新作品,名字是『原諒我』。」

  姜闌不傻,她無言片刻,問費鷹:「你的安排?」

  費鷹擡起手,揉了一下耳朵。他說:「訂位時,我說我需要和一位女士道歉。」

  姜闌覺得這件事簡直太cliche了,她的頭皮都尷尬得發麻。這家餐廳在她心裏面迅速地從「還行」變成了「不行」。

  但她還是拿起勺子切了一小塊甜點,放進了嘴裡。

  然後她說:「你希望我怎麼向你道歉?」

  費鷹當然沒想到姜闌這麼認真地對待之前的事。可他現在要道歉的其實不止是之前的事。他看著她:「姜闌。」

  姜闌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費鷹說:「關於你前幾天的問題。我當時說晚幾天再答覆你。」

  姜闌打斷他:「不用了。我撤回。」

  費鷹有點意外。

  姜闌說:「很抱歉。雖然我承認你的身體對我仍然具有吸引力,但你不是一個簡單的對象,我也沒辦法處理任何複雜的關係。所以我撤回之前的邀請,是我太草率。如果給你造成了困擾,我很抱歉。希望你可以理解。」

  雖然這個結果是費鷹需要的,但這個局面卻是費鷹預想之外的。

  姜闌對自己的需求一直很直接,一直很坦率。現在姜闌不要他的身體,姜闌也不要他。

  費鷹很短暫地沉默。

  這個回答聽起來會讓人陷入被動和困境,但費鷹並沒有這麼認為。他甚至因此而有些輕鬆,因為沒有什麼比之前她想要而他不給的處境更讓他感到困難了。他覺得此刻的挑戰對他來說反而是一個機會。他對姜闌說:「好。」

  姜闌也沒再說什麼。她想這頓飯吃得差不多,該準備走了。走的時候她可以自己叫車,然後兩個人可以體面地告別,別後就不必再聯繫了。

  但費鷹仍然看著她:「晚飯後,你有什麼安排嗎。」

  姜闌說:「嗯?」

  費鷹說:「你有沒有興趣再多了解一些街頭文化?」

  姜闌想說沒有,但她不能欺騙自己,她再次開始猶豫,正如傍晚在車上時。姜闌不懂為什麼這個男人總可以輕易地用一個動作或者一句話就讓她做決定的速度變慢。

  費鷹說:「BOLDNESS今天開業,晚上有個after party在746HW,很多圈裡人都在。你想不想我帶你去那邊玩一會兒?」

  姜闌沒有回答。

  費鷹又說:「不過那邊人多,會很吵,可能你會像上次一樣不太舒服。我還有另外一個選擇,你要不要聽一聽。」

  姜闌沒說要聽,但她聽到他繼續說:「如果你晚上沒有別的安排,我想邀請你去我那裡坐坐。我那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我可以給你講街頭文化,我還可以陪你喝酒。」

  姜闌聽得右耳根有點燒。

  實際上姜闌並不明白她到底是怎麼又坐回費鷹的BMW 1M的。

  車子上路後,姜闌想,她真的不太懂這個男人。他面對她的直白邀請無動於衷,但他現在又邀請她去他那裡。他並不是想睡她,不然不需要等到現在。那麼他是在想什麼。

  姜闌想起童吟的話:

  喜歡她。

  想追她。

  想睡她。

  姜闌低眼,她的腿上還蓋著那件外套。她沒有轉頭,也沒有看他,她這次沒有去問他。

  晚上這會兒雨已經停了。費鷹沒開車窗,一直開著空調。開了大約一半路程,他聽到姜闌說:「我可以開車窗嗎。」

  費鷹說了句「當然」,然後把車窗打開,仍然留著空調。

  姜闌往外看,街道上半干半濕,有小孩子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她把胳膊支在全開的車窗邊,讓夜風吹開她的發。她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她做起來已經十分自然。

  費鷹留意到她的動作。他很安靜地笑了。

  行駛的目的地是姜闌很熟悉的地方。車繞過她每天上班的寫字樓,駛入隔壁酒店式公寓的地庫。

  費鷹說他現在租房,租的就是這裡的房。

  姜闌很清楚這裡的房租。何亞天早年入了港籍,後來加入VIA後從香港搬來上海,公司給他在旁邊租了三個月的公寓作為過渡。何亞天當時很是感慨,說沒想到上海的房租現在要這個數啊。

  費鷹住23樓。

  這套房不算很大,陸晟給他安排的時候取笑他一個單身漢,給公司省點錢吧。費鷹沒什麼要求,陸晟怎麼安排他就怎麼住。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上海漂亮的夜景。

  姜闌站在窗前。從這裡望出去,她能看見對面寫字樓未熄的燈火。她的辦公桌邊也是落地窗,在很多加班到深夜的夜晚,她也會經常這樣看窗外的城市。很偶爾的,她會懷疑她努力的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樣的人生。

  姜闌聽到費鷹問:「你想喝點什麼?」

  她說:「除了酒,都可以。」

  費鷹給姜闌弄了杯溫檸檬水。他遞給她的時候,她還在看著窗外。費鷹在她身邊站了會兒,他想起了他在深圳的房子。

  其中有一套在南山,也有很大的落地窗,望出去是比現在更漂亮的景色。

  費鷹想,或許什麼時候姜闌也能站在那裡看看那一扇落地窗。

  費鷹在上海暫住的這套公寓裡擺放著許多從深圳那邊運過來的私人藏品,大多是他這些年從各國各渠道陸續購入的街頭藝術作品。有畫作,有裝置,有玩具。

  他說這裡有很多好玩的東西,不是騙姜闌。

  姜闌覺得其中有一個paparazzi machine特別有意思。它會模擬一群狗仔拍攝名人的現場,幾十台閃光燈噼啪閃爍,這讓她想到了她所熟悉的工作。她覺得好像街頭離她也沒有那麼遙遠。

  房間裡還有一面柜子,裡面擺著大小不一、各式各樣的公仔。姜闌一個個看過去,發現其中有一隻怎麼看起來很眼熟。

  她看一眼公仔,又看一眼費鷹:「這是你嗎?」

  費鷹點頭:「朋友做的。」

  那是一個香港的藝術家朋友,專門做人物公仔,作品在法國特別受歡迎。這隻公仔是他之前專門給費鷹做的個人定製版。

  姜闌打量這個半裸的小人,小人腰間的腹肌上還有一串英文字母,不得不說十分逼真。

  她輕輕笑出了聲。

  她有點想伸手摸一摸這個小人的腹肌,但她忍住了。

  費鷹看見姜闌在笑,這是她頭一次在他面前這樣開心地笑,原來她也可以這樣開心地笑。

  他伸手把這隻公仔取下來:「喜歡的話,送給你。」

  姜闌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她又看一看這個小人,小人的腦袋稍稍歪著,像在看她。她控制不住地伸手接過來,抿了抿嘴唇:「謝謝。」

  後來又回到客廳。姜闌在沙發上坐下,她把公仔放在身邊。她低頭看它:「你給它起過名字嗎?」

  費鷹失笑。

  他覺得她真的有點可愛。

  他說:「你想叫它什麼?」

  姜闌的目光瞟向他,卻並沒有回答。她說:「你說你會給我講一講街頭文化。」

  費鷹的確願意和她分享他所知道的一切。但這個命題太大了,他需要一個對她易懂有趣的切入點。

  姜闌又說:「你們是不是每年都會拍很多和街頭文化相關的紀錄片?可以給我看一看嗎。」


  費鷹不知道姜闌到底看了多少和BOLDNESS相關的東西,他感到她對於YN的了解比他想像的還要多一些。

  他說:「好。」

  客廳的燈光被調暗,牆上的投影幕布被放下來。然後費鷹找了今年最新拍的,還沒對外傳播的一部新片子,他放給姜闌看。

  兩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公仔。

  這部片子是記錄中國街頭塗鴉藝術家的生存現狀的。影片的開頭不是街頭,而是一片大海。那片海在中國的東南部,海邊有個小漁村。海邊還有長長的牆,用來防止海水侵蝕海岸。堤壩約有一人半高,幾個很年輕的小男孩就在那些牆面上作畫。他們擡起頭是五彩斑斕的牆,轉過身是與天相連的無垠大海。

  鏡頭切到室內,一個貌似中年的男人在整理一堆亂七八糟的噴漆罐,他嘴裡咬著煙,沒擡頭看鏡頭,語氣有些敷衍地回答攝影師:「對啊,那就是我們小時候玩塗鴉的地方。」

  這時影片super浮出一行字:「HTme 創始人- Writer Ros」

  費鷹對姜闌說:「Ros的本名是丁鵬,我的一個朋友。HTme是中國一個很有個性的graffiti crew,主要人員在福建和雲南兩地。」

  姜闌才知道原來街頭文化不只有街頭,還可以有大海。她看著片中又回到海邊的畫面,說:「很有趣。」

  費鷹和她說:「Graffiti是街頭文化和街頭藝術很重要的一個要素。美國有一個殿堂級的街頭品牌就誕生於衝浪板上的塗鴉簽名。並不是只有物理的街頭才能誕生街頭品牌。」

  姜闌側過臉看他:「是嗎。這真的很有趣。」

  費鷹覺得她才是真的很有趣。他沒見過有人這麼認真地說有趣。他想笑,於是他就笑了。客廳的光線有點暗,也有點溫柔,費鷹就在這樣的光影中看著姜闌笑了。

  姜闌很快把臉轉回去了。

  影片看到四分之一左右,費鷹的手機開始震動。他看了一眼來電人,考慮兩秒後和姜闌說:「抱歉,我需要去接個電話。」

  然後他起身走去裡面的房間。

  費鷹離開去接電話。姜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眼前的紀錄片,那裡面的人,事,場景,還有那些影片故事線背後的蘊涵與精神,一旦沒有費鷹在旁邊給她講解,這件事似乎就變得沒有那麼有趣了。

  她逐漸地失去了對影片百分百的專注度,她不知道為什麼又想到了工作。

  過去的這一周對姜闌而言並不輕鬆。SLASH總部希望VIA於明年三月在上海做一場大秀,這是要進一步宣示品牌對中國市場的重視,這也是要進一步在中國時尚消費市場擴大品牌的影響力和號召力。用半年時間籌備一場國際奢侈品牌的中國本地時裝秀,這是一個巨量工程。這將牽扯到很多國內外的人力、物力和財力。陳其睿要求姜闌和她的團隊必須要對這場大秀的成功落地做出切實可行的保證。

  也是在這一周,陳其睿對內正式啟動了VIA中國區電商渠道項目,他在公司內部組建了一個跨部門的task force。何亞天必須在裡面,姜闌也必須在裡面。電商的事情到底要怎麼弄,陳其睿可能已經想清楚了,但這對傳統奢侈品零售行業出身的何亞天和姜闌而言,都太新,太不清楚。公司內部當然有各種說法,據傳陳其睿近來一直在看外部的資深電商候選人,不知道會找一個什麼樣背景的人加入VIA中國,負責構建品牌電商團隊和推動未來電商渠道的生意增長。

  姜闌在後半周的清晨和夜晚加了很多班,主要是開會,各種和總部的視頻會議。她極度缺乏睡眠。

  這部講graffiti的紀錄片的節奏很真實,也很慢。姜闌窩在客廳昏暖的光影中,覺得眼皮有點沉。

  費鷹在他的工作間接胡烈的電話。

  理論上來說他不應該把姜闌一個人留在客廳,但是胡烈的這個電話他得接。

  之前CHG資本的許先淮托胡烈搭橋,想要認識壹應資本這邊的人。許先淮當年投資胡烈的FIERCETech,又是胡烈的學長,胡烈不可能不幫這個忙。CHG想要認識壹應,是因為CHG現在也開始看消費品牌的項目了。連過去一向只專注於網際網路和高科技賽道的CHG都開始轉型投消費行業,這足夠說明現在市場的大風向有了變化。

  CHG之前找了一個做to C很有經驗的FA,鎖定了這幾年增速非常快的某個國內創新茶飲品牌。該品牌的最新一輪估值已破百億人民幣,CHG想要在該品牌上市前成功地投進來,但是他們有錢卻無路。這個品牌不缺現金流,創始人也非常不喜歡像CHG這種沒有品牌和消費行業經驗的投資機構。壹應很早就投了這個品牌,而且陸晟在去年該品牌釋出一輪3%的老股轉讓時迅速買走,作風極其激進。CHG找的FA和該品牌接觸多次,想要說服對方在今年開放新一輪融資,但談得很不好。後來許先淮聽說胡烈認識費鷹,這就托胡烈介紹。費鷹讓陸晟幫忙牽線安排個飯局,請許先淮和該品牌的創始人直接聊一聊。這個飯局就安排在今晚。


  胡烈把目前的情況交代了一下,他在電話那頭說:「聽說今晚兩邊談崩了。我怕這事影響到你們和品牌創始人的關係。」

  費鷹有點無語。他沒料到CHG這次還能談得比之前更差。他說:「你這學長什麼情況?」

  胡烈說:「你對CHG和許先淮的風格應該有所耳聞。」

  費鷹說:「哦。那你當年是怎麼受得了的。」

  胡烈說:「可能是因為我牛逼。」

  費鷹:「……」

  胡烈是牛逼,胡烈要是不牛逼也和費鷹做不成朋友。

  費鷹說:「這事我知道了,應該沒什麼大礙。」

  他更知道胡烈打這個電話的心態,胡烈這是覺得給朋友惹了不必要的麻煩。

  胡烈說:「你新店開完了嗎?開完了有空吃頓飯。」

  費鷹說:「行。」

  結束電話回到客廳時,費鷹看到姜闌坐在沙發上睡著了。她的頭輕輕挨著沙發靠背,長發順著一側滑落。她的一隻手還捏著那隻公仔的腰。

  一向很標準、很規則的姜闌,現在看起來很不拘、很鬆弛。

  費鷹站在原地,無聲笑了一會兒。

  如果這晚算是約會,那麼這對他而言是一個完美的約會。

  他走到沙發前,有點猶豫是不是該把她叫醒。但她閉著眼的樣子太好看了,他最終選擇不吵她。他拿起遙控器,將還在播放中的紀錄片暫停。然後他看見那件外套被姜闌放在旁邊,他又彎腰把外套拿起來,給她輕輕蓋在身上。

  姜闌其實並沒有睡著。她不可能在男人家裡放任自己睡著,不管有多累。她只是眼皮太沉,所以她閉了一會兒眼睛。

  費鷹回來時,姜闌沒想到他電話結束得這麼快。她應該睜開眼,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還搭在公仔的腰上。她沒有辦法睜眼面對看見她這行為的費鷹。

  但姜闌沒料到費鷹會彎下腰給她蓋外套。

  她也沒料到他會在蓋完外套後,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的臉。

  男人可能不知道他的胡茬有多硬。

  姜闌全身的毛孔都因這一個很輕的親吻而張開了。

  她很想睜開眼,對費鷹說——

  他能不能不要再勾引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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