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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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夏嶼坐在通往市郊的末班車上。

  她掏出粉盒,照鏡子。還好,沒破,也沒腫,就是有點紅。不過要是真腫了破了,她還就不敢回家了。

  被他這麼一攪和,跟陸澤明會面的那種複雜的情緒和壓力,倒是減緩了不少。

  她猜想,陸澤明是在提醒她,他知道她是誰了。但也沒說破,因為沒必要,她已經是過去時了。可他還是要警告一聲,因為江川現在肩負重任,容不得半點差錯。

  如果陸澤明願意,只需一句話,她就可能走人。張總田總不會保她,即便沒有她隱瞞在先,也不可能為了她得罪金主。

  江川會護著她嗎?

  她不知道。

  哪怕經歷了那一吻,她也不知道。畢竟曾經吻過無數次,一旦分手,他就可以理智地轉身就走。如果他真的願意護著她,那她就更不能接受。

  失去工作不可怕,再找就是了。可怕的是那種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裡的被動,像一枚棋子一樣,拿起放下,不過是一念之間……

  車子抵達汽車站,再打個計程車,很快就到家了。

  走進小區,熟悉感和親切感油然而生,夏嶼噔噔噔上樓,樓道燈應聲而亮,像是歡迎她回家。她敲門,母親王蘭來開門,看見她很是驚訝。

  「怎麼回來也不說一聲?」

  夏嶼往裡探頭:「有怪叔叔來做客?」

  被媽媽拍一下,「亂說話。讓鄰居聽見成什麼了。」

  夏嶼吐舌頭,進門換了鞋,把包一扔,躺在沙發上。

  媽媽看著心疼:「累成這樣?」

  「萬惡的資本家。」夏嶼說完又怕怕媽媽擔心,「也不是累,到家裡就想躺著,誰讓您把家裡弄這麼舒服呢。」

  她拿過一隻靠枕當枕頭,讓自己更舒服一些。

  媽媽去洗了水果,看她拿起桃就啃了一大口,又問:「晚飯吃了吧?」

  「沒呢。」

  「這孩子,我要不問你是不是就不說了?」

  夏嶼一怔,其實她不餓,包里還有一盒餅乾呢。

  雖然不想吃他的東西,如果餓極了也會吃的。她不會跟自己身體過不去。

  媽媽要去做飯,夏嶼說煮掛麵就行,放點蝦皮青菜,打個荷包蛋。

  媽媽離開後,她鬆了口氣,臉上表情也褪去。電視上是媽媽在追的劇,婆婆媳婦什麼的,她看了會兒,就能猜到前後劇情,沒意思。

  還沒她這一天精彩呢。

  抱枕是一套男士睡衣改做的,深色格子,加厚棉,手感好還經髒。廚房裡油煙機轟鳴,夏嶼合上眼,臉貼著靠枕,只覺得安心。

  家是避風港灣。被人欺負了,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回家。

  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有點沒良心。

  夏嶼吃麵條的時候,剛咬上第一口就「嘶」了一口氣。

  媽媽以為是燙著了,讓她慢一點。

  其實是嘴唇,雖然沒破,但像是被磨薄了,稍微遇熱就受不了。夏嶼放下碗,用筷子戳了下荷包蛋,半固態的蛋黃流出來。

  還是溏心的呢。

  一顆沒煮熟的雞蛋,就像一段稚嫩的戀情。一觸即破,四處流淌。

  她吃飯的功夫,媽媽幫她把床鋪好了,其實夏嶼今晚想和媽媽睡一起,說說話,不過既然已經收拾好了就算了,也許媽媽已經習慣了自己睡。

  她洗了澡,躺在單人床上。

  這張床,從她十幾歲一直睡到現在。床頭擋板還貼著曾喜歡的動漫角色。她在黑暗中用手撫摸,摸到了幾顆突起的小星星。

  這些小星星,曾照著她入眠,也見證了她的少女夢。

  她擡手撫摸著嘴唇。

  後來的夢,大多與他有關。

  高中那一年,雖然動了心,但她並沒什麼行動。給他起個代號,此起彼伏的內心戲,更像是繁重高中生活的一種調劑。

  那個時候的她,既有少女的愛幻想,也有成熟的一面。

  比如,明知道他會考到北京,但她自己的分數留在省內,能進數一數二的大學,出了省尤其是京滬這種城市,就會差很多。


  她不能為了那一絲渺茫的可能性,賭上自己十年寒窗苦讀的成果。因為這不僅關係到自己的前途,也關係到父母的期待。

  因此,散夥飯那天,看向江同學時,她心裡就多了幾分傷感。

  聽說,他這一年既是回來備考,也是替父母盡孝,陪爺爺奶奶生活一年,高考結束老人也要搬走了。所以,他跟這個城市的緣分也就盡了。

  他那一桌煙霧瀰漫。她還看見有人給他遞煙,他擺手拒絕。換個人都會接受,這個年紀的男生都在拼命證明自己是個男人了。

  但他不同。

  他不需要用這種行為證明自己。他們像一群雛鳥即將離巢起飛,他的天空只會更高更遠。此刻,不抽菸、喝酒也很克制的他,在她眼裡,比誰都男人。

  她起身,拎起酒瓶走過去。

  江同學今天還蠻有人情味,有女生組團跟他喝酒,他也給面子了。她沒能做「第一個」,就爭取做特別的一個吧。

  見她走過去,那一桌響起噓聲,潛台詞是「又一個」。

  江川也自覺地站起來。

  不知道他看別的女生是什麼樣的,總覺得看向自己時,目光很專注。當然,可能只是自作多情罷了。

  夏嶼倒了兩杯酒,問:「江同學,你知道孫悟空嗎?」

  這麼個無厘頭的問題,讓四周空氣都靜默了一下。

  她淺笑:「你一定知道,所以你看,我們有共同語言。」

  他那萬年不變的淡漠臉有了變化——好像是要笑?

  夏嶼心裡說,非常好。

  這樣你或許就能記住我。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小插曲,更是讓他徹底記住她。

  不知誰在後面碰了她一下,她失去重心,一頭撞進他懷裡。她杯子裡的酒,潑到他胸前……

  再高冷的人,也是血肉之軀,而這酒都是冰過的,夏嶼靠在他身上,明顯感覺到他身體一震,隨即後退一步,用手把她也給隔開了。

  夏嶼先是懵了,隨即窘了。

  她小聲道歉,他卻說沒事,聲音聽著就很涼。

  夏嶼沒敢看他臉色,只看著杯中殘酒,而他那一杯,還幾乎是滿的。她還注意到握著杯子的修長手指,特別用力,看人家多穩。

  有人問她要不要填酒?她搖頭,碰了下杯,草草結束。然後就直奔洗手間。

  夏嶼在隔間裡自閉了很久。

  帶著一股子自我折磨的勁頭,一遍遍回放先前的情形。

  今天有女生提出跟他合影,他都婉拒了,他隔開她的時候,碰的也是她的胳膊,一點沒碰到近在咫尺的胸部……跟異性保持距離這一點,大概是寫在了他的基因里?

  還是,只是不想碰她?

  她剛走近他的時候,還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皂味。可轉眼間,就變成了啤酒,哦不,馬尿味?

  夏嶼決定回去拿包走人,此生再也不見!

  走出去一半又打住,因為聽見隔壁男洗手間的對話聲。

  「孫悟空?」

  一個男聲語調放肆,「是因為你那次用中本聰拒絕校花吧?虧她想得出來,哈哈哈哈。」

  「別特麼笑了。」這是江川的聲音,低且冷。

  同時,還有低低的轟鳴聲。

  夏嶼反應過來,他是在用烘手機烘乾衣服。

  都是拜她所賜。

  另一個男聲是江川同桌,那個體育生。

  「這女生挺特別的,長得也行,要不要試試?」

  夏嶼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聽到的卻只有嗡嗡聲。

  直到那聲音戛然而止,她才聽到他的:「沒什麼特別。」

  「這招一點兒都不新鮮。」

  那兩人都走了一會兒了,一牆之隔的夏嶼還僵在原地,握緊了小拳頭,額頭燃起三簇火。

  就讓你看看,我有多特別!

  一點不新鮮?要不你給我示範一下什麼叫「新鮮」?

  高考結束的那個漫長暑假,夏嶼就差在腦門綁根紅布帶了,天天琢磨著如何變得特別又新鮮,連老媽說「今天買的菜特別新鮮」她都要猛然一驚。


  這種神神叨叨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了開學。

  大學生活豐富多彩,夏嶼讀書用功活動積極,也有了一個兩個好幾個追求者。可她總是忍不住拿人家跟江同學對比,結局可想而知。

  在此期間,她跟班裡另一個考到北京的女生保持著聯繫。隔段時間,就能聽到江同學的近況。優秀的人到哪裡都是備受矚目,追求者也很多,然而,他始終單身。

  寢室臥談會上,夏嶼請室友們幫她分析分析,為什麼一個這樣優秀的男生遲遲不肯找女朋友呢?大家一致認為是人家想要男朋友……

  夏嶼拍胸脯說他是直的,室友們會心一笑,那也得親自試過了才知道。

  切,試就試,誰怕誰?夏嶼立馬就報了個暑期英語強化班。

  總得有個由頭不是?

  那個給她提供情報的同學,名叫朱卉,是高中時為數不多能跟江川說上話的女生,因為她是班裡前三的學霸,偶爾會拿一道超綱題找他,進行純學術性的討論。

  她之所以願意幫忙,是因為不想讓李雪霏得逞。

  李雪菲就是隔壁班的團支書,運動會上給江川送毛巾的那位。她跟江川報了同一所大學,一個金融一個法律,在高考光榮榜上,兩個名字緊挨著。

  夏嶼聽林曉彤說,班主任給新一屆學生訓話時,還提到他倆,本意是提倡李同學這種把情感化為動力的積極方式,不知怎麼就傳成這倆人高中就是一對,金童玉女,比翼雙飛……

  朱卉也是聽了「金童玉女」的謠言很不忿,她跟李雪霏是同一個初中的,被李坑過,總之是,神仙打架,便宜了夏嶼。

  因為江同學暑期要實習,很難約,朱卉好人做到底,組織了個小飯局。

  說來好笑,江川這麼個高冷的人,生日卻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朱卉提出在北京的同學趁此機會聚一聚。她還隨口提了句夏嶼也在。

  那天晚上,江川是最後一個到的。他穿了一件淡青色條紋襯衣,本來有領帶,大概是嫌熱,摘了,就那麼疊起來拿在手裡。

  唯一空位就在夏嶼左側。

  他跟她打了聲招呼坐下時,把領帶隨手塞入褲袋。

  見他從桌上拿起一瓶水,因為手裡有汗,擰了一下沒擰開。

  夏嶼立即伸手,「我來。」

  他怔了一下,遞給她。

  她豪氣地擰開,遞迴去。

  有人打趣,「頭一回見到女生給男生擰瓶蓋。」

  夏嶼這才意識到,這女漢子舉動跟今天長發飄飄熱褲短短的打扮有點違和。

  江川倒是沒什麼反應,舉起瓶子就喝了,她從餘光里看到他的喉結一動一動。

  老同學在異鄉團聚,都很興奮,江川是今晚主角,更是話題焦點,夏嶼也沒機會跟他單獨說什麼。後來他接了電話,說是臨時有急事要回去加個班,走前還結了帳。

  朱卉感慨:「知道他為什麼單身了吧,因為他從來不給誰機會。」她話鋒一轉,「不過你應該還有機會約他出來吧?」

  夏嶼臉熱了一下。

  她手裡捏著一疊絲織物。

  是他的領帶,剛才他掏手機時,掉在地上,被她撿起。

  這次就得親自出馬了。不過朱卉還是給她獻策。

  江川學校有泳池,假期對外開放,朱卉提議去游泳,「順利的話,還能讓他教你游泳……」

  見夏嶼遲疑,她添把火:「你的時間不多了。都來到南極了,冰川不動,海豹就得主動游過去……你不想看看他的腹肌嗎?」

  這比喻。很好。

  她想做企鵝行嗎?

  人家撿到你的東西,主動送到你學校,似乎也沒理由拒絕。

  夏嶼把見面時間定到次日晚上七點。

  江川也不忘補充:「最近事多,可能會加班。」

  夏嶼立即接:「沒關係,我和朱卉先去游泳,你到了進去喊我們就行。」

  她明顯感覺到電話那邊愣了一瞬。

  然後他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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