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死亡獻祭
第305章 死亡獻祭
魔族侍衛進入地下實驗室通報時，辛瑪古正在回憶與老師塞吉阿斯六世的最後一次交談。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十歲時翻開的第一本魔法入門典籍，上面的文字依然歷歷在目，可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幾年前的那場對話，他卻已經開始記不清了。
辛瑪古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望向那名魔族。
「獻祭者已經準備好了。」
魔族吐出自然而然的魔族語言，辛瑪古也用相同的語言回覆：「其他東西也都湊齊了嗎？」
「都已湊齊，儀式隨時可以開始。」魔族侍衛回答。
「好。」
辛瑪古應了一聲，在腦海里最後望了一眼無可撿拾的回憶，跟那名魔族侍衛一同離開地下空間。
外面的營地里，百名赤裸的魔族整理地排列在一起，面容肅穆，寂靜無聲。
辛瑪古繞著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枚近乎完全透明、只帶著一絲紫色的珠子，又看向那名侍衛：「都交待清楚了嗎？」
「我會再強調一遍。」魔族侍衛回答，隨即走到陣列前方，提高嗓音。
「都聽著：你們所有人都必須在同一時刻死去，否則你們的獻祭便毫無意義！」
而這些人的回應是完全的靜謐。
「開始吧。」辛瑪古說道。
魔族侍衛領命，大喊：「準備一」
所有魔族將手裡的透明珠子塞入口中，將咽未咽，含在舌根處。
辛瑪古又掃望一圈，然後一邊吟唱，一邊舉起右手，在半空中微微旋轉，似乎在感受著某種連接。
而當這種連接的數量達到上限時，他忽地握緊手掌。
嘭！
一陣齊整得幾乎沒有一絲延遲的沉悶爆炸聲響起，排列整齊的一百個魔族同時失去了自己的腦袋，也失去生命。
血漿飛濺，百具屍體先後倒下，砸在雪地上，露出底下法陣的一角。
辛瑪古拿起自己的法杖，猛地插在雪地上，一股磅礴的能量以此為起點，迅速湧向法陣。
雪融無息，整個法陣顯露出來，從外到內漸次明亮。
當中心點的法陣核心也跟著亮起，辛瑪古怒吼一聲：「凝聚！」
嘭嘭嘭——
同時死去的一百具屍體，又同時炸裂開來，鮮血向四周飛濺，卻又在即將飛出法陣範圍時停住，撞上某種看不見的屏障。
血液沿著屏障流淌而下，在法陣範圍內匯聚，很快淹沒過那些炸得四分五裂的屍體。
而從這些屍體中流出的血液，此時又產生了某種侵蝕性，迅速銷蝕浸泡其中的骨肉。
汩汩的翻湧聲，是它們停留於這個世界的最後回音。
只過了一小會幾，法陣中就只剩下變得濃稠許多的暗紅血液。
辛瑪古拔出插在雪地上的法杖，指著法陣中的血液，隔空揮動。
而那些濃稠的血液則隨之旋轉起來，如同旋渦，底下也似乎有個漏洞，每轉一圈，便低一分，直到只剩下凝聚的一點。
那是法陣中心原本就存在的，一滴不屬於這裡任何魔族的血液。
辛瑪古走入法陣中，隔空攝起那一滴暗紅得更加接近黑色的血液，收入一個小瓶里。
「這是百分之一。」辛瑪古看向旁邊的魔族侍衛，「繼續吧。」
「是。」
魔族侍衛抬手對著營地角落哨塔上的衛兵做了個手勢，後者則對門口的守衛做出同樣的手勢，營地大門打開，又一百名赤裸的魔族魚貫而入。
等候一旁的魔族士兵給它們分發透明的圓珠，然後讓它們到同樣的位置就位。
整個過程十分迅速，辛瑪古旁觀著一切，意識稍微飄遠一些，便不得不收回，然後從另一個小瓶里倒出一滴暗紅血液，作為法陣新的核心。
接著，便是死亡與獻祭的重複。
一百滴凝聚純粹生命力的血液，意味著一萬名魔族的自願獻祭。
即便辛瑪古魔力深厚，接連主持這樣的法術也消耗巨大，中途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五天才完成。
看著手中裝著辛苦收集來的一百滴血液的小瓶，辛瑪古又想起幾天前自己忽然想到已逝老師的原因。
「」
他搖了下頭。
他要做的事流程繁複，一萬名魔族的自願獻祭只是其中一個步驟，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隨後的準備不需要這麼多魔族的獻祭，但流程更複雜，要收集的各樣材料數不勝數，辛瑪古總忍不住想最初開創這種儀式的人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不過這件事從來不是他一個人在準備，北境魔域人力物力都匯聚於此，辛瑪古真正的工作是統籌這一切。
無數魔族在他的命令下調動，只存在於他腦海里的那份清單，被一項項地划去，直到只剩下最後一項內容。
騎著雪羊，辛瑪古來到魔域之中的那座雪山腳下，身後跟著長長一串魔族。
這裡是老魔王曾經的墓地，也是他再度死去後，遺軀存放之地。
辛瑪古從另一邊下落到斷崖中間，然後沿著略顯低矮的通道進入魔王墓中。
墓道兩旁，守靈的魔族一直排列到深處，每個人手中都托舉著一盞微弱的慘白燈火。
辛瑪古手中捧著的，則是之前收集的那一百滴血液。
沿墓道步入最深處的墓室，石棺懸浮在高處，辛瑪古步至石棺正下方，從石棺上剝落分離的殘片逐漸構成一道懸浮的螺旋階梯。
踏上最底下的一階，辛瑪古腳步微微下沉，也停頓了一下。
仰頭看著頭頂那座黑色石棺，他吸了口氣，還是往上攀爬，直至登頂。
老魔王帝戈特的屍身躺在棺中，仿佛沉眠，只是臉色蒼白，辛瑪古看了一眼，便按計劃執行自己的任務。
將小瓶中的血液分別倒進石棺兩邊的法陣上，濃稠的血液沿著石棺內壁的凹槽流淌，一同匯入老魔王腦袋所枕著的地方。
血液中蘊含的強大生命力，讓這種流淌本身似乎也具備了生命，兩邊凹槽中的血液追逐一般驅趕著前方的血液，直到抵達終點。
老魔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轉變著，變得更具生氣，仿佛下一秒就會醒來。
但辛瑪古清楚，要讓魔王醒來，還差最關鍵的一步。
他的目光又落在石棺兩邊的法陣上。
他到現在也不明白，埃里克一開始是如何擺脫老魔王的控制的，他靈魂中所謂獨特的部分，到底是什麼。
但埃里克已死，他沒有機會再解開這個謎團了。
原本石棺上還要準備一些蠱惑意識的法術，但老魔王帝戈特的復活儀式完全由他一手操辦，最後的獻祭也是他來執行，也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但真到最後一步時，辛瑪古覺得或許不該取消那些設計。
獻祭意味著獻上絕對的忠誠，而他從來只忠誠於自己。
【
「————你確實是人類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可只靠你自己，你短暫的生命並不能讓你觸摸到靈魂真理的邊際。你想要的一切，只有我能讓你得到。」】
辛瑪古又想起第一次見到老魔王時對方所說的話。
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辛瑪古不再猶豫，取出隨身匕首，割開手腕，在石棺兩邊的法陣上分別放了些血。
鮮血並未隨著凹槽流淌開來，而是直接被法陣所吸收。
辛瑪古在手腕上一抹，傷口隨之癒合，而他再抬眼時，石棺里的魔王已經甦醒。
「陛下。」辛瑪古低下頭。
帝戈特坐起身，環顧左右，沉默許久，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從他身上判斷某種變化。
時間的變化。
「多久了？」
「從準備儀式到喚醒陛下，用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辛瑪古回答。
這跟魔王估計的差不多，他又問：「埃里剋死了？」
上一段生命結束得毫無徵兆，於他而言更是仿佛上一刻發生的事情，他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個可能。
辛瑪古稱是，「南方傳來消息，埃里克與魔王拉特瑞爾同歸於盡，魔王率領的大軍主力死傷大半，殘部潰逃。」
帝戈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接著卻發出了不解的嘆息。
「埃里克為什麼會這麼做？這與我給他的命令截然相反。」
辛瑪古提出猜測：「可能是他靈魂中那獨特的一部分，在脫離陛下的視野後重新占據了主導地位。」
老魔王毫不猶豫地搖頭，否認這種可能。
「即便他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靈魂，也無法戰勝暴虐怨念的影響，他會在獲得靈魂自由的同時失去理智。」
辛瑪古便說自己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埃里克————你真是讓我驚喜。」帝戈特喃喃，又看向辛瑪古，「我必須承認，我還是小看了你們人類。」
辛瑪古默然。
「這次復活的獻祭，用了多少人？」魔王接著又問道。
「一萬魔族。」辛瑪古回答。
聽到這個數字，帝戈特長久沉默，「看來，這就是我生命最後的延續了。辛瑪古，你還能再活多久？」
「最多五十年，陛下。」辛瑪古回答道。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在五十年內重新征服大陸。」
帝戈特手一揮，身下石棺緩緩下降，構成螺旋階梯的殘片也都一一歸附到石棺上。
「當然，實際的時間只會更短。」
帝戈特爬出石棺，徑直往墓穴外面走去，辛瑪古緊緊跟隨，「如何真正利用已有的靈魂之力，如何得到更多的靈魂之力，征服可以解決第二個問題，但第一個問題，只有你和我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辛瑪古看著走在前方的身影，「我與陛下生死與共。」
魔王回頭看他，短暫沉默後說道：「我們是合作的關係，這份生命上的聯繫只會讓我們的合作更加緊密。你可以得到我的保證：我不會違背你的意願。」
辛瑪古低頭，「感謝陛下。」
帝戈特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道：「雖然埃里克令我失望，但我依然欣賞他毫不掩飾的坦誠。」
「在陛下的高度，確實很難看到這種年輕人的自以為是。」辛瑪古平靜地說道，「不過陛下選擇與我合作，為的也不是這種已經從我身上消失的心性。」
魔王笑了笑，不再多說。
沿著墓道一路往外走，魔王所過之處，兩旁手執燭火的守靈魔族紛紛跪地，口中呼喊著陛下。
從墓地出去，來到外面斷崖上，底下更是跪滿了跟辛瑪古一起過來的魔族。
見到斷崖上出現的人影，這些魔族也都膜拜歡呼，慶賀魔王的歸來。
帝戈特掃視著下方，「辛瑪古，這裡完全地重新成為我的土地了嗎？」
「尚未，陛下。您的短暫離去，不可避免地中斷了這一進程。」辛瑪古回答道。
魔王應了一聲，隨即扭頭看向身後。
辛瑪古明白，他看的不是通往墓穴的通道，而是遙遠的南方。
「南方的情況怎麼樣了？拉特瑞爾死後，剩下的魔族都逃回來了嗎？」魔王問。
「其中大部仍在已經占據的帝國土地上徘徊不去。」辛瑪古回道，「但最新的消息已經是數天之前傳回的了。陛下或許應該再等等。」
「等不了，我們沒時間了，辛瑪古。」
魔王從辛瑪古手中接過自己的劍，擲到崖下，身體跟著瞬移到武器旁。
辛瑪古則給自己施展了幾道法術，然後以一種近乎滑翔的姿態落下，跟到魔王身後，繼續往前。
「埃里克至少完成了我交待的前一個任務，以我都想不到的速度，掃除了那個年輕魔王的威脅————」
說到這裡，魔王還是忍不住搖了下頭。
「按我的預想，他確實會失控一段時間，但也只是將劍刃對準你們人類————
他會在兩種狀態中來回搖擺，逐漸消滅能對我造成威脅的力量，然後陷入沉睡。
當我再見到他，我的大軍已經再度征服大陸，而我也能輕鬆地取回他暫時替我保管並擴充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辛瑪古，「荊棘魂冠的下落呢？」
「應該還在埃里克自爆的地方。」辛瑪古回答道，「消息傳來時，還沒人能接近那裡。」
魔王沉默了幾秒，「原來是這麼個同歸於盡————我應該換個說法，我不該小看的是你們這些耶拉的信徒。幾百年前，你們就已經學會用這種犧牲的方式對付我的戰士了。」
「埃里克的選擇也出乎我的意料，不過在忽視他如何做到的前提下，他能做出這種選擇也不算太意外。」辛瑪古說道，「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向我展示過這種不顧一切的特性。」
魔王沒說話，辛瑪古抬起視線，發現他正看著自己：「我想親自看看那段記憶。」
「」
辛瑪古沉默，隨後低下頭，請魔王自便。
帝戈特伸手按在他額頭，辛瑪古頓時有種迅速回顧了一遍自己人生的恍惚感。
出生在古拉迪亞與卡斯特費爾的邊境，自幼父母雙亡————流浪到卡斯特費爾，被一個法師撿去收養，第一次接觸魔法————加入教會，成為修士，被巡遊的教宗注意到，帶回聖都萊綏爾歷練————意圖改革教廷，屢遭打擊，最後以被驅逐的姿態離開萊綏爾，前往盧蒂亞擔任大祭司————多年後，在萊綏爾第一次遇見那位以男性之身成為聖女繼承人的准聖女————
等辛瑪古再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跟著魔王又往前走出一大截路。
回顧自己的人生，辛瑪古既緬懷又有某種感慨，可很快便意識到，這只是魔王閱讀他記憶時，不可避免地帶著他的意識在記憶中重走了一遍。
沒有人會喜歡絕對的私密被他人一覽無遺的感覺。
雪羊牽引的車馬在前面的開闊地帶等著，魔王上車，讓辛瑪古坐在旁邊。
「你想要的，只有我能幫你實現。」魔王沒頭沒尾地忽然說了一句。
辛瑪古明白，魔王這是在安撫自己的情緒。
「我已經用生命做出了選擇。」他低下頭回答道。
魔王露出微笑，扶了他一下，「我們依然是平等的合作關係。」
剛經歷過不平等的記憶展示，辛瑪古只是點頭，什麼也沒說。
「不過路要一步一步走，辛瑪古，接下來，你就不要待在這裡了，南下替我盯緊南方的動向，我會給你一支千人的軍隊，你帶他們越過黑冰長城，去收編那些徘徊散落的魔族戰士。」
辛瑪古沉默了一下，「那靈魂研究————」
「不差這點時間。我現在能用的人不多，等找到合適的人，我會讓他替代你，讓你回來繼續研究。」魔王說道。
辛瑪古稱是。
羊蹄飛奔，拖著車駕在雪地上滑行，魔王望向遙遠的北方。
「我會很快完全征服這裡。拉特瑞爾年輕冒進，最後落了個死無全屍的下場，不過，他也為我掃平了不少障礙，趁著人類還沒緩過這口氣，我們要立即南下，繼續這場戰爭。」
辛瑪古心中凜然，魔王的意思就是用魔族戰士的命硬拖著人類，繼續擴大戰爭的泥潭，讓他們無暇重建。
他不在意魔族戰士的犧牲，而魔王更不在意。
「————是，陛下。」
「另外——」
魔王收回視線，又看向他，「替我找回荊棘魂冠。我希望埃里克不是用我辛辛苦苦收集而來的靈魂之力進行的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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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侍衛進入地下實驗室通報時，辛瑪古正在回憶與老師塞吉阿斯六世的最後一次交談。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十歲時翻開的第一本魔法入門典籍，上面的文字依然歷歷在目，可不知道為什麼，僅僅幾年前的那場對話，他卻已經開始記不清了。
辛瑪古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氣，望向那名魔族。
「獻祭者已經準備好了。」
魔族吐出自然而然的魔族語言，辛瑪古也用相同的語言回覆：「其他東西也都湊齊了嗎？」
「都已湊齊，儀式隨時可以開始。」魔族侍衛回答。
「好。」
辛瑪古應了一聲，在腦海里最後望了一眼無可撿拾的回憶，跟那名魔族侍衛一同離開地下空間。
外面的營地里，百名赤裸的魔族整理地排列在一起，面容肅穆，寂靜無聲。
辛瑪古繞著外圍走了一圈，確認每個人手裡都捏著一枚近乎完全透明、只帶著一絲紫色的珠子，又看向那名侍衛：「都交待清楚了嗎？」
「我會再強調一遍。」魔族侍衛回答，隨即走到陣列前方，提高嗓音。
「都聽著：你們所有人都必須在同一時刻死去，否則你們的獻祭便毫無意義！」
而這些人的回應是完全的靜謐。
「開始吧。」辛瑪古說道。
魔族侍衛領命，大喊：「準備一」
所有魔族將手裡的透明珠子塞入口中，將咽未咽，含在舌根處。
辛瑪古又掃望一圈，然後一邊吟唱，一邊舉起右手，在半空中微微旋轉，似乎在感受著某種連接。
而當這種連接的數量達到上限時，他忽地握緊手掌。
嘭！
一陣齊整得幾乎沒有一絲延遲的沉悶爆炸聲響起，排列整齊的一百個魔族同時失去了自己的腦袋，也失去生命。
血漿飛濺，百具屍體先後倒下，砸在雪地上，露出底下法陣的一角。
辛瑪古拿起自己的法杖，猛地插在雪地上，一股磅礴的能量以此為起點，迅速湧向法陣。
雪融無息，整個法陣顯露出來，從外到內漸次明亮。
當中心點的法陣核心也跟著亮起，辛瑪古怒吼一聲：「凝聚！」
嘭嘭嘭——
同時死去的一百具屍體，又同時炸裂開來，鮮血向四周飛濺，卻又在即將飛出法陣範圍時停住，撞上某種看不見的屏障。
血液沿著屏障流淌而下，在法陣範圍內匯聚，很快淹沒過那些炸得四分五裂的屍體。
而從這些屍體中流出的血液，此時又產生了某種侵蝕性，迅速銷蝕浸泡其中的骨肉。
汩汩的翻湧聲，是它們停留於這個世界的最後回音。
只過了一小會幾，法陣中就只剩下變得濃稠許多的暗紅血液。
辛瑪古拔出插在雪地上的法杖，指著法陣中的血液，隔空揮動。
而那些濃稠的血液則隨之旋轉起來，如同旋渦，底下也似乎有個漏洞，每轉一圈，便低一分，直到只剩下凝聚的一點。
那是法陣中心原本就存在的，一滴不屬於這裡任何魔族的血液。
辛瑪古走入法陣中，隔空攝起那一滴暗紅得更加接近黑色的血液，收入一個小瓶里。
「這是百分之一。」辛瑪古看向旁邊的魔族侍衛，「繼續吧。」
「是。」
魔族侍衛抬手對著營地角落哨塔上的衛兵做了個手勢，後者則對門口的守衛做出同樣的手勢，營地大門打開，又一百名赤裸的魔族魚貫而入。
等候一旁的魔族士兵給它們分發透明的圓珠，然後讓它們到同樣的位置就位。
整個過程十分迅速，辛瑪古旁觀著一切，意識稍微飄遠一些，便不得不收回，然後從另一個小瓶里倒出一滴暗紅血液，作為法陣新的核心。
接著，便是死亡與獻祭的重複。
一百滴凝聚純粹生命力的血液，意味著一萬名魔族的自願獻祭。
即便辛瑪古魔力深厚，接連主持這樣的法術也消耗巨大，中途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整個過程用了將近五天才完成。
看著手中裝著辛苦收集來的一百滴血液的小瓶，辛瑪古又想起幾天前自己忽然想到已逝老師的原因。
「」
他搖了下頭。
他要做的事流程繁複，一萬名魔族的自願獻祭只是其中一個步驟，他也只能想想而已。
隨後的準備不需要這麼多魔族的獻祭，但流程更複雜，要收集的各樣材料數不勝數，辛瑪古總忍不住想最初開創這種儀式的人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不過這件事從來不是他一個人在準備，北境魔域人力物力都匯聚於此，辛瑪古真正的工作是統籌這一切。
無數魔族在他的命令下調動，只存在於他腦海里的那份清單，被一項項地划去，直到只剩下最後一項內容。
騎著雪羊，辛瑪古來到魔域之中的那座雪山腳下，身後跟著長長一串魔族。
這裡是老魔王曾經的墓地，也是他再度死去後，遺軀存放之地。
辛瑪古從另一邊下落到斷崖中間，然後沿著略顯低矮的通道進入魔王墓中。
墓道兩旁，守靈的魔族一直排列到深處，每個人手中都托舉著一盞微弱的慘白燈火。
辛瑪古手中捧著的，則是之前收集的那一百滴血液。
沿墓道步入最深處的墓室，石棺懸浮在高處，辛瑪古步至石棺正下方，從石棺上剝落分離的殘片逐漸構成一道懸浮的螺旋階梯。
踏上最底下的一階，辛瑪古腳步微微下沉，也停頓了一下。
仰頭看著頭頂那座黑色石棺，他吸了口氣，還是往上攀爬，直至登頂。
老魔王帝戈特的屍身躺在棺中，仿佛沉眠，只是臉色蒼白，辛瑪古看了一眼，便按計劃執行自己的任務。
將小瓶中的血液分別倒進石棺兩邊的法陣上，濃稠的血液沿著石棺內壁的凹槽流淌，一同匯入老魔王腦袋所枕著的地方。
血液中蘊含的強大生命力，讓這種流淌本身似乎也具備了生命，兩邊凹槽中的血液追逐一般驅趕著前方的血液，直到抵達終點。
老魔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轉變著，變得更具生氣，仿佛下一秒就會醒來。
但辛瑪古清楚，要讓魔王醒來，還差最關鍵的一步。
他的目光又落在石棺兩邊的法陣上。
他到現在也不明白，埃里克一開始是如何擺脫老魔王的控制的，他靈魂中所謂獨特的部分，到底是什麼。
但埃里克已死，他沒有機會再解開這個謎團了。
原本石棺上還要準備一些蠱惑意識的法術，但老魔王帝戈特的復活儀式完全由他一手操辦，最後的獻祭也是他來執行，也就沒有這個必要了，但真到最後一步時，辛瑪古覺得或許不該取消那些設計。
獻祭意味著獻上絕對的忠誠，而他從來只忠誠於自己。
【
「————你確實是人類中最出類拔萃的一個，可只靠你自己，你短暫的生命並不能讓你觸摸到靈魂真理的邊際。你想要的一切，只有我能讓你得到。」】
辛瑪古又想起第一次見到老魔王時對方所說的話。
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辛瑪古不再猶豫，取出隨身匕首，割開手腕，在石棺兩邊的法陣上分別放了些血。
鮮血並未隨著凹槽流淌開來，而是直接被法陣所吸收。
辛瑪古在手腕上一抹，傷口隨之癒合，而他再抬眼時，石棺里的魔王已經甦醒。
「陛下。」辛瑪古低下頭。
帝戈特坐起身，環顧左右，沉默許久，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想從他身上判斷某種變化。
時間的變化。
「多久了？」
「從準備儀式到喚醒陛下，用了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辛瑪古回答。
這跟魔王估計的差不多，他又問：「埃里剋死了？」
上一段生命結束得毫無徵兆，於他而言更是仿佛上一刻發生的事情，他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個可能。
辛瑪古稱是，「南方傳來消息，埃里克與魔王拉特瑞爾同歸於盡，魔王率領的大軍主力死傷大半，殘部潰逃。」
帝戈特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接著卻發出了不解的嘆息。
「埃里克為什麼會這麼做？這與我給他的命令截然相反。」
辛瑪古提出猜測：「可能是他靈魂中那獨特的一部分，在脫離陛下的視野後重新占據了主導地位。」
老魔王毫不猶豫地搖頭，否認這種可能。
「即便他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靈魂，也無法戰勝暴虐怨念的影響，他會在獲得靈魂自由的同時失去理智。」
辛瑪古便說自己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埃里克————你真是讓我驚喜。」帝戈特喃喃，又看向辛瑪古，「我必須承認，我還是小看了你們人類。」
辛瑪古默然。
「這次復活的獻祭，用了多少人？」魔王接著又問道。
「一萬魔族。」辛瑪古回答。
聽到這個數字，帝戈特長久沉默，「看來，這就是我生命最後的延續了。辛瑪古，你還能再活多久？」
「最多五十年，陛下。」辛瑪古回答道。
「這意味著我們必須在五十年內重新征服大陸。」
帝戈特手一揮，身下石棺緩緩下降，構成螺旋階梯的殘片也都一一歸附到石棺上。
「當然，實際的時間只會更短。」
帝戈特爬出石棺，徑直往墓穴外面走去，辛瑪古緊緊跟隨，「如何真正利用已有的靈魂之力，如何得到更多的靈魂之力，征服可以解決第二個問題，但第一個問題，只有你和我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辛瑪古看著走在前方的身影，「我與陛下生死與共。」
魔王回頭看他，短暫沉默後說道：「我們是合作的關係，這份生命上的聯繫只會讓我們的合作更加緊密。你可以得到我的保證：我不會違背你的意願。」
辛瑪古低頭，「感謝陛下。」
帝戈特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道：「雖然埃里克令我失望，但我依然欣賞他毫不掩飾的坦誠。」
「在陛下的高度，確實很難看到這種年輕人的自以為是。」辛瑪古平靜地說道，「不過陛下選擇與我合作，為的也不是這種已經從我身上消失的心性。」
魔王笑了笑，不再多說。
沿著墓道一路往外走，魔王所過之處，兩旁手執燭火的守靈魔族紛紛跪地，口中呼喊著陛下。
從墓地出去，來到外面斷崖上，底下更是跪滿了跟辛瑪古一起過來的魔族。
見到斷崖上出現的人影，這些魔族也都膜拜歡呼，慶賀魔王的歸來。
帝戈特掃視著下方，「辛瑪古，這裡完全地重新成為我的土地了嗎？」
「尚未，陛下。您的短暫離去，不可避免地中斷了這一進程。」辛瑪古回答道。
魔王應了一聲，隨即扭頭看向身後。
辛瑪古明白，他看的不是通往墓穴的通道，而是遙遠的南方。
「南方的情況怎麼樣了？拉特瑞爾死後，剩下的魔族都逃回來了嗎？」魔王問。
「其中大部仍在已經占據的帝國土地上徘徊不去。」辛瑪古回道，「但最新的消息已經是數天之前傳回的了。陛下或許應該再等等。」
「等不了，我們沒時間了，辛瑪古。」
魔王從辛瑪古手中接過自己的劍，擲到崖下，身體跟著瞬移到武器旁。
辛瑪古則給自己施展了幾道法術，然後以一種近乎滑翔的姿態落下，跟到魔王身後，繼續往前。
「埃里克至少完成了我交待的前一個任務，以我都想不到的速度，掃除了那個年輕魔王的威脅————」
說到這裡，魔王還是忍不住搖了下頭。
「按我的預想，他確實會失控一段時間，但也只是將劍刃對準你們人類————
他會在兩種狀態中來回搖擺，逐漸消滅能對我造成威脅的力量，然後陷入沉睡。
當我再見到他，我的大軍已經再度征服大陸，而我也能輕鬆地取回他暫時替我保管並擴充的力量。」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辛瑪古，「荊棘魂冠的下落呢？」
「應該還在埃里克自爆的地方。」辛瑪古回答道，「消息傳來時，還沒人能接近那裡。」
魔王沉默了幾秒，「原來是這麼個同歸於盡————我應該換個說法，我不該小看的是你們這些耶拉的信徒。幾百年前，你們就已經學會用這種犧牲的方式對付我的戰士了。」
「埃里克的選擇也出乎我的意料，不過在忽視他如何做到的前提下，他能做出這種選擇也不算太意外。」辛瑪古說道，「在這之前，他就已經向我展示過這種不顧一切的特性。」
魔王沒說話，辛瑪古抬起視線，發現他正看著自己：「我想親自看看那段記憶。」
「」
辛瑪古沉默，隨後低下頭，請魔王自便。
帝戈特伸手按在他額頭，辛瑪古頓時有種迅速回顧了一遍自己人生的恍惚感。
出生在古拉迪亞與卡斯特費爾的邊境，自幼父母雙亡————流浪到卡斯特費爾，被一個法師撿去收養，第一次接觸魔法————加入教會，成為修士，被巡遊的教宗注意到，帶回聖都萊綏爾歷練————意圖改革教廷，屢遭打擊，最後以被驅逐的姿態離開萊綏爾，前往盧蒂亞擔任大祭司————多年後，在萊綏爾第一次遇見那位以男性之身成為聖女繼承人的准聖女————
等辛瑪古再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跟著魔王又往前走出一大截路。
回顧自己的人生，辛瑪古既緬懷又有某種感慨，可很快便意識到，這只是魔王閱讀他記憶時，不可避免地帶著他的意識在記憶中重走了一遍。
沒有人會喜歡絕對的私密被他人一覽無遺的感覺。
雪羊牽引的車馬在前面的開闊地帶等著，魔王上車，讓辛瑪古坐在旁邊。
「你想要的，只有我能幫你實現。」魔王沒頭沒尾地忽然說了一句。
辛瑪古明白，魔王這是在安撫自己的情緒。
「我已經用生命做出了選擇。」他低下頭回答道。
魔王露出微笑，扶了他一下，「我們依然是平等的合作關係。」
剛經歷過不平等的記憶展示，辛瑪古只是點頭，什麼也沒說。
「不過路要一步一步走，辛瑪古，接下來，你就不要待在這裡了，南下替我盯緊南方的動向，我會給你一支千人的軍隊，你帶他們越過黑冰長城，去收編那些徘徊散落的魔族戰士。」
辛瑪古沉默了一下，「那靈魂研究————」
「不差這點時間。我現在能用的人不多，等找到合適的人，我會讓他替代你，讓你回來繼續研究。」魔王說道。
辛瑪古稱是。
羊蹄飛奔，拖著車駕在雪地上滑行，魔王望向遙遠的北方。
「我會很快完全征服這裡。拉特瑞爾年輕冒進，最後落了個死無全屍的下場，不過，他也為我掃平了不少障礙，趁著人類還沒緩過這口氣，我們要立即南下，繼續這場戰爭。」
辛瑪古心中凜然，魔王的意思就是用魔族戰士的命硬拖著人類，繼續擴大戰爭的泥潭，讓他們無暇重建。
他不在意魔族戰士的犧牲，而魔王更不在意。
「————是，陛下。」
「另外——」
魔王收回視線，又看向他，「替我找回荊棘魂冠。我希望埃里克不是用我辛辛苦苦收集而來的靈魂之力進行的自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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