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多慷慨一點
第251章 多慷慨一點
或許因為教會的神職人員在城內突然開始宣傳魔族沒那麼容易退去，莫要輕信一個月打退魔族之類的言論，態度認真，與之前截然不同，雷歐老公爵很難不產生一種錢打了水漂的感覺。
教會前後口風的差異，讓他覺得這是某種計劃好的詐騙，而他在教會任職的私生子也無意間成為了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但他也只是稍微有點擔心而已。
他相信前線帝國戰士們堅定的決心，也相信他們的戰鬥力，魔族必將被趕出帝國境內，光復只是時間問題。
——至少面對聖女殿下和帝國的大長公主殿下時，他是這麼說的。
埃里克則是半個字都沒當真。
要真這麼堅定地相信，何必在海靈節第二天就把他和娜塔莉亞請來，又拐彎抹角地談起之前許出去的那筆援助。
「不過對付魔族，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啊。」
老公爵看著對面年輕的兩位殿下，「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那一天的到來了。」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互相看了一眼，由他開口：「當然能，您今年大概也就五十來歲吧，活個八十歲應該不成問題，二三十年的時間難道還趕不走魔族嗎？」
老公爵面露苦澀，「實際時間想必應該用不了那麼久吧……」
「用不了。」埃里克信誓旦旦地說道，「五到十年吧，整合帝國境內的有生力量，集中到一起打退魔族主力，再清剿殘餘部分，一切順利的話，這個時間足夠了。」
娜塔莉亞也在一旁點頭。
雷歐公爵看著他們，「會有哪些不順利的地方？」
「唔……比如我和殿下從盧蒂亞離開到現在，就遇到了不少直接拒絕我們的人。要是那些有錢或者有兵的貴族領主們都慷慨些，我們都不要跑得太遠，您可能不知道，我們還打算去南方諸國借兵。」
埃里克沉吟著。
「再者，魔族還隱藏著實力，北境魔域到底還有多少魔族戰士沒有隨著大軍南下，尚未可知。」
這是能說的部分。
不能說的部分，比如未來作為主要威脅的魔族被打退後，人類聯軍內部或許會因為戰後利益的分配而產生矛盾，甚至分裂，導致爆發內戰。
雷歐公爵沉默了一會兒，無法將輕易投注的懊悔訴諸於口，只能深深嘆息。
「前幾天兩位殿下第一次過來的時候，我就應該跟你們好好聊聊的。」
儘管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知道他真正嘆息的是什麼，此時也只能裝作沒聽出來，還得在假裝沒聽出來的情況下安慰到實處。
「公爵放心，您對前線的支援，一定會在未來得到相應的回報。」
娜塔莉亞看著老公爵，「我不會忘記，女皇陛下也不會忘記，無論戰爭會持續多久，這份回報都會落在雷歐家族的人手上。」
雷歐公爵長久地看了她和埃里克一會兒，無言地點頭。
又坐了片刻，兩人告辭離開，公爵讓今天待在家裡的次子送兩人出門。
「殿下慢走。」他在馬車旁低頭恭送。
娜塔莉亞先一步上了馬車，埃里克爬到一半，回頭看他。
他微微抬頭，目光接觸到聖女殿下，又垂下了。
「你……」他聽到聖女有些遲疑地開口。
「布雷登。」
「哦，對，布雷登，是這個名字。」埃里克又從馬車上跳下來了，「布雷登，你父親沒有責怪你吧？」
布雷登怔了一下，又沉默了兩秒，說了句沒有。
「看來是有。」埃里克說道，他都沒說因何責罵，布雷登卻連問都沒問就直接回答沒有，顯然是已經有過相應的遭遇了。
布雷登腦袋垂得更低了，「父親對於我輕信流言的行為稍微說了幾句，我也已經認識到了錯誤。」
「這不能怪你，誰讓那些流言都是從教堂里主教之類的高級神職者那裡聽來的呢。」
埃里克安慰了一句，布雷登只是動了下腦袋，表示自己在聽，嘴上沒敢接茬。
馬車上，娜塔莉亞探頭看了兩人一眼，埃里克與她對望，開口則是對布雷登說的：
「這幾天，我沒空去你們那邊，主教座堂有什麼動靜嗎？」
布雷登思索了一下，回答道：「照聖女殿下命令，主教座堂這幾天在積極應對城內流言，廣貼告示，同時派出各級神職人員到教區各處進行宣講，以消除流言影響。」
埃里克猜測自己的信件應該已經擴散開了，而在教廷沒有刻意關注的情況下，信息從下到上的流通具有遲滯性，教廷和諾福克大主教眼下應該還不知道這次「闢謠」的實際範圍，更不知道它的實際意義。
「……另外，在教區各處，逮捕了一些邪教異端，他們就是這次流言如此迅速擴散的元兇，審判所正在加緊審訊。」
「嗯？」埃里克一怔。
布雷登抬望一眼，「殿下認為已經不需要審訊了嗎？」
「……不是……是得審審，搞清楚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埃里克悄悄抹了把汗。
他倒不是擔心抓錯了人，雖然城內到處都有流言這件事一開始就子虛烏有，但邪教異端卻是真實存在的——不只是西風城，邪教徒哪裡都有，和平年代就不少，戰爭爆發後，恐慌令他們的數量也爆發了。
邪教徒欺騙、壓榨無知平民，製造恐慌，埃里克在遊戲裡就砍過不少，現在給他們多安排一些罪名，無非是讓他們提前落網。
每個教區對於抓捕邪教徒都有一定的考核要求，在當聖女前，埃里克好歹當了十幾年的城主府少爺，見識過不少事情，知道相當一部分邪教徒其實早就被盯上了，只是要到過年了才抓一部分——不能抓多，抓多了第二年的考核要求也漲上去了。
不知道西風城教區今年的KPI完成得怎麼樣了，如果是在已經完成得差不多的情況下，又來這麼一波掃蕩，明年的話……
多抓一些邪教徒總是好事，埃里克默默想道。
收回心思，他的目光又落到面前的公爵次子身上，沒有多說什麼，拍拍他的肩，然後跳上馬車離開了。
「不知道這件事最後會怎麼收場。」娜塔莉亞看著他。
埃里克笑了笑，「這件事真正發揮作用大概還要一段時間，那時候我們肯定已經離開西風城了。眼前嘛，大概抓一波邪教徒，神職者們多跑跑基層，持續幾天就結束了。」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沒有多說，轉而問道：「多虧了昨天在宴會上先聊了幾句，安撫雷歐公爵沒用太久，上午還有不少時間，我們是回總督府，還是按原計劃，去拜訪亞當斯侯爵？」
埃里克想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離中午還有好一會兒。
「去亞當斯侯爵那裡吧。雖然臨時說了要推遲，但那邊應該也有所準備了。」
「嗯。」
雖然海靈節的狂歡一直持續到今天早上日出之前，不過會真正投入到徹夜狂歡里的，其實也就只有平民而已。
畢竟大部分貴族每天的生活，在平民看來就跟狂歡沒什麼區別，而顧及身份形象等方面，貴族們飲酒聚會到午夜就已經算投入了。
他們今天原本計劃要拜訪的那兩位貴族便是其中不太投入的。
「那位總督倒是比誰都投入，居然真的狂歡到了早上，不然我還想跟他先談談的。」
埃里克靠著車廂，「不過我要是他，大概也忍不住這樣徹夜狂歡，光這一次海靈節就給他賺了多少錢。」
娜塔莉亞慢慢點了下頭，「否則也不會慷慨到在總督府外的整條長街上免費提供美食美酒，誰都能參與了。」
早上，他們從總督府出來的時候，大街上到處都是醉倒的狂歡者，足以看出總督府在這件事上的實在程度：不是擺上一份就完了，而是直到狂歡結束前，一直源源不斷地提供。
埃里克往車窗外看了看，這個時間，已經有不少醉鬼醒過來了，在路上搖搖晃晃，準備回家。
雖然從數量上來看，很有種一夜之間爆發生化危機、滿大街都是東倒西晃的殭屍的感覺。
片刻後，馬車抵達亞當斯侯爵的府邸，得到後者相當熱情的歡迎。
就和在落日城時一樣，他們又準備了一份西風城貴族的名單，按照積極性的順序進行拜訪。
「我知道雷歐老公爵很積極，倒是沒想到他會積極到來搶走我的客人。還好老公爵沒有太貪心，我今天還是見到了兩位殿下。」
埃里克只是笑了笑，沒說那位老公爵積極行動更主要的原因。
和他們預料的一樣，亞當斯侯爵積極性很高，援助的事情談得很順利。
兩人還在亞當斯侯爵府上吃了午飯。
下午，埃里克和娜塔莉亞按既定計劃，繼續拜訪另一位貴族。
接下來兩三天，兩人都是如此行動，直到某天早上，他們「正好」在餐廳遇見了總督丹弗斯。
「原來兩位殿下起得這麼早，難怪這兩天我想見你們，僕人總告訴我你們已經出門了。」
「我們在這裡已經停留一個星期了，直到海靈節結束才真正開始行動，當然得把前面鬆懈的時間補回來。」埃里克說道，拉開椅子，讓娜塔莉亞坐下，自己坐到另一邊。
主座的丹弗斯嘆了口氣，「忙啊，我們都很忙。海靈節剛結束，我就在期待明年的海靈節了，只有那一天我才能真正地放鬆下來。」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互相看了一眼，接過話頭：「丹弗斯總督經營著整個大陸最大的港口，每天要考慮的事情恐怕不會少，我和殿下這幾天一直都在想，到底哪天才方便打擾您。」
「我說兩位殿下光去拜訪那些貴族，一直都沒找我呢！」
丹弗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如果是兩位殿下要跟我談事情，那我隨時都能抽出時間啊。」
埃里克看著他，「比如明天？」
「今天不行嗎？」丹弗斯卻問。
「今天已經有安排了。」娜塔莉亞說道。
丹弗斯點頭，「兩位殿下今天上午原本要拜訪誰？」
「洛力克伯爵。」
丹弗斯稍稍偏轉腦袋，一旁的管家就湊了過來，但他其實沒必要湊得那麼近，因為主人特意說得大聲：
「派人去洛力克伯爵府打個招呼，聖女殿下和大長公主殿下被我留下了，上午恐怕沒空去拜訪。」
「是。」
於是早餐過後，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就跟著丹弗斯來到他的書房，幾乎沒什麼準備地跟他談起了援助的事情。
「我跟奧斯汀以及孟非斯關係都不錯，因此也跟他們打聽過一些事情……當然，我跟埃德加關係也不錯，不過，埃德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所以不放在一起比較。」
丹弗斯特地對埃里克解釋了一句，在後者點頭後，又看向坐在他旁邊的娜塔莉亞，「不得不說，殿下的許諾非常誘人。」
娜塔莉亞平靜地回望，「丹弗斯總督的意思是，您的條件跟他們一樣？」
「——他們可不一樣。」
丹弗斯立即搖頭，「奧斯汀容易滿足，但孟非斯就難對付得多了，不是嗎？」
娜塔莉亞張了下嘴，埃里克搶在她前面開口：「一個是戰時談的，另一個是停戰時談的，當然會有所區別。」
丹弗斯又看向他，「聖女殿下的意思是，我最多只能得到跟奧斯汀一樣的條件？」
「這還不夠嗎？」埃里克反問，「奧斯汀總督對此可是相當滿足的，因為這幾乎已經是娜塔莉亞殿下願意接受的極限了。」
「請別介意，聖女殿下，我只是懷疑孟非斯沒跟我說實話，或者說沒說完全，我只是比較好奇，娜塔莉亞殿下到底許諾了他什麼？」
……原來他不知道。
娜塔莉亞心底說了聲好險，迅速瞥了眼埃里克，開口道：「也就比奧斯汀稍微再多一點。您可以跟我說說孟非斯給您的信里開的條件，我來替您分辨他到底是誇張了，還是隱瞞了。」
丹弗斯大笑。
「您遲早還是要回到盧蒂亞的，我還是給孟非斯留些面子吧！」
書桌外的兩人同時在心裡罵了一聲。
而在暗罵丹弗斯狡猾的同時，埃里克也隱約感覺到，丹弗斯似乎有些看不起奧斯汀——畢竟同樣坐擁一個大型海港城市，而他治下的西風城是大陸最大港口。
或者說，他認為自己跟孟非斯是一個級別的，應該得到相同的條件。
但這是不可能的。
在停戰時期、軍事壓力沒那麼大的情況下許出一整個行省的土地，尤其還包括女神灣這種每年不知道能創造多少稅收的頂級海港，別說娜塔莉亞，他也接受不了。
埃里克想了一下，開口道：「丹弗斯總督，我想我們應該有一個共識，即帝國是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現在如果盧蒂亞淪陷，對其他城市而言，可不只是『損』這麼簡單了。」
丹弗斯臉上的笑容消退下去，「當然，正是出於這一點，我會不遺餘力地援助前線英勇作戰的戰士們。」
他看著兩人，「但我也要告訴兩位殿下我這些年來從未改變的一條底線：我不接受虧本的生意。」
娜塔莉亞毫不退讓，「如果您把長久的和平和維持和平的成本也就算在內的話。」
埃里克也跟著說道：「就算魔族沒打到西風城，只要突破了盧蒂亞，整個大陸的海運貿易都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虧一點和虧完了，您應該也能理解其中的區別。」
丹弗斯沉默良久。
末了，他深吸一口氣。
「兩位殿下說得對，西風城是該多承擔一些保衛帝國的責任。我們不該忘記，西風城如今的繁榮來自北方城市無可奈何卻又堅定的保護。」
他頓了頓，看著娜塔莉亞：「我也不跟殿下兜圈子了，我的要求簡單，我能得到的至少要比奧斯汀多。」
「那您應該先證明您對前線能提供更多的援助。」娜塔莉亞立即說道。
而更懂丹弗斯此時心態的埃里克趕緊補充了一句：「尤其您的西風城坐擁世界最大港口、原本就比落日城繁華得多。」
「哈！」
丹弗斯大笑，豪氣十足，「奧斯汀願意給前線提供多少食物、多少士兵？我比他多五倍！」
娜塔莉亞報出幾個數字。
「……」
丹弗斯沉默。
「好吧，奧斯汀比我以為的更慷慨些。」
「所以丹弗斯總督稍微比他慷慨一些就可以了，太過慷慨的話，我們可償還不起。」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趕緊給他找台階下，比他自己都著急。
雙方又拉拉扯扯了幾個來回，整個上午，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沒能離開，而過了中午，兩人索性把下午的拜訪也往後推，繼續跟丹弗斯耗著。
到傍晚時，丹弗斯終於放棄跟孟非斯同等條件的堅持——即便他直到此時依然不清楚孟非斯究竟得到了什麼——以比奧斯汀更低的稅收軍事義務條件，與娜塔莉亞達成援助的協議。
「兩位殿下的意志，比我以為得更加堅定……」
傍晚的書房裡，看著對面的兩人，丹弗斯露出幾分疲態，還想說什麼，管家出現在書房門口。
「怎麼了？」
管家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丹弗斯面容嚴肅，目光逐漸集中到埃里克臉上。
「聖女殿下，有個壞消息要告訴您。」
埃里克一怔，坐直身體。
「特布尼提的教會大軍，潰敗了。」
(本章完)
或許因為教會的神職人員在城內突然開始宣傳魔族沒那麼容易退去，莫要輕信一個月打退魔族之類的言論，態度認真，與之前截然不同，雷歐老公爵很難不產生一種錢打了水漂的感覺。
教會前後口風的差異，讓他覺得這是某種計劃好的詐騙，而他在教會任職的私生子也無意間成為了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但他也只是稍微有點擔心而已。
他相信前線帝國戰士們堅定的決心，也相信他們的戰鬥力，魔族必將被趕出帝國境內，光復只是時間問題。
——至少面對聖女殿下和帝國的大長公主殿下時，他是這麼說的。
埃里克則是半個字都沒當真。
要真這麼堅定地相信，何必在海靈節第二天就把他和娜塔莉亞請來，又拐彎抹角地談起之前許出去的那筆援助。
「不過對付魔族，真不是件簡單的事情啊。」
老公爵看著對面年輕的兩位殿下，「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那一天的到來了。」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互相看了一眼，由他開口：「當然能，您今年大概也就五十來歲吧，活個八十歲應該不成問題，二三十年的時間難道還趕不走魔族嗎？」
老公爵面露苦澀，「實際時間想必應該用不了那麼久吧……」
「用不了。」埃里克信誓旦旦地說道，「五到十年吧，整合帝國境內的有生力量，集中到一起打退魔族主力，再清剿殘餘部分，一切順利的話，這個時間足夠了。」
娜塔莉亞也在一旁點頭。
雷歐公爵看著他們，「會有哪些不順利的地方？」
「唔……比如我和殿下從盧蒂亞離開到現在，就遇到了不少直接拒絕我們的人。要是那些有錢或者有兵的貴族領主們都慷慨些，我們都不要跑得太遠，您可能不知道，我們還打算去南方諸國借兵。」
埃里克沉吟著。
「再者，魔族還隱藏著實力，北境魔域到底還有多少魔族戰士沒有隨著大軍南下，尚未可知。」
這是能說的部分。
不能說的部分，比如未來作為主要威脅的魔族被打退後，人類聯軍內部或許會因為戰後利益的分配而產生矛盾，甚至分裂，導致爆發內戰。
雷歐公爵沉默了一會兒，無法將輕易投注的懊悔訴諸於口，只能深深嘆息。
「前幾天兩位殿下第一次過來的時候，我就應該跟你們好好聊聊的。」
儘管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知道他真正嘆息的是什麼，此時也只能裝作沒聽出來，還得在假裝沒聽出來的情況下安慰到實處。
「公爵放心，您對前線的支援，一定會在未來得到相應的回報。」
娜塔莉亞看著老公爵，「我不會忘記，女皇陛下也不會忘記，無論戰爭會持續多久，這份回報都會落在雷歐家族的人手上。」
雷歐公爵長久地看了她和埃里克一會兒，無言地點頭。
又坐了片刻，兩人告辭離開，公爵讓今天待在家裡的次子送兩人出門。
「殿下慢走。」他在馬車旁低頭恭送。
娜塔莉亞先一步上了馬車，埃里克爬到一半，回頭看他。
他微微抬頭，目光接觸到聖女殿下，又垂下了。
「你……」他聽到聖女有些遲疑地開口。
「布雷登。」
「哦，對，布雷登，是這個名字。」埃里克又從馬車上跳下來了，「布雷登，你父親沒有責怪你吧？」
布雷登怔了一下，又沉默了兩秒，說了句沒有。
「看來是有。」埃里克說道，他都沒說因何責罵，布雷登卻連問都沒問就直接回答沒有，顯然是已經有過相應的遭遇了。
布雷登腦袋垂得更低了，「父親對於我輕信流言的行為稍微說了幾句，我也已經認識到了錯誤。」
「這不能怪你，誰讓那些流言都是從教堂里主教之類的高級神職者那裡聽來的呢。」
埃里克安慰了一句，布雷登只是動了下腦袋，表示自己在聽，嘴上沒敢接茬。
馬車上，娜塔莉亞探頭看了兩人一眼，埃里克與她對望，開口則是對布雷登說的：
「這幾天，我沒空去你們那邊，主教座堂有什麼動靜嗎？」
布雷登思索了一下，回答道：「照聖女殿下命令，主教座堂這幾天在積極應對城內流言，廣貼告示，同時派出各級神職人員到教區各處進行宣講，以消除流言影響。」
埃里克猜測自己的信件應該已經擴散開了，而在教廷沒有刻意關注的情況下，信息從下到上的流通具有遲滯性，教廷和諾福克大主教眼下應該還不知道這次「闢謠」的實際範圍，更不知道它的實際意義。
「……另外，在教區各處，逮捕了一些邪教異端，他們就是這次流言如此迅速擴散的元兇，審判所正在加緊審訊。」
「嗯？」埃里克一怔。
布雷登抬望一眼，「殿下認為已經不需要審訊了嗎？」
「……不是……是得審審，搞清楚他們到底想幹什麼。」埃里克悄悄抹了把汗。
他倒不是擔心抓錯了人，雖然城內到處都有流言這件事一開始就子虛烏有，但邪教異端卻是真實存在的——不只是西風城，邪教徒哪裡都有，和平年代就不少，戰爭爆發後，恐慌令他們的數量也爆發了。
邪教徒欺騙、壓榨無知平民，製造恐慌，埃里克在遊戲裡就砍過不少，現在給他們多安排一些罪名，無非是讓他們提前落網。
每個教區對於抓捕邪教徒都有一定的考核要求，在當聖女前，埃里克好歹當了十幾年的城主府少爺，見識過不少事情，知道相當一部分邪教徒其實早就被盯上了，只是要到過年了才抓一部分——不能抓多，抓多了第二年的考核要求也漲上去了。
不知道西風城教區今年的KPI完成得怎麼樣了，如果是在已經完成得差不多的情況下，又來這麼一波掃蕩，明年的話……
多抓一些邪教徒總是好事，埃里克默默想道。
收回心思，他的目光又落到面前的公爵次子身上，沒有多說什麼，拍拍他的肩，然後跳上馬車離開了。
「不知道這件事最後會怎麼收場。」娜塔莉亞看著他。
埃里克笑了笑，「這件事真正發揮作用大概還要一段時間，那時候我們肯定已經離開西風城了。眼前嘛，大概抓一波邪教徒，神職者們多跑跑基層，持續幾天就結束了。」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沒有多說，轉而問道：「多虧了昨天在宴會上先聊了幾句，安撫雷歐公爵沒用太久，上午還有不少時間，我們是回總督府，還是按原計劃，去拜訪亞當斯侯爵？」
埃里克想了一下，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離中午還有好一會兒。
「去亞當斯侯爵那裡吧。雖然臨時說了要推遲，但那邊應該也有所準備了。」
「嗯。」
雖然海靈節的狂歡一直持續到今天早上日出之前，不過會真正投入到徹夜狂歡里的，其實也就只有平民而已。
畢竟大部分貴族每天的生活，在平民看來就跟狂歡沒什麼區別，而顧及身份形象等方面，貴族們飲酒聚會到午夜就已經算投入了。
他們今天原本計劃要拜訪的那兩位貴族便是其中不太投入的。
「那位總督倒是比誰都投入，居然真的狂歡到了早上，不然我還想跟他先談談的。」
埃里克靠著車廂，「不過我要是他，大概也忍不住這樣徹夜狂歡，光這一次海靈節就給他賺了多少錢。」
娜塔莉亞慢慢點了下頭，「否則也不會慷慨到在總督府外的整條長街上免費提供美食美酒，誰都能參與了。」
早上，他們從總督府出來的時候，大街上到處都是醉倒的狂歡者，足以看出總督府在這件事上的實在程度：不是擺上一份就完了，而是直到狂歡結束前，一直源源不斷地提供。
埃里克往車窗外看了看，這個時間，已經有不少醉鬼醒過來了，在路上搖搖晃晃，準備回家。
雖然從數量上來看，很有種一夜之間爆發生化危機、滿大街都是東倒西晃的殭屍的感覺。
片刻後，馬車抵達亞當斯侯爵的府邸，得到後者相當熱情的歡迎。
就和在落日城時一樣，他們又準備了一份西風城貴族的名單，按照積極性的順序進行拜訪。
「我知道雷歐老公爵很積極，倒是沒想到他會積極到來搶走我的客人。還好老公爵沒有太貪心，我今天還是見到了兩位殿下。」
埃里克只是笑了笑，沒說那位老公爵積極行動更主要的原因。
和他們預料的一樣，亞當斯侯爵積極性很高，援助的事情談得很順利。
兩人還在亞當斯侯爵府上吃了午飯。
下午，埃里克和娜塔莉亞按既定計劃，繼續拜訪另一位貴族。
接下來兩三天，兩人都是如此行動，直到某天早上，他們「正好」在餐廳遇見了總督丹弗斯。
「原來兩位殿下起得這麼早，難怪這兩天我想見你們，僕人總告訴我你們已經出門了。」
「我們在這裡已經停留一個星期了，直到海靈節結束才真正開始行動，當然得把前面鬆懈的時間補回來。」埃里克說道，拉開椅子，讓娜塔莉亞坐下，自己坐到另一邊。
主座的丹弗斯嘆了口氣，「忙啊，我們都很忙。海靈節剛結束，我就在期待明年的海靈節了，只有那一天我才能真正地放鬆下來。」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互相看了一眼，接過話頭：「丹弗斯總督經營著整個大陸最大的港口，每天要考慮的事情恐怕不會少，我和殿下這幾天一直都在想，到底哪天才方便打擾您。」
「我說兩位殿下光去拜訪那些貴族，一直都沒找我呢！」
丹弗斯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如果是兩位殿下要跟我談事情，那我隨時都能抽出時間啊。」
埃里克看著他，「比如明天？」
「今天不行嗎？」丹弗斯卻問。
「今天已經有安排了。」娜塔莉亞說道。
丹弗斯點頭，「兩位殿下今天上午原本要拜訪誰？」
「洛力克伯爵。」
丹弗斯稍稍偏轉腦袋，一旁的管家就湊了過來，但他其實沒必要湊得那麼近，因為主人特意說得大聲：
「派人去洛力克伯爵府打個招呼，聖女殿下和大長公主殿下被我留下了，上午恐怕沒空去拜訪。」
「是。」
於是早餐過後，埃里克和娜塔莉亞就跟著丹弗斯來到他的書房，幾乎沒什麼準備地跟他談起了援助的事情。
「我跟奧斯汀以及孟非斯關係都不錯，因此也跟他們打聽過一些事情……當然，我跟埃德加關係也不錯，不過，埃德加跟他們不是一類人，所以不放在一起比較。」
丹弗斯特地對埃里克解釋了一句，在後者點頭後，又看向坐在他旁邊的娜塔莉亞，「不得不說，殿下的許諾非常誘人。」
娜塔莉亞平靜地回望，「丹弗斯總督的意思是，您的條件跟他們一樣？」
「——他們可不一樣。」
丹弗斯立即搖頭，「奧斯汀容易滿足，但孟非斯就難對付得多了，不是嗎？」
娜塔莉亞張了下嘴，埃里克搶在她前面開口：「一個是戰時談的，另一個是停戰時談的，當然會有所區別。」
丹弗斯又看向他，「聖女殿下的意思是，我最多只能得到跟奧斯汀一樣的條件？」
「這還不夠嗎？」埃里克反問，「奧斯汀總督對此可是相當滿足的，因為這幾乎已經是娜塔莉亞殿下願意接受的極限了。」
「請別介意，聖女殿下，我只是懷疑孟非斯沒跟我說實話，或者說沒說完全，我只是比較好奇，娜塔莉亞殿下到底許諾了他什麼？」
……原來他不知道。
娜塔莉亞心底說了聲好險，迅速瞥了眼埃里克，開口道：「也就比奧斯汀稍微再多一點。您可以跟我說說孟非斯給您的信里開的條件，我來替您分辨他到底是誇張了，還是隱瞞了。」
丹弗斯大笑。
「您遲早還是要回到盧蒂亞的，我還是給孟非斯留些面子吧！」
書桌外的兩人同時在心裡罵了一聲。
而在暗罵丹弗斯狡猾的同時，埃里克也隱約感覺到，丹弗斯似乎有些看不起奧斯汀——畢竟同樣坐擁一個大型海港城市，而他治下的西風城是大陸最大港口。
或者說，他認為自己跟孟非斯是一個級別的，應該得到相同的條件。
但這是不可能的。
在停戰時期、軍事壓力沒那麼大的情況下許出一整個行省的土地，尤其還包括女神灣這種每年不知道能創造多少稅收的頂級海港，別說娜塔莉亞，他也接受不了。
埃里克想了一下，開口道：「丹弗斯總督，我想我們應該有一個共識，即帝國是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現在如果盧蒂亞淪陷，對其他城市而言，可不只是『損』這麼簡單了。」
丹弗斯臉上的笑容消退下去，「當然，正是出於這一點，我會不遺餘力地援助前線英勇作戰的戰士們。」
他看著兩人，「但我也要告訴兩位殿下我這些年來從未改變的一條底線：我不接受虧本的生意。」
娜塔莉亞毫不退讓，「如果您把長久的和平和維持和平的成本也就算在內的話。」
埃里克也跟著說道：「就算魔族沒打到西風城，只要突破了盧蒂亞，整個大陸的海運貿易都會不可避免地受到影響，虧一點和虧完了，您應該也能理解其中的區別。」
丹弗斯沉默良久。
末了，他深吸一口氣。
「兩位殿下說得對，西風城是該多承擔一些保衛帝國的責任。我們不該忘記，西風城如今的繁榮來自北方城市無可奈何卻又堅定的保護。」
他頓了頓，看著娜塔莉亞：「我也不跟殿下兜圈子了，我的要求簡單，我能得到的至少要比奧斯汀多。」
「那您應該先證明您對前線能提供更多的援助。」娜塔莉亞立即說道。
而更懂丹弗斯此時心態的埃里克趕緊補充了一句：「尤其您的西風城坐擁世界最大港口、原本就比落日城繁華得多。」
「哈！」
丹弗斯大笑，豪氣十足，「奧斯汀願意給前線提供多少食物、多少士兵？我比他多五倍！」
娜塔莉亞報出幾個數字。
「……」
丹弗斯沉默。
「好吧，奧斯汀比我以為的更慷慨些。」
「所以丹弗斯總督稍微比他慷慨一些就可以了，太過慷慨的話，我們可償還不起。」
埃里克和娜塔莉亞趕緊給他找台階下，比他自己都著急。
雙方又拉拉扯扯了幾個來回，整個上午，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沒能離開，而過了中午，兩人索性把下午的拜訪也往後推，繼續跟丹弗斯耗著。
到傍晚時，丹弗斯終於放棄跟孟非斯同等條件的堅持——即便他直到此時依然不清楚孟非斯究竟得到了什麼——以比奧斯汀更低的稅收軍事義務條件，與娜塔莉亞達成援助的協議。
「兩位殿下的意志，比我以為得更加堅定……」
傍晚的書房裡，看著對面的兩人，丹弗斯露出幾分疲態，還想說什麼，管家出現在書房門口。
「怎麼了？」
管家進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丹弗斯面容嚴肅，目光逐漸集中到埃里克臉上。
「聖女殿下，有個壞消息要告訴您。」
埃里克一怔，坐直身體。
「特布尼提的教會大軍，潰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