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落日之地
第229章 落日之地
吃飽喝足後，騎士們分散開來，用劍與聖焰清理著營地周圍的地面，將野草與藏身其中的蛇蟲鼠蟻一併付諸火焰。
以馬車為中心，騎士們圍成一圈，躺下休息。
因為就一輛馬車，空間也沒多大，即便是埃里克，也只能鋪著睡墊躺在地上，車廂屬於三名女士。
寡婦小姐早早就上了馬車，娜塔莉亞暫時沒有睡意，映著驅獸和照明的篝火，手裡拿著剛送到的前線戰報，正在出神。
而卡夏也不願這個夜晚結束得太早，和埃里克一樣，也留在篝火旁坐著。
騎士們圍著馬車躺了一圈，沒有視野死角，埃里克倒是不急於一時。
視野從模糊轉變為清晰，焦點從地面轉移到手中信件上，娜塔莉亞回過神時，埃里克和卡夏正在低聲聊著。
「……那你還打算回到那片森林嗎？」
「我懷念那裡，那是我住了許多年的家……還有很多東西都留在那裡了。」
「除了山林野獸，暫時應該不會有別的人占據那裡。」
「被別人占據也沒關係，我留了很多食物在木屋裡，就算他不會捕獵，也可以生活一段時間了。」
埃里克看著卡夏，露出微笑，隨即注意到篝火旁的另一道視線也正注視著自己。
「殿下？」
娜塔莉亞視線一躲，很快又抬起來，「殿下要再看看嗎。」
她伸著手裡的信。
埃里克已經看過好幾遍了，但還是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看著，「從這份信到達我們手上時起，這就已經是過時的信息了。」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
「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放下它休息了。」埃里克說道。
她怔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看了看馬車周圍的地面，埃里克的睡墊已經鋪好了。
「殿下要在外面將就一晚了。」
「挺好的，周圍有十幾個教會騎士時刻保護我的安全，除了要小心不要翻滾到火堆里，沒什麼缺點。」
娜塔莉亞笑了一下，有意延續話題，又聊起了他去年的冒險。
「是睡了不少遺蹟……因為平整的地方不好找，石頭棺材也睡過幾個……屍臭？時間過得太久，味道早就散盡了。」
卡夏也對他的冒險感興趣，於是睡前的時間，埃里克都在說著自己去年的經歷。
其中免不了要提到伊莉絲和莫莉，不過為了讓彼此晚上還能睡得著，他省略了許多細節。
月亮在夜空中轉了大半圈，篝火添了幾次，又要燒完了。
埃里克抬頭看看天空，打了個呵欠，「別的下次再說吧，明天還得繼續趕路了，殿下，卡夏，你們該上車休息了。」
三人互道晚安，看著兩人上車，埃里克在自己的睡墊上躺下。
沒一會兒，又有兩道身影從馬車上下來了。
埃里克坐起身，寡婦小姐四周望了一圈，面露為難，卡夏則朝更遠處的黑暗指了指。
「那裡？……好吧，你要跟緊我哦。」
剛準備問些什麼的埃里克，選擇閉嘴，又躺下了。
片刻後，兩人回到這邊，神清氣爽的寡婦小姐還跟埃里克道了聲晚安。
「晚安。」
埃里克看著上車的兩人，卡夏留在後面，在放下車簾前，對他揮了下手。
埃里克也揮揮手，閉眼躺下。
一覺到天亮，沒有蛇蟲鼠蟻或野獸騷擾，他也沒有翻滾進早已熄滅的篝火堆里，這一晚睡得格外老實。
在溪流邊洗了把臉，他回過頭，朝陽正在升起。
「多好的天氣……」
他提了桶水回去，重新生火，掛在上面煮著。
等馬車上的三人也起來，吃過簡單的早餐，一行人再度出發，繼續西行。
雖然露宿野外的感覺還算不錯，但其中的不便也無法忽略，後面路上，無論是埃里克還是娜塔莉亞，都尤為注意停下來休息的時間。
「我們不再趕一段路嗎？太陽還高著呢。」寡婦小姐從馬車裡探出腦袋喊道。
埃里克看了眼已經變色的夕陽，眼睛翻了翻，但回頭時還是回以笑容：「已經不早了，奧斯汀小姐。我聽說這邊的野外蛇特別多。」
寡婦小姐立即閉嘴，縮回馬車裡。
一行人減速進入服務區，休息一夜，接著趕路。
沒給寡婦小姐太多回味的時間，幾天後，一行人順利趕到落日城外。
雷恩塔尼總督早收到了他們到來的消息，或許是因為女兒的緣故，甚至在東城門外安排了一場入城儀式。
這些天只顧狂奔的戰馬，此時放慢蹄子，載著埃里克，在兩邊的歡呼聲中，一步一步地踏進這個涌動著海潮聲的城市。
落日城位於大陸西極，直接坐落在海岸懸崖上，一邊連接著大陸，另一邊連接著無盡海域，雖然位置偏僻到了極點，商業卻相當繁榮。
埃里克面帶笑容地望向左右，圍觀的人群基本由水手和商人組成，不斷呼喊著聖女殿下，看起來相當狂熱。
雖然因為職業原因，水手們更加信奉海洋女神南什，不過按照耶拉教派的教義，南什的力量也來自耶拉。
水手們普遍學識不高，對於其中的關係演變不像法師們那樣斤斤計較，主打一個實用——不是偏信一方，而是我全都要。
而另一些人，則是來歡迎娜塔莉亞的。
她已經坐回馬車裡，在車窗邊對著外面微笑揮手。
而另一邊的車窗則拉了起來，普通人卡夏和暫時不能暴露人前的總督府小姐奧斯汀，只能隔著白紗望著外面。
「這是你父親的意思，羅德尼夫人。」娜塔莉亞頭也沒回，卻能看見她眼底的想法。
「我知道……」寡婦小姐嘆了口氣，「只是現在不能露面而已，等父親解決了那邊的麻煩，我一定要全城人都知道我回來了。」
「你父親不會把你送去南方的領地嗎？」卡夏插了一句。
「……」
寡婦小姐張了張嘴，「我丈夫都死了，我還去那裡幹什麼……父親應該不會這樣做的。是吧，殿下？」
娜塔莉亞回頭看了她和卡夏一眼，什麼也沒說。
一行人很快進了城，並在衛兵的一路護送下，徑直來到總督府。
總督奧斯汀在此迎接他們。
「聖女殿下，一路辛苦了。」
奧斯汀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對他們既不冷淡，也說不上熱情，只是看到和娜塔莉亞一起從馬車上下來的小女兒時，臉上還是多了幾分感激。
「娜塔莉亞大長公主殿下，感謝您和聖女殿下一起將我這個不爭氣的小女兒帶了回來。」
娜塔莉亞只是微微低頭，接受了他的謝意。
「奧斯汀總督，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很抱歉，殿下，盧蒂亞對落日城來說太遠了，這些年一直沒有機會見您一面。」
「所以我主動來見您了。」娜塔莉亞微笑道，「這一路旅程確實漫長……」
「——莉莉安娜！」
奧斯汀總督忽然提起聲音，看向自己的小女兒，「還站在這裡幹什麼，你不知道你母親對你有多擔心嗎，現在就去見她！」
寡婦小姐張了張嘴，又分別看了看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還是低頭了。
「是……」
看著小女兒快步離開，奧斯汀總督又看向娜塔莉亞和埃里克，「兩位殿下，請進來談……這位是？」
埃里克回過頭，發現他正望著最後從馬車上下來的卡夏，便說道：「我的隨從。」
奧斯汀總督沒有多說，微微點頭，再次請他們跟自己一起進去。
總督府的建造風格沒有固定模式，通常都與地方風格緊密結合，萊恩塔尼總督府就是典型的海港風格，不過規模還是跟奧特維勒總督府一樣大得驚人，生怕別人看不出來裡面住的是一省總督。
騎士們得到另外安置，埃里克、娜塔莉亞以及卡夏跟著奧斯汀總督，進入總督府中，來到一個像是會客室的地方。
「兩位殿下的來意我已經知曉。」
奧斯汀甚至沒等他們開口，就主動提出要予以援助，以感謝他們對小女兒莉莉安娜的一路護送。
埃里克與娜塔莉亞對望一眼，在總督回頭看向他們之前，同時搖了下頭。
雖然他們護送寡婦小姐回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讓她的總督父親欠下一份人情，但如果這成為奧斯汀總督支援前線的直接名義，那他需要付出的顯然就要遠小於他們所期待的了。
——只是對拖了輛馬車送女兒回家的感謝，能支援前線一百騎兵，十來車糧食，那都該千恩萬謝了。
「任何一位虔誠的信徒，見到奧斯汀小姐遭遇那樣的困境，都無法無動於衷，更何況我還是聖女。」
埃里克在奧斯汀總督回頭望來時微微一禮，「尤其奧斯汀小姐停留的地方，本來就是我家族的領地，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但沒說不要回報。
總督看了看他，「坐下來談吧，聖女殿下，大長公主殿下。」
兩人分別落座，埃里克接著又說道：「說實話，剛見到奧斯汀小姐時，我也猶豫過是該送她回羅德尼侯爵的領地，還是送她回家。不過考慮到小羅德尼侯爵的不幸遭遇，我最終還是決定將奧斯汀小姐送回這裡。正好，娜塔莉亞殿下也要往這裡來，我們順路。」
娜塔莉亞在此時對他點了下頭，絲毫不提一路護送的事情。
人是聖女埃里克送來的，而她是代表盧蒂亞與帝國皇室來求援的，兩人似乎沒什麼關係，但只要是稍微有一點關注他們動向的人都明白，兩人實際上是一體的。
人情與援助可以分開談，也可以混在一起談，要往哪邊偏，便是雙方各自要爭取的方向了。
奧斯汀最後落座，埃里克話剛說完。
他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下頭，「我還是得感謝殿下伸出的援手。我跟你叔叔埃德加也算是老朋友了，他第一次來到我這裡時，可能跟你差不多大，我們很談得來。只是沒想到兄長早逝，繼承人位置落到了我的頭上，他的兄長也就是殿下的父親也因故早早離開這個世界，由埃德加繼承了伯爵的位置……不，現在應該叫埃德加公爵了。」
埃里克怔了一下，隨即微笑：「我也聽叔叔提起過奧斯汀總督幾次，只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相似之處。」
「我上次見埃德加，大概得是五六年前了，我從奧特維勒經過，順便去丹特郡見了見他……唔，那個時候殿下幾歲，我當時好像沒見到你？」
「可能那時候我替叔叔出門辦事去了。」埃里克說道。
「原來如此……」
娜塔莉亞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完全偏移到敘舊的方向上，心底嘆了口氣，身體反而放鬆下來。
他們至少要在這裡停留一個星期，指望第一次見面就得到滿意的結果，顯然不太可能，今天還是先打好關係吧……
而瞥見娜塔莉亞略顯放鬆地往後一靠，埃里克稍微怔了一下，接著也明白了她的想法，於是接下來再不提支援的事情，一個勁地敘舊。
奧斯汀總督不動聲色地感受著兩人的態度變化，先是意外，接著有些哭笑不得，卻也因此明白，這兩個年輕人沒那麼容易糊弄。
他跟娜塔莉亞還是聊了幾句，「就我的見聞而言，娜塔莉亞殿下比我見過的任何其他皇室成員都要出色。」
他沒提她的皇帝兄長，但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知道他真正比較的對象是誰。
娜塔莉亞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環境與時代使然而已。」
三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奧斯汀有事要離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特地挽留道：
「這段時間，兩位殿下就在總督府住下吧。住多久都沒關係，你們都是年輕人，莉莉安娜也更願意跟你們交流。」
這也在兩人預料之內，另找住處還麻煩，便接受了總督的好意。
總督先行離開，一個類似總督府管家的中年人，帶兩人去休息的地方。
「還有她。」埃里克指著卡夏說道。
管家低頭應是。
「雷恩塔尼總督府似乎比奧特維勒總督府還大一些。」過去的路上，娜塔莉亞說道。
埃里克沒太多感覺，只是聳肩笑了笑，而走在前面的管家告訴他們，至少在高度上，雷恩塔尼總督府要更勝一籌。
「兩位殿下……還有這位小姐的房間也在總督府最高處，那裡視野最佳，甚至可以看見西城外的海面。」
總督府內甚至為此配備了魔力浮梯。
除了聖女塔、教宗塔乃至法師塔這樣的高塔建築，埃里克還是頭一次在別的地方見到這玩意兒。
踩著魔力浮梯上樓，卡夏盯著腳下，緊抓住埃里克的胳膊。
到頂樓，管家將他們帶到各自的房間，又帶他們在窗邊欣賞了一下總督府最高處的美景，在得到不需要更多服務的回應後，便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門外隨叫隨到的侍女。
埃里克正在窗口張望，聽見身後傳來一些響動，扭頭一看，卻沒見人。
他循著聲音來源找過去，發現是一扇小門，另一邊的人似乎正試圖將門推開。
另一邊的話……
埃里克將門後的幾塊擋板取下來，另一邊再一用力，門便被推開了。
卡夏睜大眼，「我以為這是房間裡的隔間……」
埃里克笑了笑，剛要說話，身後另一個方向也傳來相同的動靜。
「看來頂樓的房間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連接在一起。」
他走過去，以同樣的方式將擋板取下，門被推開，另一邊自然是娜塔莉亞。
她的反應都跟卡夏一樣，「我以為……」
「我明白。」埃里克讓到一旁，請她進來。
穿門而過，見到他房間裡的卡夏，娜塔莉亞也明白過來了。
三人分別看了看彼此的房間，居中的埃里克房間稍大一分，除此之外沒什麼差別。
「看來我們的房間都差不多。」
沒過一會兒，寡婦小姐莉莉安娜過來敲門，見三人已經發現連通房間的辦法，說這裡是按照接待皇帝的規格設計的。
「當然，在我爺爺成為雷恩塔尼總督之後，還沒有一位皇帝來過這裡……」
娜塔莉亞沒說什麼，轉而問起她回家之後的事情，父母有沒有對她接下來的事情作出安排。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送回羅德尼家，然後自己回來……」
「那孩子從小就要失去父親和母親了。」娜塔莉亞說道。
莉莉安娜遲疑地應了一聲，「可我丈夫死了，我也沒有再留在他家族中的理由了……我才嫁過去沒多久，壓根不喜歡那個燥熱的南方領地。」
「總督和總督夫人的建議呢？」埃里克問。
「父親說他會給羅德尼伯爵寫封信，說明情況，但我過來之前，他好像還在猶豫……我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猶豫要不要用那個暫時還不為人知的孩子，維繫兩家的關係唄。
埃里克挑了下眉，沒有多說。
娜塔莉亞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跟他對望一眼，同樣沉默著。
「我想去海邊看看。我還沒看過大海。」窗邊的卡夏忽然說道。
「好啊，我帶你們去！」
莉莉安娜的情緒立即隨之轉移，「現在也快到太陽落下的時間了，我帶你們去看看只有落日城才能看到的海上落日！」
(本章完)
吃飽喝足後，騎士們分散開來，用劍與聖焰清理著營地周圍的地面，將野草與藏身其中的蛇蟲鼠蟻一併付諸火焰。
以馬車為中心，騎士們圍成一圈，躺下休息。
因為就一輛馬車，空間也沒多大，即便是埃里克，也只能鋪著睡墊躺在地上，車廂屬於三名女士。
寡婦小姐早早就上了馬車，娜塔莉亞暫時沒有睡意，映著驅獸和照明的篝火，手裡拿著剛送到的前線戰報，正在出神。
而卡夏也不願這個夜晚結束得太早，和埃里克一樣，也留在篝火旁坐著。
騎士們圍著馬車躺了一圈，沒有視野死角，埃里克倒是不急於一時。
視野從模糊轉變為清晰，焦點從地面轉移到手中信件上，娜塔莉亞回過神時，埃里克和卡夏正在低聲聊著。
「……那你還打算回到那片森林嗎？」
「我懷念那裡，那是我住了許多年的家……還有很多東西都留在那裡了。」
「除了山林野獸，暫時應該不會有別的人占據那裡。」
「被別人占據也沒關係，我留了很多食物在木屋裡，就算他不會捕獵，也可以生活一段時間了。」
埃里克看著卡夏，露出微笑，隨即注意到篝火旁的另一道視線也正注視著自己。
「殿下？」
娜塔莉亞視線一躲，很快又抬起來，「殿下要再看看嗎。」
她伸著手裡的信。
埃里克已經看過好幾遍了，但還是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看著，「從這份信到達我們手上時起，這就已經是過時的信息了。」
娜塔莉亞點了下頭。
「我的意思是，殿下可以放下它休息了。」埃里克說道。
她怔了一下，隨即應了一聲，看了看馬車周圍的地面，埃里克的睡墊已經鋪好了。
「殿下要在外面將就一晚了。」
「挺好的，周圍有十幾個教會騎士時刻保護我的安全，除了要小心不要翻滾到火堆里，沒什麼缺點。」
娜塔莉亞笑了一下，有意延續話題，又聊起了他去年的冒險。
「是睡了不少遺蹟……因為平整的地方不好找，石頭棺材也睡過幾個……屍臭？時間過得太久，味道早就散盡了。」
卡夏也對他的冒險感興趣，於是睡前的時間，埃里克都在說著自己去年的經歷。
其中免不了要提到伊莉絲和莫莉，不過為了讓彼此晚上還能睡得著，他省略了許多細節。
月亮在夜空中轉了大半圈，篝火添了幾次，又要燒完了。
埃里克抬頭看看天空，打了個呵欠，「別的下次再說吧，明天還得繼續趕路了，殿下，卡夏，你們該上車休息了。」
三人互道晚安，看著兩人上車，埃里克在自己的睡墊上躺下。
沒一會兒，又有兩道身影從馬車上下來了。
埃里克坐起身，寡婦小姐四周望了一圈，面露為難，卡夏則朝更遠處的黑暗指了指。
「那裡？……好吧，你要跟緊我哦。」
剛準備問些什麼的埃里克，選擇閉嘴，又躺下了。
片刻後，兩人回到這邊，神清氣爽的寡婦小姐還跟埃里克道了聲晚安。
「晚安。」
埃里克看著上車的兩人，卡夏留在後面，在放下車簾前，對他揮了下手。
埃里克也揮揮手，閉眼躺下。
一覺到天亮，沒有蛇蟲鼠蟻或野獸騷擾，他也沒有翻滾進早已熄滅的篝火堆里，這一晚睡得格外老實。
在溪流邊洗了把臉，他回過頭，朝陽正在升起。
「多好的天氣……」
他提了桶水回去，重新生火，掛在上面煮著。
等馬車上的三人也起來，吃過簡單的早餐，一行人再度出發，繼續西行。
雖然露宿野外的感覺還算不錯，但其中的不便也無法忽略，後面路上，無論是埃里克還是娜塔莉亞，都尤為注意停下來休息的時間。
「我們不再趕一段路嗎？太陽還高著呢。」寡婦小姐從馬車裡探出腦袋喊道。
埃里克看了眼已經變色的夕陽，眼睛翻了翻，但回頭時還是回以笑容：「已經不早了，奧斯汀小姐。我聽說這邊的野外蛇特別多。」
寡婦小姐立即閉嘴，縮回馬車裡。
一行人減速進入服務區，休息一夜，接著趕路。
沒給寡婦小姐太多回味的時間，幾天後，一行人順利趕到落日城外。
雷恩塔尼總督早收到了他們到來的消息，或許是因為女兒的緣故，甚至在東城門外安排了一場入城儀式。
這些天只顧狂奔的戰馬，此時放慢蹄子，載著埃里克，在兩邊的歡呼聲中，一步一步地踏進這個涌動著海潮聲的城市。
落日城位於大陸西極，直接坐落在海岸懸崖上，一邊連接著大陸，另一邊連接著無盡海域，雖然位置偏僻到了極點，商業卻相當繁榮。
埃里克面帶笑容地望向左右，圍觀的人群基本由水手和商人組成，不斷呼喊著聖女殿下，看起來相當狂熱。
雖然因為職業原因，水手們更加信奉海洋女神南什，不過按照耶拉教派的教義，南什的力量也來自耶拉。
水手們普遍學識不高，對於其中的關係演變不像法師們那樣斤斤計較，主打一個實用——不是偏信一方，而是我全都要。
而另一些人，則是來歡迎娜塔莉亞的。
她已經坐回馬車裡，在車窗邊對著外面微笑揮手。
而另一邊的車窗則拉了起來，普通人卡夏和暫時不能暴露人前的總督府小姐奧斯汀，只能隔著白紗望著外面。
「這是你父親的意思，羅德尼夫人。」娜塔莉亞頭也沒回，卻能看見她眼底的想法。
「我知道……」寡婦小姐嘆了口氣，「只是現在不能露面而已，等父親解決了那邊的麻煩，我一定要全城人都知道我回來了。」
「你父親不會把你送去南方的領地嗎？」卡夏插了一句。
「……」
寡婦小姐張了張嘴，「我丈夫都死了，我還去那裡幹什麼……父親應該不會這樣做的。是吧，殿下？」
娜塔莉亞回頭看了她和卡夏一眼，什麼也沒說。
一行人很快進了城，並在衛兵的一路護送下，徑直來到總督府。
總督奧斯汀在此迎接他們。
「聖女殿下，一路辛苦了。」
奧斯汀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對他們既不冷淡，也說不上熱情，只是看到和娜塔莉亞一起從馬車上下來的小女兒時，臉上還是多了幾分感激。
「娜塔莉亞大長公主殿下，感謝您和聖女殿下一起將我這個不爭氣的小女兒帶了回來。」
娜塔莉亞只是微微低頭，接受了他的謝意。
「奧斯汀總督，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
「很抱歉，殿下，盧蒂亞對落日城來說太遠了，這些年一直沒有機會見您一面。」
「所以我主動來見您了。」娜塔莉亞微笑道，「這一路旅程確實漫長……」
「——莉莉安娜！」
奧斯汀總督忽然提起聲音，看向自己的小女兒，「還站在這裡幹什麼，你不知道你母親對你有多擔心嗎，現在就去見她！」
寡婦小姐張了張嘴，又分別看了看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還是低頭了。
「是……」
看著小女兒快步離開，奧斯汀總督又看向娜塔莉亞和埃里克，「兩位殿下，請進來談……這位是？」
埃里克回過頭，發現他正望著最後從馬車上下來的卡夏，便說道：「我的隨從。」
奧斯汀總督沒有多說，微微點頭，再次請他們跟自己一起進去。
總督府的建造風格沒有固定模式，通常都與地方風格緊密結合，萊恩塔尼總督府就是典型的海港風格，不過規模還是跟奧特維勒總督府一樣大得驚人，生怕別人看不出來裡面住的是一省總督。
騎士們得到另外安置，埃里克、娜塔莉亞以及卡夏跟著奧斯汀總督，進入總督府中，來到一個像是會客室的地方。
「兩位殿下的來意我已經知曉。」
奧斯汀甚至沒等他們開口，就主動提出要予以援助，以感謝他們對小女兒莉莉安娜的一路護送。
埃里克與娜塔莉亞對望一眼，在總督回頭看向他們之前，同時搖了下頭。
雖然他們護送寡婦小姐回家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想讓她的總督父親欠下一份人情，但如果這成為奧斯汀總督支援前線的直接名義，那他需要付出的顯然就要遠小於他們所期待的了。
——只是對拖了輛馬車送女兒回家的感謝，能支援前線一百騎兵，十來車糧食，那都該千恩萬謝了。
「任何一位虔誠的信徒，見到奧斯汀小姐遭遇那樣的困境，都無法無動於衷，更何況我還是聖女。」
埃里克在奧斯汀總督回頭望來時微微一禮，「尤其奧斯汀小姐停留的地方，本來就是我家族的領地，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舉手之勞，但沒說不要回報。
總督看了看他，「坐下來談吧，聖女殿下，大長公主殿下。」
兩人分別落座，埃里克接著又說道：「說實話，剛見到奧斯汀小姐時，我也猶豫過是該送她回羅德尼侯爵的領地，還是送她回家。不過考慮到小羅德尼侯爵的不幸遭遇，我最終還是決定將奧斯汀小姐送回這裡。正好，娜塔莉亞殿下也要往這裡來，我們順路。」
娜塔莉亞在此時對他點了下頭，絲毫不提一路護送的事情。
人是聖女埃里克送來的，而她是代表盧蒂亞與帝國皇室來求援的，兩人似乎沒什麼關係，但只要是稍微有一點關注他們動向的人都明白，兩人實際上是一體的。
人情與援助可以分開談，也可以混在一起談，要往哪邊偏，便是雙方各自要爭取的方向了。
奧斯汀最後落座，埃里克話剛說完。
他看了他一會兒，點了下頭，「我還是得感謝殿下伸出的援手。我跟你叔叔埃德加也算是老朋友了，他第一次來到我這裡時，可能跟你差不多大，我們很談得來。只是沒想到兄長早逝，繼承人位置落到了我的頭上，他的兄長也就是殿下的父親也因故早早離開這個世界，由埃德加繼承了伯爵的位置……不，現在應該叫埃德加公爵了。」
埃里克怔了一下，隨即微笑：「我也聽叔叔提起過奧斯汀總督幾次，只是沒想到還有這樣的相似之處。」
「我上次見埃德加，大概得是五六年前了，我從奧特維勒經過，順便去丹特郡見了見他……唔，那個時候殿下幾歲，我當時好像沒見到你？」
「可能那時候我替叔叔出門辦事去了。」埃里克說道。
「原來如此……」
娜塔莉亞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話題完全偏移到敘舊的方向上，心底嘆了口氣，身體反而放鬆下來。
他們至少要在這裡停留一個星期，指望第一次見面就得到滿意的結果，顯然不太可能，今天還是先打好關係吧……
而瞥見娜塔莉亞略顯放鬆地往後一靠，埃里克稍微怔了一下，接著也明白了她的想法，於是接下來再不提支援的事情，一個勁地敘舊。
奧斯汀總督不動聲色地感受著兩人的態度變化，先是意外，接著有些哭笑不得，卻也因此明白，這兩個年輕人沒那麼容易糊弄。
他跟娜塔莉亞還是聊了幾句，「就我的見聞而言，娜塔莉亞殿下比我見過的任何其他皇室成員都要出色。」
他沒提她的皇帝兄長，但埃里克和娜塔莉亞都知道他真正比較的對象是誰。
娜塔莉亞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環境與時代使然而已。」
三人聊了一個多小時，奧斯汀有事要離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特地挽留道：
「這段時間，兩位殿下就在總督府住下吧。住多久都沒關係，你們都是年輕人，莉莉安娜也更願意跟你們交流。」
這也在兩人預料之內，另找住處還麻煩，便接受了總督的好意。
總督先行離開，一個類似總督府管家的中年人，帶兩人去休息的地方。
「還有她。」埃里克指著卡夏說道。
管家低頭應是。
「雷恩塔尼總督府似乎比奧特維勒總督府還大一些。」過去的路上，娜塔莉亞說道。
埃里克沒太多感覺，只是聳肩笑了笑，而走在前面的管家告訴他們，至少在高度上，雷恩塔尼總督府要更勝一籌。
「兩位殿下……還有這位小姐的房間也在總督府最高處，那裡視野最佳，甚至可以看見西城外的海面。」
總督府內甚至為此配備了魔力浮梯。
除了聖女塔、教宗塔乃至法師塔這樣的高塔建築，埃里克還是頭一次在別的地方見到這玩意兒。
踩著魔力浮梯上樓，卡夏盯著腳下，緊抓住埃里克的胳膊。
到頂樓，管家將他們帶到各自的房間，又帶他們在窗邊欣賞了一下總督府最高處的美景，在得到不需要更多服務的回應後，便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門外隨叫隨到的侍女。
埃里克正在窗口張望，聽見身後傳來一些響動，扭頭一看，卻沒見人。
他循著聲音來源找過去，發現是一扇小門，另一邊的人似乎正試圖將門推開。
另一邊的話……
埃里克將門後的幾塊擋板取下來，另一邊再一用力，門便被推開了。
卡夏睜大眼，「我以為這是房間裡的隔間……」
埃里克笑了笑，剛要說話，身後另一個方向也傳來相同的動靜。
「看來頂樓的房間可以通過這種方式連接在一起。」
他走過去，以同樣的方式將擋板取下，門被推開，另一邊自然是娜塔莉亞。
她的反應都跟卡夏一樣，「我以為……」
「我明白。」埃里克讓到一旁，請她進來。
穿門而過，見到他房間裡的卡夏，娜塔莉亞也明白過來了。
三人分別看了看彼此的房間，居中的埃里克房間稍大一分，除此之外沒什麼差別。
「看來我們的房間都差不多。」
沒過一會兒，寡婦小姐莉莉安娜過來敲門，見三人已經發現連通房間的辦法，說這裡是按照接待皇帝的規格設計的。
「當然，在我爺爺成為雷恩塔尼總督之後，還沒有一位皇帝來過這裡……」
娜塔莉亞沒說什麼，轉而問起她回家之後的事情，父母有沒有對她接下來的事情作出安排。
「我想把孩子生下來，送回羅德尼家，然後自己回來……」
「那孩子從小就要失去父親和母親了。」娜塔莉亞說道。
莉莉安娜遲疑地應了一聲，「可我丈夫死了，我也沒有再留在他家族中的理由了……我才嫁過去沒多久，壓根不喜歡那個燥熱的南方領地。」
「總督和總督夫人的建議呢？」埃里克問。
「父親說他會給羅德尼伯爵寫封信，說明情況，但我過來之前，他好像還在猶豫……我不知道他在猶豫什麼。」
猶豫要不要用那個暫時還不為人知的孩子，維繫兩家的關係唄。
埃里克挑了下眉，沒有多說。
娜塔莉亞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跟他對望一眼，同樣沉默著。
「我想去海邊看看。我還沒看過大海。」窗邊的卡夏忽然說道。
「好啊，我帶你們去！」
莉莉安娜的情緒立即隨之轉移，「現在也快到太陽落下的時間了，我帶你們去看看只有落日城才能看到的海上落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