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時代變了
第211章 時代變了
帶著埃格頓來到主帥營帳，埃里克跟著進去，站在一旁，看著叔叔和老伯爵聊起過去兩個家族間的交情，又聊起彼此間持續十多年的忘年友誼，然後無可迴避地聊到當下的局勢。
「埃德加，我出發前沒想到安布羅斯也會來到盧蒂亞……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殫精竭慮守衛盧蒂亞在陛下面前贏得的信任，或許比不過他與妻弟兼妹夫長達二十年的友情……」
旁聽的埃里克也沒想到老伯爵會如此直白，這也是他擔憂的事情。
「安布羅斯侯爵對我有所不滿嗎？」埃德加問。
埃格頓搖頭，「我跟他是在盧蒂亞城外才遇見的，還不清楚他對你是什麼態度，可我了解他的風格，跟你的老練完全不同。」
「伯爵的意思是，安布羅斯侯爵更加激進？」埃德加又問，他長期不在盧蒂亞，對這些交際較少的年輕貴族沒那麼了解。
「我們去接應的時候，安布羅斯甚至想把外面的魔族都消滅了再進城。」埃里克在此時插了一嘴。
埃德加頓時皺眉。
埃格頓也微微頷首，「你的命令，他不一定會服從。更麻煩的是，當衝突產生的時候，陛下也會更願意相信他。」
埃德加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只能用事實來重新贏得陛下的信任了。」
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埃里克和埃格頓伯爵都是一樣的看法，當激進的選擇帶來損失，皇帝會明白情感上的信任與能力上的信任不該歸為一類。
「埃德加，很抱歉，我能帶來的只有一些民兵，他們仍需要訓練。」
「此時此刻的任何一點支援都彌足珍貴，伯爵。我很感激您能在這個時候趕來盧蒂亞。您的士兵在哪，讓我看看吧。」
「我帶來的士兵都留在西城那邊了……」
埃里克開口道：「我去把他們帶過來。」
「麻煩你了，聖女殿下。」
埃里克笑了笑，走出營帳，剛騎上馬，忽然看見城中大道上有人騎馬朝這邊趕來。
那是皇宮的方向。
他沒有離開，騎在馬上看著那人靠近，最後在他面前停下。
「聖女殿下。」
「你是來找大元帥的？」
「是，陛下想要見他。」
埃里克抿唇。
埃德加從營帳里出來，皇帝派來的信使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他騎上馬，跟信使一同回去了。
埃里克又從馬上下來。
「聖女殿下……」埃格頓伯爵對他的去而復返有些不解。
「叔叔大概沒時間檢閱伯爵帶來的那些士兵了。」埃里克示意老伯爵坐下，「您跟我一起等著吧。」
大概半個多小時後，埃德加才回來，對於皇帝的召見，他只說了一句話：「陛下讓我帶安布羅斯侯爵熟悉這邊的情況。」
他最近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健康，此時變得更加蒼白，顯然心底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埃里克掀起帘子看了眼外面，「安布羅斯人呢？」
「他和陛下還有些話要說，待會兒就會過來。」埃德加說道。
「皇帝如果真的臨陣換帥，那他就是瘋了。」埃里克在埃格頓伯爵面前也毫不避諱，「烏圖王朝確實到頭了。」
「……」
埃德加難得沒有駁斥他這番話，沉默大半分鐘後才說道：「或許只是我們太悲觀了……無論是陛下的選擇，還是安布羅斯侯爵的能力。」
「必須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才能早做準備。」埃里克說道。
埃德加深深吸氣，捏著自己的眉心。
「先讓他過來看看吧。」他作出決定，又看了眼侄子，「如果他真的那麼不堪，再執行你所做的『準備』。」
「……」
埃里克與叔叔對視一眼，面不改色地點了下頭。
他所認為的應對最糟糕的情況的準備，是指盧蒂亞失守後儘快帶著有生力量南逃，尤其是原本就屬於他們丹特郡的力量；
但看埃德加的意思，似乎是要讓他找機會暗殺安布羅斯，然後重掌軍事，繼續堅守盧蒂亞……
埃里克一時都不知道是該說叔叔心狠，還是該說他才是真正地心懷帝國了。
在埃德加回來後一直沉默著的埃格頓老伯爵，此時幽幽地嘆息一聲。
「為了更遠大的目標，必須要有人做出……犧牲。」
統帥營帳里的沉默，一直持續到安布羅斯來到這邊。
「埃德加公爵，你這主帥營帳未免太過簡樸了些，恐怕天上那些傳訊的翼人每次落下來之前，都得好好觀察幾分鐘才敢確定。」
安布羅斯一進營帳就左右打量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附近不是有許多空著的貴族府邸嗎？反正它們膽小的主人都已經逃跑了，臨時徵用也未嘗不可。」
埃德加坐在自己的主帥座位上，因為已經有了某種決定，此時反而變得平靜，「那樣會浪費士兵進出通報的時間。」
「差不了這麼一會兒，埃德加公爵。」
安布羅斯聳了下肩，「好了，我本來還想在你這裡好好瞧瞧，看來也沒這個必要，直接帶我去營地里和城牆上看看吧。我得了解盧蒂亞現在的局面，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埃里克冷笑一聲，轉身準備出去。
「——聖女，你似乎不太認可我的話？」安布羅斯叫住他。
埃里克扭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了什麼，我沒聽。」
「……」
「教會還有事要忙，不用送了。」
他走出帳篷，聲音依然傳了進來。
「時代真是變咯，魔王派來的使者都要叫我一聲『聖女殿下』，一個鄉下來的侯爵，看到我都敢不下跪了……」
安布羅斯頓時臉色一沉，卻也沒敢發作，埃德加在此時開口，「那我們也現在就去軍營吧，安布羅斯……侯爵。」
離開營帳，埃里克翻身上馬，看了眼安布羅斯帶來的那些騎兵，人高馬壯，裝備精良，戰鬥力應該不俗。
這種精銳騎兵，得在真正懂得指揮的人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回到略顯冷清的主教座堂，埃里克看見自己的書桌上又多了不少信件。
時間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金黃的光從窗口斜照入不算太大的房間裡，點亮書桌的一角。
埃里克盯著那耀眼的角落發了會兒呆，隨後拿起書信，逐個看了起來。
再放下時，書房門口多了道身影。
在注意到她之前，埃里克先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你去傷者營地幫忙了？」
「是。」伊莉絲站在門口沒進來。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埃里克問。
伊莉絲目光發直，「……不太好。」
埃里克看了看她，「進來。」
伊莉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我先去換個衣服。」
「不用了。」埃里克叫住她，「過來。」
伊莉絲走過去，埃里克看了眼外面，握住她的手。
「這味道我早就聞慣了。」
她沒說話，又靠近一些，將身體倚靠在他身上。
看了她一陣，埃里克繼續翻看信件。
又過了片刻，伊莉絲開口道：「殿下今天似乎回來得很早。」
「暫時沒我的事了。」埃里克將剛看完的一封信往桌上一扔，拿起下一封，「這段時間可能都可以閒下來了。」
伊莉絲望過來，「發生了什麼？」
「來了一批援軍，領頭的貴族是皇帝的妹夫兼妻弟，可能要取代叔叔，成為新的大元帥了。」
伊莉絲想了一下，「影響會很大嗎？」
埃里克點頭，又搖了下頭，「還不清楚，但年輕人比較冒進……」
「他比殿下還年輕？」伊莉絲驚訝。
「……我是跟叔叔比的。」埃里克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道：「問題是，現在的盧蒂亞沒有多少可以供他冒進的本錢。」
伊莉絲手搭上他的肩，「殿下打算拒聽他的命令？」
「看他能力。」
埃里克往後一靠，仰頭看她，「如果是正常的命令，我或許會聽。如果讓我送死，比如帶著騎士去沖魔族大營，那我為什麼要聽？他就是皇帝，也沒有命令我的資格。」
他和他的騎士可不在帝國軍的編制里。
白天在傷者營地的見聞，令伊莉絲難以避免地變得消極，此時更是憂心忡忡。
「埃德加公爵不是已經做得很好了嗎，為什麼要換人？」
「因為皇帝不知道。」
「……什麼？」
「皇帝不知道，現在這種龜縮城內的局面，已經是叔叔盡力挽回和維持的最好結果了……我的意思是，皇帝從沒有真正地理解守住盧蒂亞的艱難。」
埃里克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皇帝眼中的魔族大軍是一座不敢仰望的高山，他只知道它們可怕，但不知道它們具體如何可怕。他不敢了解。」
伊莉絲沉沉嘆息。
「真換了人，盧蒂亞還守得住嗎？」
埃里克抬起手，她將手放上來，他拉到面前，輕輕吻了一下。
「真到那時候，我會想辦法把你們先送出城。」
「……我不需要保護，可以留在殿下身邊。」
「我需要你保護她們。」埃里克看著她說道。
伊莉絲皺眉。
埃里克又笑了笑，「還沒到那時候呢。皇帝的小舅子不一定那麼糟糕，而皇帝本人也不一定非要換他不可。」
她默然不語，點了點頭。
「幫我看看這些信，看不過來了。」
伊莉絲坐到他旁邊，接過一小迭信，拆看起來。
而在黃昏之前，陸陸續續地，又送來七八封信。
埃里克不知道大陸各地哪裡冒出來這麼多貴族給他寫信問候，對於盧蒂亞的信息什麼都想知道，有用的話比如支援兵力或物資是一句也不說。
「殿下！」
伊莉絲忽然提起聲音，將手裡的信遞給他，「是長公主娜塔莉亞的信！」
「……」
埃里克愣了一下，才接過信，「這位殿下終於找到有人的地方了嗎？」
伊莉絲能看出來他明顯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終於得到娜塔莉亞還活著的消息。
他打開信掃讀起來，臉色幾度變化，時而皺眉時而舒展，而看完信後，整個人身體往後一靠，臉上是最近很難見到的真正的放鬆。
「登錄界面的C位大女主終於要回到她忠誠的盧蒂亞了……」
「殿下？」伊莉絲看著他。
「娜塔莉亞回來的時候被魔族堵住去路，直接繞過幾百里的群山，去古拉迪亞了。真是絕了！」
埃里克將信給她，起身繞著書桌來迴轉了兩圈。
「雖然途中迷了路，還遇到了一些危險，耽誤了不少時間，但她趕到基蘭城後，成功說服了孟非斯，也就是古拉迪亞總督，現在正帶著大軍往盧蒂亞趕來！」
伊莉絲看完信，精神也放鬆不少，「這樣一來，盧蒂亞必然能守住了。」
「沒錯。」
埃里克在掌心敲打了一下，「把信給我，我去見皇帝。這段時間只要盧蒂亞能穩住，用不了多久，外面的魔族大軍就得被趕跑了。」
「長公主殿下應該不會忘記給皇帝寫信。」伊莉絲說道，不過還是將信給他。
「也是……還是帶著吧。」
埃里克揣上信就離開了，上馬直奔皇宮。
見到皇帝，後者果然也已經收到了娜塔莉亞的信，跟他一樣激動。
「娜塔莉亞還活著！」
「我早說過了，陛下，娜塔莉亞殿下一定不會落到魔族手裡。」
「對，對，太好了。她還帶來了孟非斯和他的大軍……」皇帝又流下眼淚，「我早該相信她的。還有孟非斯，我現在原諒他了。」
埃里克顧不上無語，近乎明示道：「陛下，在長公主殿下帶著大軍回到盧蒂亞之前，我們更不能掉以輕心。維持現在的局面，盧蒂亞就能解圍。」
「沒錯，聖女說得沒錯。」皇帝點頭不已，「只要守住盧蒂亞，娜塔莉亞就會來救我了！」
從皇宮出來已是黃昏，埃里克徑直來到統帥營帳，發現埃德加並不在此，那兩位剛趕到援軍頭領同樣也不在，大概仍在城牆那邊熟悉情況。
他今天還沒去城牆那邊看過情況，於是趁著還沒日落，也趕過去。
魔族在正面戰場的進攻仍以投石機遠程轟擊為主，輔以步兵不間斷地騷擾，東城牆的情況雖然說不上危急，但也時刻不得安寧。
咚咚咚——
一陣碎石雨被法師們聯手施展的護盾擋下，但依然有倒霉鬼站得太靠後，被一塊飛石打在腦袋上，鮮血直流。
「拖過來！」
埃里克躲在護盾後面，讓人將那個倒地的士兵抬到身邊，緊急治療起來。
「暫時保住命了。」
趁碎石雨停下，埃里克讓人趕緊把他抬下城牆，去傷者營地接受更多治療。
「埃里克。」
埃德加以及安布羅斯、埃格頓三人從城牆另一邊走過來，「你來找我？」
「娜塔莉亞長公主來信，她正帶著孟非斯的大軍從古拉迪亞趕回盧蒂亞。」埃里克說道。
埃德加一下子停住腳步，定定看著他，「……真的？」
本打算帶給皇帝看的信件此時發揮了作用，埃德加接過信看了兩遍，扶著城牆的右臂抖動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
他正要將信還給埃里克，旁邊的安布羅斯一把將信奪過去，快速掃讀起來。
看完信，他也有些激動，「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只要他不在大事上作妖，埃里克也懶得跟他計較，把信要回來，「基蘭城的大軍趕到盧蒂亞大概還要十天，只要穩住局勢，大軍一來，我們便能突破魔族封鎖，轉守為攻。」
「沒錯！」
安布羅斯高舉佩劍，望著城外的魔族陣地，滿臉豪情，似乎古拉迪亞大軍已至，而且還是他帶來的。
「榮耀屬於皇帝陛下，勝利屬於皇帝陛下！」
埃德加如釋重負，埃格頓沉穩平靜，埃里克則朝另一邊翻了個白眼，誰都沒搭理他。
「我要去向皇帝陛下分享這個好消息！」
安布羅斯說完就從城牆上下去了。
埃德加看向侄子：「陛下還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了。我先去找的陛下，然後才來的這邊。」埃里克說道，「我只是不想再聽他聒噪。」
埃德加露出最近已經很難見到的笑容，又與身旁的埃格頓對視一眼，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臂。
「沒想到一天之內，情況會接連逆轉。」
「我也終於不必擔心這把老骨頭交待在這裡了……」
最後一點殘陽映照在兩人欣慰的臉上，暗紅如血，埃里克望向西邊，看著夕陽完全沉落。
然而次日上午，埃里克來到統帥營帳，聽到的第一個消息便是皇帝任命安布羅斯為新的盧蒂亞軍事統帥。
「陛下的意思是，讓安布羅斯先接手過去，熟悉軍務，為之後的反攻做準備……安布羅斯聲稱自己更擅長進攻。」
埃德加此時已經成為副帥，「仍由我負責盧蒂亞的防務。」
「他不會亂來吧？」埃里克擔憂。
「希望不會。」
成為大元帥的第三天，安布羅斯率領麾下騎士奇襲南城門外魔族營地，大勝而歸；
第五天，安布羅斯率騎士與部分守軍出西城，剿滅封鎖護城河上游的魔族，以損失不到二十人的代價，大勝，殲滅魔族三個營地。皇帝嘉獎，稱其為近三百年來最會進攻的盧蒂亞軍事統帥；
第六天下午，安布羅斯率城內七成以上守軍再度突襲南城外魔族營地，以接應從科加諾趕來的另一支援軍，大敗，援軍守軍幾近覆滅。
第七天，魔族全軍出擊，強攻盧蒂亞。
帶著埃格頓來到主帥營帳，埃里克跟著進去，站在一旁，看著叔叔和老伯爵聊起過去兩個家族間的交情，又聊起彼此間持續十多年的忘年友誼，然後無可迴避地聊到當下的局勢。
「埃德加，我出發前沒想到安布羅斯也會來到盧蒂亞……我不得不提醒你，你殫精竭慮守衛盧蒂亞在陛下面前贏得的信任，或許比不過他與妻弟兼妹夫長達二十年的友情……」
旁聽的埃里克也沒想到老伯爵會如此直白，這也是他擔憂的事情。
「安布羅斯侯爵對我有所不滿嗎？」埃德加問。
埃格頓搖頭，「我跟他是在盧蒂亞城外才遇見的，還不清楚他對你是什麼態度，可我了解他的風格，跟你的老練完全不同。」
「伯爵的意思是，安布羅斯侯爵更加激進？」埃德加又問，他長期不在盧蒂亞，對這些交際較少的年輕貴族沒那麼了解。
「我們去接應的時候，安布羅斯甚至想把外面的魔族都消滅了再進城。」埃里克在此時插了一嘴。
埃德加頓時皺眉。
埃格頓也微微頷首，「你的命令，他不一定會服從。更麻煩的是，當衝突產生的時候，陛下也會更願意相信他。」
埃德加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只能用事實來重新贏得陛下的信任了。」
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埃里克和埃格頓伯爵都是一樣的看法，當激進的選擇帶來損失，皇帝會明白情感上的信任與能力上的信任不該歸為一類。
「埃德加，很抱歉，我能帶來的只有一些民兵，他們仍需要訓練。」
「此時此刻的任何一點支援都彌足珍貴，伯爵。我很感激您能在這個時候趕來盧蒂亞。您的士兵在哪，讓我看看吧。」
「我帶來的士兵都留在西城那邊了……」
埃里克開口道：「我去把他們帶過來。」
「麻煩你了，聖女殿下。」
埃里克笑了笑，走出營帳，剛騎上馬，忽然看見城中大道上有人騎馬朝這邊趕來。
那是皇宮的方向。
他沒有離開，騎在馬上看著那人靠近，最後在他面前停下。
「聖女殿下。」
「你是來找大元帥的？」
「是，陛下想要見他。」
埃里克抿唇。
埃德加從營帳里出來，皇帝派來的信使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他騎上馬，跟信使一同回去了。
埃里克又從馬上下來。
「聖女殿下……」埃格頓伯爵對他的去而復返有些不解。
「叔叔大概沒時間檢閱伯爵帶來的那些士兵了。」埃里克示意老伯爵坐下，「您跟我一起等著吧。」
大概半個多小時後，埃德加才回來，對於皇帝的召見，他只說了一句話：「陛下讓我帶安布羅斯侯爵熟悉這邊的情況。」
他最近的臉色本來就不太健康，此時變得更加蒼白，顯然心底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埃里克掀起帘子看了眼外面，「安布羅斯人呢？」
「他和陛下還有些話要說，待會兒就會過來。」埃德加說道。
「皇帝如果真的臨陣換帥，那他就是瘋了。」埃里克在埃格頓伯爵面前也毫不避諱，「烏圖王朝確實到頭了。」
「……」
埃德加難得沒有駁斥他這番話，沉默大半分鐘後才說道：「或許只是我們太悲觀了……無論是陛下的選擇，還是安布羅斯侯爵的能力。」
「必須考慮到最糟糕的情況，才能早做準備。」埃里克說道。
埃德加深深吸氣，捏著自己的眉心。
「先讓他過來看看吧。」他作出決定，又看了眼侄子，「如果他真的那麼不堪，再執行你所做的『準備』。」
「……」
埃里克與叔叔對視一眼，面不改色地點了下頭。
他所認為的應對最糟糕的情況的準備，是指盧蒂亞失守後儘快帶著有生力量南逃，尤其是原本就屬於他們丹特郡的力量；
但看埃德加的意思，似乎是要讓他找機會暗殺安布羅斯，然後重掌軍事，繼續堅守盧蒂亞……
埃里克一時都不知道是該說叔叔心狠，還是該說他才是真正地心懷帝國了。
在埃德加回來後一直沉默著的埃格頓老伯爵，此時幽幽地嘆息一聲。
「為了更遠大的目標，必須要有人做出……犧牲。」
統帥營帳里的沉默，一直持續到安布羅斯來到這邊。
「埃德加公爵，你這主帥營帳未免太過簡樸了些，恐怕天上那些傳訊的翼人每次落下來之前，都得好好觀察幾分鐘才敢確定。」
安布羅斯一進營帳就左右打量起來，毫不掩飾自己的嫌棄，「附近不是有許多空著的貴族府邸嗎？反正它們膽小的主人都已經逃跑了，臨時徵用也未嘗不可。」
埃德加坐在自己的主帥座位上，因為已經有了某種決定，此時反而變得平靜，「那樣會浪費士兵進出通報的時間。」
「差不了這麼一會兒，埃德加公爵。」
安布羅斯聳了下肩，「好了，我本來還想在你這裡好好瞧瞧，看來也沒這個必要，直接帶我去營地里和城牆上看看吧。我得了解盧蒂亞現在的局面，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埃里克冷笑一聲，轉身準備出去。
「——聖女，你似乎不太認可我的話？」安布羅斯叫住他。
埃里克扭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說了什麼，我沒聽。」
「……」
「教會還有事要忙，不用送了。」
他走出帳篷，聲音依然傳了進來。
「時代真是變咯，魔王派來的使者都要叫我一聲『聖女殿下』，一個鄉下來的侯爵，看到我都敢不下跪了……」
安布羅斯頓時臉色一沉，卻也沒敢發作，埃德加在此時開口，「那我們也現在就去軍營吧，安布羅斯……侯爵。」
離開營帳，埃里克翻身上馬，看了眼安布羅斯帶來的那些騎兵，人高馬壯，裝備精良，戰鬥力應該不俗。
這種精銳騎兵，得在真正懂得指揮的人手裡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回到略顯冷清的主教座堂，埃里克看見自己的書桌上又多了不少信件。
時間已經是下午三四點鐘，金黃的光從窗口斜照入不算太大的房間裡，點亮書桌的一角。
埃里克盯著那耀眼的角落發了會兒呆，隨後拿起書信，逐個看了起來。
再放下時，書房門口多了道身影。
在注意到她之前，埃里克先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一股濃重的血腥氣。
「你去傷者營地幫忙了？」
「是。」伊莉絲站在門口沒進來。
「那邊的情況怎麼樣？」埃里克問。
伊莉絲目光發直，「……不太好。」
埃里克看了看她，「進來。」
伊莉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來，「我先去換個衣服。」
「不用了。」埃里克叫住她，「過來。」
伊莉絲走過去，埃里克看了眼外面，握住她的手。
「這味道我早就聞慣了。」
她沒說話，又靠近一些，將身體倚靠在他身上。
看了她一陣，埃里克繼續翻看信件。
又過了片刻，伊莉絲開口道：「殿下今天似乎回來得很早。」
「暫時沒我的事了。」埃里克將剛看完的一封信往桌上一扔，拿起下一封，「這段時間可能都可以閒下來了。」
伊莉絲望過來，「發生了什麼？」
「來了一批援軍，領頭的貴族是皇帝的妹夫兼妻弟，可能要取代叔叔，成為新的大元帥了。」
伊莉絲想了一下，「影響會很大嗎？」
埃里克點頭，又搖了下頭，「還不清楚，但年輕人比較冒進……」
「他比殿下還年輕？」伊莉絲驚訝。
「……我是跟叔叔比的。」埃里克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道：「問題是，現在的盧蒂亞沒有多少可以供他冒進的本錢。」
伊莉絲手搭上他的肩，「殿下打算拒聽他的命令？」
「看他能力。」
埃里克往後一靠，仰頭看她，「如果是正常的命令，我或許會聽。如果讓我送死，比如帶著騎士去沖魔族大營，那我為什麼要聽？他就是皇帝，也沒有命令我的資格。」
他和他的騎士可不在帝國軍的編制里。
白天在傷者營地的見聞，令伊莉絲難以避免地變得消極，此時更是憂心忡忡。
「埃德加公爵不是已經做得很好了嗎，為什麼要換人？」
「因為皇帝不知道。」
「……什麼？」
「皇帝不知道，現在這種龜縮城內的局面，已經是叔叔盡力挽回和維持的最好結果了……我的意思是，皇帝從沒有真正地理解守住盧蒂亞的艱難。」
埃里克仰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皇帝眼中的魔族大軍是一座不敢仰望的高山，他只知道它們可怕，但不知道它們具體如何可怕。他不敢了解。」
伊莉絲沉沉嘆息。
「真換了人，盧蒂亞還守得住嗎？」
埃里克抬起手，她將手放上來，他拉到面前，輕輕吻了一下。
「真到那時候，我會想辦法把你們先送出城。」
「……我不需要保護，可以留在殿下身邊。」
「我需要你保護她們。」埃里克看著她說道。
伊莉絲皺眉。
埃里克又笑了笑，「還沒到那時候呢。皇帝的小舅子不一定那麼糟糕，而皇帝本人也不一定非要換他不可。」
她默然不語，點了點頭。
「幫我看看這些信，看不過來了。」
伊莉絲坐到他旁邊，接過一小迭信，拆看起來。
而在黃昏之前，陸陸續續地，又送來七八封信。
埃里克不知道大陸各地哪裡冒出來這麼多貴族給他寫信問候，對於盧蒂亞的信息什麼都想知道，有用的話比如支援兵力或物資是一句也不說。
「殿下！」
伊莉絲忽然提起聲音，將手裡的信遞給他，「是長公主娜塔莉亞的信！」
「……」
埃里克愣了一下，才接過信，「這位殿下終於找到有人的地方了嗎？」
伊莉絲能看出來他明顯鬆了口氣，大概是因為終於得到娜塔莉亞還活著的消息。
他打開信掃讀起來，臉色幾度變化，時而皺眉時而舒展，而看完信後，整個人身體往後一靠，臉上是最近很難見到的真正的放鬆。
「登錄界面的C位大女主終於要回到她忠誠的盧蒂亞了……」
「殿下？」伊莉絲看著他。
「娜塔莉亞回來的時候被魔族堵住去路，直接繞過幾百里的群山，去古拉迪亞了。真是絕了！」
埃里克將信給她，起身繞著書桌來迴轉了兩圈。
「雖然途中迷了路，還遇到了一些危險，耽誤了不少時間，但她趕到基蘭城後，成功說服了孟非斯，也就是古拉迪亞總督，現在正帶著大軍往盧蒂亞趕來！」
伊莉絲看完信，精神也放鬆不少，「這樣一來，盧蒂亞必然能守住了。」
「沒錯。」
埃里克在掌心敲打了一下，「把信給我，我去見皇帝。這段時間只要盧蒂亞能穩住，用不了多久，外面的魔族大軍就得被趕跑了。」
「長公主殿下應該不會忘記給皇帝寫信。」伊莉絲說道，不過還是將信給他。
「也是……還是帶著吧。」
埃里克揣上信就離開了，上馬直奔皇宮。
見到皇帝，後者果然也已經收到了娜塔莉亞的信，跟他一樣激動。
「娜塔莉亞還活著！」
「我早說過了，陛下，娜塔莉亞殿下一定不會落到魔族手裡。」
「對，對，太好了。她還帶來了孟非斯和他的大軍……」皇帝又流下眼淚，「我早該相信她的。還有孟非斯，我現在原諒他了。」
埃里克顧不上無語，近乎明示道：「陛下，在長公主殿下帶著大軍回到盧蒂亞之前，我們更不能掉以輕心。維持現在的局面，盧蒂亞就能解圍。」
「沒錯，聖女說得沒錯。」皇帝點頭不已，「只要守住盧蒂亞，娜塔莉亞就會來救我了！」
從皇宮出來已是黃昏，埃里克徑直來到統帥營帳，發現埃德加並不在此，那兩位剛趕到援軍頭領同樣也不在，大概仍在城牆那邊熟悉情況。
他今天還沒去城牆那邊看過情況，於是趁著還沒日落，也趕過去。
魔族在正面戰場的進攻仍以投石機遠程轟擊為主，輔以步兵不間斷地騷擾，東城牆的情況雖然說不上危急，但也時刻不得安寧。
咚咚咚——
一陣碎石雨被法師們聯手施展的護盾擋下，但依然有倒霉鬼站得太靠後，被一塊飛石打在腦袋上，鮮血直流。
「拖過來！」
埃里克躲在護盾後面，讓人將那個倒地的士兵抬到身邊，緊急治療起來。
「暫時保住命了。」
趁碎石雨停下，埃里克讓人趕緊把他抬下城牆，去傷者營地接受更多治療。
「埃里克。」
埃德加以及安布羅斯、埃格頓三人從城牆另一邊走過來，「你來找我？」
「娜塔莉亞長公主來信，她正帶著孟非斯的大軍從古拉迪亞趕回盧蒂亞。」埃里克說道。
埃德加一下子停住腳步，定定看著他，「……真的？」
本打算帶給皇帝看的信件此時發揮了作用，埃德加接過信看了兩遍，扶著城牆的右臂抖動不已。
「太好了……太好了。」
他正要將信還給埃里克，旁邊的安布羅斯一把將信奪過去，快速掃讀起來。
看完信，他也有些激動，「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
只要他不在大事上作妖，埃里克也懶得跟他計較，把信要回來，「基蘭城的大軍趕到盧蒂亞大概還要十天，只要穩住局勢，大軍一來，我們便能突破魔族封鎖，轉守為攻。」
「沒錯！」
安布羅斯高舉佩劍，望著城外的魔族陣地，滿臉豪情，似乎古拉迪亞大軍已至，而且還是他帶來的。
「榮耀屬於皇帝陛下，勝利屬於皇帝陛下！」
埃德加如釋重負，埃格頓沉穩平靜，埃里克則朝另一邊翻了個白眼，誰都沒搭理他。
「我要去向皇帝陛下分享這個好消息！」
安布羅斯說完就從城牆上下去了。
埃德加看向侄子：「陛下還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了。我先去找的陛下，然後才來的這邊。」埃里克說道，「我只是不想再聽他聒噪。」
埃德加露出最近已經很難見到的笑容，又與身旁的埃格頓對視一眼，互相拍了拍對方的肩臂。
「沒想到一天之內，情況會接連逆轉。」
「我也終於不必擔心這把老骨頭交待在這裡了……」
最後一點殘陽映照在兩人欣慰的臉上，暗紅如血，埃里克望向西邊，看著夕陽完全沉落。
然而次日上午，埃里克來到統帥營帳，聽到的第一個消息便是皇帝任命安布羅斯為新的盧蒂亞軍事統帥。
「陛下的意思是，讓安布羅斯先接手過去，熟悉軍務，為之後的反攻做準備……安布羅斯聲稱自己更擅長進攻。」
埃德加此時已經成為副帥，「仍由我負責盧蒂亞的防務。」
「他不會亂來吧？」埃里克擔憂。
「希望不會。」
成為大元帥的第三天，安布羅斯率領麾下騎士奇襲南城門外魔族營地，大勝而歸；
第五天，安布羅斯率騎士與部分守軍出西城，剿滅封鎖護城河上游的魔族，以損失不到二十人的代價，大勝，殲滅魔族三個營地。皇帝嘉獎，稱其為近三百年來最會進攻的盧蒂亞軍事統帥；
第六天下午，安布羅斯率城內七成以上守軍再度突襲南城外魔族營地，以接應從科加諾趕來的另一支援軍，大敗，援軍守軍幾近覆滅。
第七天，魔族全軍出擊，強攻盧蒂亞。